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自由的枷鎖 駱穎之所以成為……
在海島生活的時候, 駱穎最大的人生目標,就是不要成為母親莊雍那樣的人。
她不知道自己想成為甚麼人,但她非常清楚, 自己不想成為的人,就是莊雍那樣的。
莊雍是舊時代的大小姐, 本應受人簇擁, 過著風光的一生。後來日本人上島,她家人陸續死了。死剩一個丈夫,也在十年動盪期間沒了。
她丈夫死的時候,她本來有機會出國, 但因為想保住她父親的老宅, 她留了下來,然後失去一切——除了她想要保住的那棟祖宅。
期間莊雍有過一次改嫁機會, 對方是個很不錯的人, 年少時愛慕過她, 偏偏她當時懷上了死去丈夫的孩子。
駱穎問莊雍:“你那時候為甚麼不打掉我?”
莊雍答得平靜又剋制:“人要做對的事情。你父親死得委屈,我不應該離開他。”
駱穎心想:所以你不是不想,你只是覺得不應該。
駱穎看過好幾次, 莊雍和她本要再嫁的物件在島上偶遇,莊雍目不斜視,等對方走出一段距離後,才回過頭去看對方背影,久久不語。
她看到莊雍那個眼神,就明白了——其實這兩人都是對對方有意的。
只是莊雍覺得不應該,所以發乎情,止乎禮,終身沒有越矩一步。
駱穎覺得, 生下自己對莊雍來說,大概也只是“應該”。因為莊雍不怎麼喜歡小孩。
後來她拍三級片,有記者問她,是不是小時候母親對她管教太過,才導致她長大了叛逆。
完全不是這樣。
因為莊雍就不怎麼關心小孩,更別說管教了。就算她發瘋砸爛家裡的東西,莊雍也只是覺得麻煩。
當然了,莊雍會象徵性地管她,甚至言辭還很嚴厲——因為她覺得那樣做是應該的,這樣才有一個母親的樣子。
駱穎一直不明白母親的距離感,直到自己也當媽很久後,她才知道,原來真的有女人不喜歡自己的小孩。這些女人對自己無法喜歡自己的小孩感到愧疚,千方百計掩蓋這一點。
無論莊雍真實的想法是怎樣的,她盡到了自己作為女兒、妻子、母親的責任。沒有一個人能說她不好。她簡直是一個道德楷模。
但駱穎知道她不快樂。她長時間坐在老宅祠堂的陰影裡,不發一言。道德和清白像一副無形的枷鎖,披在她身上,長進她的血肉,把她變得面目模糊。
駱穎看著那張模糊的面孔,總覺得她也是這祠堂的一部分,像屋裡一件不會動的傢俱,又像早就死去、卻不肯散的舊日鬼魂。
她害怕成為這樣的人。她絕對不要過這種生活。
*** ***
後來去造船廠實習,喜歡上沈夢庭的時候,駱穎立刻明白他對自己意味著甚麼——不是“愛情”那種感性的詞彙,他是跟莊雍相反的一切,是放縱和自由。
莊雍的世界只有責任、犧牲和清白。沈夢庭的世界卻有一種更危險、更誘人的東西:不是“我應該是誰”,而是“我可以是誰”。
駱穎一開始會留意沈夢庭,是因為沈夢庭總是看她。看她的男人有很多,沈夢庭是裡面最讓她留意的一個,因為他看得很剋制。
他們迎面遇見的時候,她作為下屬跟沈夢庭打招呼,他只是點點頭,表現如常。但等兩人分開足夠遠後,她回過頭去,總能發現沈夢庭在看她的背影。
她明白那種視線——莊雍就是這樣看自己擦肩而過的再婚物件的。
她立刻對他產生了興趣。
後來造船廠發生火災,警鈴響起後,人們亂成一團。只有沈夢庭發現她沒出去。
沈夢庭獨自進來找她的時候,她發現他牽住自己的手心是溼淋淋的,全是冷汗。
她當時脫口而出:“你是不是喜歡我?”
