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
烈日當空。氣溫已經逼近三十八度。
隊伍現在只剩下了不到三百人。剩下的學員被要求盤腿坐在土地上,每個人的面前都扔著一根佈滿毛刺的舊麻繩和幾根短尼龍繩。
遊騎兵結繩考核。
這是RAP周裡最陰損、最折磨人的一項考核。
在你的體能被“達比女王”徹底榨乾、雙手掌心全是被木刺劃破的血口子、大腦因為缺覺而開始產生嗡鳴和輕微幻覺的時候……
教官要求你,在規定時間內,必須精準無誤地打出七種複雜的特種作戰繩結。
蝴蝶結、布林結、雙漁人結、卷結、八字結……
“聽口令!我現在給你們演示一遍。”主教官站在臺子上,手裡拿著一根嶄新的尼龍繩,快速地翻飛著手指。
“看清楚了!等會兒考核時,我會掐著秒錶!每一個結,標準是絕對的!你們只有十八秒的時間!”
“如果你的繩結交叉方向反了,NO-GO!”
“如果你的繩子餘頭少於四英寸或者多於六英寸,NO-GO!”
“如果你沒在規定時間內喊完成,NO-GO!”
這簡直是故意找茬的變態要求,在極限疲勞下人的動作能力會嚴重退化,繫鞋帶都會手抖,更別提去打那些複雜繩結。
“現在,一小時練習時間。然後逐一考核。開始!”
......
空地上頓時響起了一陣粗重的喘息和壓抑的咒罵。
斯塔克此刻捏著那根細細的麻繩,急得滿頭大汗。他手掌上全是口子,麻繩在傷口上摩擦像是在用鋸條割肉,疼得他青筋暴起。
“該死……這他媽的布林結到底是怎麼繞進去的?是從下面鑽,還是從上面套?!”
斯塔克煩躁地扯著繩子,在極度缺乏睡眠的大腦宕機狀態下,越急越亂,最後乾脆把繩子狠狠地摔在紅土地上,爆了句粗口。
米勒的雙手也在不停地發抖,他試圖回想教範裡的圖解,但他的記憶已經開始模糊不清。
就在這個全小隊都陷入智商降級和情緒崩潰的時刻。
“斯塔克,米勒中尉。還有你們幾個,都別在那兒自己跟繩子較勁了。看著我。”
一個低沉聲音,在他們中間響起。是那個看起來精明且之前有些見風使舵的拉美裔下士,馬里奧。
在這個體能被徹底榨乾的鬼地方,這位下士卻展現出了一種詭異的從容。
他盤腿坐在泥地上,雙手拿著那根粗糙的麻繩,眼神專注得像是一個正在拆除雷管的工兵。
對於馬里奧這種出身底層,早年可能在南美叢林過日子的傢伙來說,打繩結簡直就是刻在骨子裡的本能。
“馬里奧?”斯塔克愣了一下,看著這個平時被他呼來喝去的下士。
馬里奧沒有理會斯塔克的驚訝,“別看我的臉,看我的手。看仔細了。認真學。”
“如果你們你們腦子裡想的都是教範,那絕對達不到遊騎兵的考核要求的精準,不要去想,要讓手指自己記住那股纏繞的記憶。”
馬里奧將麻繩在手指間快速地翻飛了一下。
“布林結。別去管甚麼‘兔子出洞’的狗屁口訣。”
馬里奧緩慢清晰地將繩子的一端繞過左手手腕,形成一個活釦,另一端穿插,“左手固定主繩,右手打活結,穿過去,壓住,抽緊。
這是在叢林裡綁固定錨點最快的死結,越拉越緊。”
“啪!”
一個漂亮且標準的布林結瞬間成型,餘頭正好留在五英寸左右。
“餘頭長度怎麼控制?教官如果拿尺子量,多一寸都不行。”米勒的眼睛死死盯著馬里奧的手。
“用你的食指和中指的關節寬度去量。”
馬里奧把打好的繩結推到米勒面前,用自己的兩根手指比對了一下那段餘出的繩頭。
“兩指寬的距離,正好是四英寸半,這是最安全的容錯區間。教官的尺子就算再挑剔,也挑不出這個標準的毛病。”
隨後,馬里奧又熟練地演示了蝴蝶結、雙漁人結和卷結。
在這個全場都在絕望哀嚎的時刻,馬里奧就像是一位在給學徒演示如何解剖獵物的老獵人。
站在一旁的盧克,看著馬里奧那雙靈活的手,眼中閃過讚賞。
半小時的練習時間轉瞬即逝。
“考核開始!所有人起立!”
幾十個拿著秒錶的黑帽教官走入人群。
“第一個!雙漁人結!十秒!準備……開始!”
整個操場上只剩下繩子摩擦的沙沙聲和急促的呼吸聲。
“時間到!放下繩子!”
教官們開始冷酷地巡視。
“餘頭只有兩英寸!NO-GO!滾出佇列!”
“交叉錯誤!你在打死結嗎?NO-GO!”
“125號超時!NO-GO!”
“報告教官!我覺得時間還沒到一小時!再給我一些時間我一定可以!”一個被淘汰的學員大聲的提出了疑問。
“到了戰場上,敵人會和你講時間嗎?敵人會給你完全準備好的機會嗎?我說一小時到了那就是一小時到了!聽懂了嗎已經被淘汰了的125號!”
