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
紅袖壓低了聲量,俯身回道:“姑娘身邊如今只有綠萼一人伺候,紫宸殿偌大的地方,奴婢怕姑娘貼心的人不夠。”
她略微停頓後,又繼續說下去。
“奴婢想著,姑娘懷著身子,又是初入東宮,綠萼在宮中也沒有半分人脈,若是給姑娘身邊添個人緣好的來幫襯著,殿下自然也能安心些。”
宋雲緋心知紅袖說的很有道理,可她終究心中對紅袖還是有了些芥蒂,她一時也拿不準到底要不要接受紅袖這番好心。
她偏過頭看了看紅袖,問:“你有人選?”
“是。”
紅袖躬著身,湊得更近了些:“之前在行宮中,那位與姑娘交好的宮女,名字叫青竹的,姑娘可還記得她?”
青竹?
宋雲緋在原主的記憶中翻找,是有這麼個人。
她說話輕聲細語的,做事也是溫吞細緻。
年紀比她小了一歲,模樣也是長得靈秀。
原主剛到行宮時,曾被那些嬤嬤們狠狠欺負過,青竹還趁著夜色偷摸著給原主送過幾個饅頭。
行宮中的日子,兩人暗中往來,彼此照應,算得上是患難之交。
可這事兒,在行宮裡,其實並無人知曉。
紅袖,她又是如何能得知的?
“青竹,記得。”
宋雲緋抬眼看向紅袖問:“她怎麼了?”
紅袖輕聲回道:“姑娘離開行宮沒多久,青竹便被調到了東宮,如今她在東宮裡人緣還算不錯,奴婢想著可以讓她到紫宸殿來陪侍姑娘。”
“她可願意來?”
宋雲緋心底很欣賞紅袖的辦事能力。
況且,以她在紫宸殿的處境,能有青竹那樣一個有些情感基礎的宮女伺候著,自然要比現在從容許多。
紅袖答:“奴婢還未曾問過她,不過這隻看姑娘的意思。奴婢想著,姑娘身邊有個舊識,總比那些個生面孔要好些。”
紅袖說得極是懇切。
宋雲緋雖說仍舊有些介意紅袖最初的欺瞞,可到底她原本就是楚靳寒的人,她和她實質上也並沒有利害衝突,想來她是絕不至於會害自己的。
宋雲緋沉吟一會兒,最終點了點頭。
“好,不過還是問問青竹的意思,她若願意來紫宸殿,便讓她來吧。”
“是。”
紅袖應聲退出殿外後,綠萼這才湊到宋雲緋跟前兒,小聲嘀咕著。
“姑娘,紅袖姐姐說的那個青竹,到底靠不靠得住?”
宋雲緋輕輕閉上雙眼,手掌輕輕地覆在腹上。
“在這深宮裡,又有誰是絕對能靠得住的?”
綠萼咬了咬唇,正想要替自己爭上兩句,又聽宋雲緋道:
“便如綠萼你,你待我那是全然的忠誠,可到底也無法真的躲過那些惡人的陰狠算計。”
綠萼眼中全是疑惑,這幾句話,她聽得很清楚,可就是有些聽不明白。
宋雲緋睜開眼,看了看她,笑道:“比如方才那碗烏雞湯。”
紅袖讓她倒掉,這丫頭果然是沒有半分機心,乖乖地就去倒了。
林婉兒到底有沒有下毒,這事兒便再也無從得知。
紅袖心中的盤算,便更無法知道了。
綠萼也是恍然大悟的模樣,她伸手捂住自己的嘴:“姑娘,莫非那雞湯裡真的有毒?”
宋雲緋笑笑:“有沒有毒,現在又能如何得知呢?”
綠萼又有些迷糊了,也不敢再多說甚麼,只是默默地替她拉好帷帳。
殿外的秋風裹著涼意,穿過迴廊時發出嗚咽的聲響。
宋雲緋在帷帳深處睜開眼睛,盯著頭頂搖曳不定的紗帳出神。
林婉兒今日來這一趟,是示好,也是警告。
她想試試自己的底線,也在試楚靳寒對自己的態度。
那碗雞湯,有毒,但毒性不大,或許僅僅只是讓她難受個幾天的那種毒。
而林婉兒真正想要達到的目的,只怕是她要東宮的所有人都看到,她這位未來太子妃對一個鄉野來的繡娘,是多麼的寬容大度。
她要他們口口相傳,再落到昭德帝耳中。
她是在想盡快和楚靳寒完婚?
不對。
原書中她一直心儀的是那個風流倜儻的三殿下楚靳聿。
前世的她,也是在楚靳聿的糊弄下,又經不住她父親的軟言相勸,這才無奈嫁入東宮的。
如今自己無名無份卻懷著太子殿下楚靳寒的骨肉,林婉兒正好藉著這個由頭與太子殿下解除婚約才是正理。
她怎地還偏偏上門又是示好,又是立威的?
宋雲緋翻了個身,將臉埋進柔軟的繡枕中。
紫宸殿這座金碧輝煌的牢籠,她是連睡覺都不敢睡得太沉的。
翌日清晨,承乾殿。
周之鴻替楚靳寒換完藥,又叮囑一番禁忌,便退到偏殿去候著。
楚靳寒靠在躺椅上,左肩新換的繃帶裹得比昨日更厚實了些,腰側那處箭傷也因反覆牽扯而癒合得極慢。
墨風立在几案旁,低聲稟告著昨日那些傳進來的訊息。
“林小姐昨日在紫宸殿待了約莫一炷香的時辰。”
楚靳寒抬了抬眼皮。
“她去做甚麼?”
“說是給宋姑娘熬了些滋補的雞湯送去。”
楚靳寒聲音忽然冷下來,“她喝了?”
墨風遲疑了一瞬,“那倒沒有,只是.......”
“只是甚麼?”
楚靳寒抬眼看了看墨風,今日他甚是奇怪,說話吞吞吐吐的,跟平日完全不同。
“只是有宮人看到,那碗雞湯被綠萼悄悄給倒掉了。”
“哦?”楚靳寒微微鬆了口氣,“她倒還是個清醒的。”
墨風躬身,神色變得更加肅然。
“啟稟殿下,那宮人還說,聽綠萼姑娘那意思,那碗雞湯是紅袖讓她倒掉的。”
紅袖?
她竟然不讓綠萼將雞湯送到周大人處檢驗,反而自作主張倒掉了?
楚靳寒將手指輕輕地搭在几案上,又開始畫上圈。
墨風站在原地,他能清楚地感覺到殿內的氣息已經變得凝重起來。
他低垂著頭,候著。
半晌,楚靳寒才開口問:“紅袖現在去了哪裡?”
“她一大早就到前院去找管事嚴嬤嬤要了名宮女,此刻應該是送到紫宸殿去了。”
楚靳寒抬頭端起那盞已經涼透的茶,“那宮女姓甚名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