宋雲緋接過綠萼遞來的那碗黑乎乎的藥湯,隨口問道:“紅袖呢?”
“紅袖姐姐剛剛就被傳去御前問話了。”
綠萼一邊替她掖被角一邊回道:“聽墨風大人的意思,陛下召得很急。”
宋雲緋的心不由一沉。
原主是在昭德帝替楚靳寒與林婉兒擇好大婚的日子後,便將原主幽禁到了偏僻的永巷,直到大婚當日被賜死。
現在急召紅袖去御前問話,莫非是要將她和她腹中的孩子提前發落?
不行。她不能死。
她還沒見過腹中孩子的模樣,她絕不甘心這般認命。
宋雲緋端起那碗藥湯,一飲而盡。
與此同時,乾元宮的偏殿內,昭德帝正端坐在御案之後。
他的面前是周之鴻剛剛遞上的摺子。
紅袖跪在殿中,一動也不敢動。
“雙生胎?”
昭德帝將手中摺子擱下,抬眼問道:“這事兒,你又是何時知道的?”
紅袖雙手交疊叩首回話:“回陛下,臣是在桃源鎮時,殿下請孫婆婆給姑娘診脈後得知的。”
昭德帝的聲音沉了下來,“既然早就知曉,為何遲遲不稟?”
紅袖抬起頭,卻仍低垂著眼簾答道:“殿下說未滿三月,怕皇嗣不穩,臣不敢違逆殿下。”
昭德帝沉默片刻,忽而輕笑道:“太子的話倒比朕的話還管用了。”
紅袖慌忙再次叩首,額頭貼在冰涼的金磚地面上,低聲辯解:“臣是想待胎象穩了後,便即刻向陛下稟告的。”
昭德帝略一頷首,聲音變得溫和許多,“起來吧,朕不怪你。”
他當然不會怪她。
如此大的喜訊,只是晚到幾日而已,她也是不想自己空歡喜一場。
敲打幾句,讓她明白誰才是她真正的主子,夠了。
紅袖謝恩後,緩緩起身。
昭德帝拿起御案上的一封密摺翻了翻,那是欽天監司馬衡新呈上來的卜算結果。
摺子上說,卦象顯示代表鳳命女的天府星與紫微星均日漸明亮,不日便是太子殿下完婚的大好吉日。
原本,他是想讓那位與沈卿卿酷似的繡娘一到京城,便與鎮國公滴血認親的。
偏偏鎮國公顧淮安因北境戰事,領兵支援去了,尚未回府。
宋雲緋的身份暫時沒辦法證實,只能先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讓她待在東宮。
昭德帝輕嘆一聲,目光重新落到紅袖身上。
“回去後,暗中守著宋氏,她和她腹中的孩子不可有任何閃失。”
紅袖有些錯愕。
她原以為陛下會順勢讓太子殿下將宋雲緋收為側妃,沒想到竟然只是讓她暗中守護即可。
陛下對宋雲緋的態度,實在讓她有些難以捉摸。
但她面上確實不敢顯露分毫,只是叩首領命。
“臣遵旨。”
“陛下,臣還有一事要稟。”
“講。”
“宋姑娘回東宮那日,在東宮門口曾與林小姐相遇,兩人似起過爭執”
紅袖話未說完,便被昭德帝揮手阻止:“林家那丫頭是朕看著長大的,心性純良,斷不至於去為難她。”
他知道紅袖是擔心林家小姐因宋雲緋懷有身孕,而去東宮尋釁。
昭德帝又補充了句:“只要不傷著宋氏和宋氏腹中的皇嗣,林家那丫頭便是口頭訓斥幾句,也是無妨。”
到底是太傅嫡女,未來的太子妃,到底還是要給些顏面的。
只是他心中早有計較,若是宋雲緋真的是卿卿的骨血,那她便是太子正妃唯一的人選。
至於林家那丫頭,到時候委屈做個側妃,或者她若是有別的中意之人,他再為她賜婚就是。
若宋雲緋不是卿卿之女,現在她已經懷有皇嗣,便是納做侍妾也算是抬舉她了。
“奴婢明白。”
待紅袖退出乾元宮後,昭德帝又轉身看向貼身太監汪海。
“傳書淮安,讓他戰事稍平便即刻滾回京城。”
“是,老奴這就去辦。”
汪海放出的信鴿才剛振翅飛出深紅的宮牆,林婉兒的軟轎已然穩穩停在東宮的側門外。
待紅袖從承乾殿覆命出來,抬腳剛要跨進紫宸殿門檻時,林婉兒已經坐到了宋雲緋的榻前。
她穿著一件素淨的月牙色褙子,髮間只簪了支白玉蘭花簪,整個人看上去溫婉得不像話。
紅袖趕緊收回腳,站回到殿門旁靜靜候著。
殿內傳出林婉兒溫婉的嗓音。
“宋姑娘原來不光是殿下的救命恩人,還是殿下納的新人。那日,的確是婉兒唐突,還請姑娘莫要見怪才是。”
她抬手示意翠微將食盒開啟,把燉得白亮熱氣騰騰的湯水端至宋雲緋跟前。
“得知宋姑娘腹中胎兒不穩,我特意讓府裡的廚娘給你熬了烏雞湯,最是滋補。”
宋雲緋靠在引枕上,面色蒼白。她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納的新人?
她真以為自己是想憑藉腹中孩子逼著楚靳寒帶回宮中,只為了母憑子貴的嗎?
她絕不會成為任人擺佈的棋子。
楚靳寒不行,林婉兒更不行。
綠萼見自家姑娘連句客套話都懶得說,趕忙上前一步從翠微手中接過食盒。
“林小姐一番好意,奴婢代姑娘謝過。”
“只是太醫院的周大人囑咐過。姑娘的飲食得萬分當心,殿下也早早下令讓御膳房每日送藥膳過來。”
林婉兒面上微微僵滯了一下,她完全沒想到宋雲緋的性子竟然如此捉摸不定。
她已經放下身段,朝她一個繡娘示好了,按理說,她理應是感恩戴德才對。
怎麼她滿臉雲淡風輕,甚至連個感激之語都沒有,當真是不識抬舉。
林婉兒忍下心中的不悅,又伸手執起宋雲緋的手,輕輕地握了握。
“宋姑娘,往後大家都在殿下身邊服侍,你可千萬別生分。”
她的目光從宋雲緋的臉上又移到她的小腹上,停了一瞬,很快又移開。
“聽說宋姑娘懷的是雙生胎,這可真是天大的福氣。”
她捏著帕子掩了掩唇角。
“只是雙胎本就比尋常身孕更兇險了些,宋姑娘可切莫再動氣傷身了,定要仔細將養。”
宋雲緋聽出她話中暗藏的鋒芒,乾脆斂目養神,也不接話。
林婉兒卻並不在意,繼續說道:“說起來,宋姑娘如今進了東宮,殿下卻遲遲未曾給個名分,終究是名不正言不順,不如我去陛下面前替姑娘求個恩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