無人再有疑問,隨著教官無情的判決,一批接一批的學員只能絕望地撕下名牌。
當教官拿著量尺走到盧克小隊面前,第一個看向手抖得厲害的斯塔克,雙漁人結打得結結實實,餘頭精準地控制在四英寸。
“GO。”教官面無表情地劃了一筆。
他看向米勒。米勒的繩結雖然不夠漂亮,但所有的交叉點全都符合大綱標準。
“GO。”
最後,他走到盧克面前。
盧克手裡的繩結堪稱藝術品。每一個繩圈的受力點都很均勻,餘頭長度分毫不差。
教官深深地看了一眼盧克,又看了一眼他身後那幾個雖然快要虛脫,但竟然全員拿到了“GO”的隊員。
在這個淘汰率高達30%的陰損科目裡,第三小隊,竟然奇蹟般地保持了全員存活。
“算你們走運。”教官收起記錄板,冷冷地留下了一句話。但他心裡清楚,這絕對不是走運。
這個卡文迪許少尉,正在用一種他無法理解的方式,強行提升著整支隊伍的生存下限。
他不僅自己是個怪物,他甚至把這種怪物的屬性,輻射給了身邊的那些廢物。
晚上到。
夜幕再次降臨。
但今晚沒有定向越野。倖存的兩百多名學員被集中在達比營的一處露天教室裡,開始進行戰術指令與維護學習。
這是極度折磨人的四個小時。
教官們在昏暗的紅光下,要求學員們死記硬背遊騎兵的標準作業程式。
如何呼叫火炮支援、如何編寫極其繁瑣的五步作戰命令。
人在極度缺乏睡眠的情況下,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字母就像是螞蟻一樣在紙上亂爬。
不斷有人因為在座位上打瞌睡,被教官揪出來,在人工水管雨中扛著原木做深蹲清醒一下。
到了晚上十點半,教官終於下達了回宿營棚的命令。
“先生們。”
盧克靠在H區的木柱上,看著這群已經累得連話都說不出來的隊友,下達了最後指令:
“抓緊時間睡。我們只有兩個小時。凌晨一點,我們將迎來RAP周的終結。”
沒有任何回應,只有轟然倒下的聲音。
第四天,凌晨。
“嗶——!!!”
在這個本該是人體深度睡眠最沉的時刻,淒厲的哨聲再次撕碎了達比營的寂靜。
“全體集合!穿上你們的裝備!帶上武器!滾到公路上來!”
當盧克拖著米勒走出帳篷時,探照燈將營地照的如同白晝。
他掃視了一圈操場,從最初入營時的400人,此刻只剩下不到200多人,每個人都透著一股被徹底榨乾後的疲憊。
斯通軍士長提著擴音器,走到這群倖存者面前:
“很好,你們距離地獄的大門只有一步之遙了。我很期待你們當中能有多少人,活著爬進遊騎兵的大門。”
凌晨。
遊騎兵學校最具標誌性的過濾網——12英里負重急行軍,正式開始。
每個人背上都揹著那個被稱為“綠色怪物”的ALICE鋁架背囊。官方要求背囊的乾重必須達到35磅。
但如果算上裡面塞滿的備用作訓服、防寒內膽,再加上裝滿水的4個兩夸脫水壺,以及那支死沉的M16A2步槍和戰術胸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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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壓在他們肩膀上的總重量,已經逼近了恐怖的60磅以上。
要在本寧堡佈滿碎石和爛泥的坦克履帶路上,以揹負60磅的狀態,在3小時內走完12英里。
這意味著,他們必須保持平均每英里15分鐘的極限配速。
在平地上輕裝散步,這個速度或許不難。但在此刻經歷了非人折磨的情況下,這就是一場死亡馬拉松!
“保持遊騎兵小跑!不要停!”教官們開著悍馬車在隊伍兩側巡視,大喇叭裡的咆哮聲在黑夜中迴盪。
所謂的遊騎兵小跑,就是一種折磨人的步伐——慢跑幾十步,快走幾十步,以此來交替使用不同的肌肉群,延緩乳酸堆積。
盧克走在第三小隊的最前方,步伐依然穩健,每一步都穩穩地紮在碎石路上。
但隨著行軍突破第八英里,隊伍裡的慘狀已經如同人間地獄。
路邊開始不斷出現倒下的人,有的人腳底的血泡被磨穿,靴子裡倒出來的全是血水,有的人心臟超負荷,瘋狂地乾嘔著膽汁。
已經昏迷倒地起不來的,教官冷漠地走下車,撕掉他們的名牌,然後醫療兵會把他們拖上救護車救治,然後送回大巴上。
“我不行了……長官……我的肺要炸了……”在突破第十英里時,米勒中尉的腳步徹底亂了。
他背上的ALICE背囊鋁架已經把他的後背磨出了血,沉重的重量壓得他幾乎要向前栽倒。
斯塔克雖然還在死撐,但他那龐大的體重在這種長距離急行軍中反而是最大的累贅,根本無力再去拉米勒一把。
眼看米勒就要一頭栽進路邊的水溝裡。一隻強有力的手,一把抓住了米勒戰術背心的提把,將這個快要軟倒的軀體給提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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