他愣了一下,沒有否認,卻說:“對不起。”
明明當時情況危急,兩人竟還停頓了幾秒,說完了這兩句話。
駱穎看著沈夢庭被火光映得發紅,卻仍然保持著鎮定的臉。那是她喜歡上沈夢庭的瞬間。
火災結束後,他們交往了。
沒多久,莊雍就知道了他們的關係——駱穎本來也沒想隱瞞。
莊雍冷冰冰地評價:他有家庭,這不道德,你不應該跟他在一起。
駱穎覺得她這說法沒意思極了。這世上有道德的人根本沒那麼多,人們只是不敢對自己的慾望誠實,卻裝出一副為別人考慮的樣子,虛偽極了。
她選擇對自己誠實,這就是她認可的最高道德。
莊雍說,她以後會後悔的。
就在跟莊雍的這場談話後,駱穎做出了決定:她決定離開海島,永不回去。
在她踏出那棟老宅的瞬間,沈夢庭在門口等她——他們是一起來的,莊雍沒讓他進屋——她對沈夢庭說,“我們走吧,去哪都成,不回來了”。
後來她回憶這個場景,發現自己想不起來沈夢庭當時臉上的表情。
她當時以為自己是在奔向一個男人,但其實不是。她是在奔向一種新的生活——脫去道德和清白的枷鎖,像動物一樣來到沒有軌跡的曠野,像野獸一樣自由。
沈夢庭也不過是這個選擇的載體。
離開海島後,駱穎和沈夢庭有過一段快樂的生活。
他們一起住在一個度假山莊裡,沈夢庭偶爾會打電話給他的家人,回去市裡處理工作,把財產轉移給他的妻子。
他做這些的時候,並不迴避駱穎。他很明白地告訴駱穎,他的妻子很好,是他對不起妻子。如果兩人要在一起,他必須把自己所有財產都留給妻子。
“哦,就像是贖身錢。”駱穎興致勃勃地總結。
跟知情人想象的不同,駱穎欣賞沈夢庭對待他妻子的方式。如果他是一個會跟情人說妻子壞話,苛待家人的男人,她不會喜歡他。
更準確地說,駱穎不太關心他的妻子和孩子,覺得跟自己關係不大——那只是跟沈夢庭有關係,是他自己的事情。
她那段時間沉迷在新生活裡,遠離海風的氣息,在山林裡看落葉,想象著接下來要做的事情。
沈夢庭跟她說過一些煩惱,她聽完便忘了。她當時如此快樂,像一隻剛脫離樊籠的小鳥,記不住任何困頓的事情。
所以後來沈夢庭的離開,對她來說非常突兀,毫無徵兆。
沈夢庭剛離開的時候,她以為跟以往一樣,他只是去市裡處理工作。她沒太在意這件事,畢竟她想做的事情太多了,留下來想男人的時間很少。
隨著周圍的閒言碎語變多,她聽說沈夢庭的妻子嘗試自殺,她這才意識到,沈夢庭已經對她冷淡一段時間了。
就是在這段時間,她的肚子漸漸鼓起來——比起想象中的新生活,先到來的是這個規劃之外的小孩。
隨之而來的,是漫長的困頓。
在等待沈夢庭回來的日子裡,駱穎不可避免地回想起莊雍的那句話,“你以後會後悔的”。
莊雍一直覺得她是受了老男人的矇騙,年輕可憐,被不道德的激情摧毀了一生。
她一直覺得這種說法是一種侮辱,既侮辱了她,也侮辱了沈夢庭。她從前可以理直氣壯地反駁,說他們的關係不像莊雍想的那樣。
但隨著沈夢庭消失的時間變長,她慢慢變得不確定了——她也不明白,沈夢庭為甚麼不回來。
所以你到底是怎樣的人?你有甚麼想法?你真的像他們想的那樣看待我嗎?
她無法接受這樣的事情。
沈夢庭讓她像個傻子一樣等了那麼久,讓她被人看笑話,一遍遍想他到底把自己當成甚麼——這筆賬,她一定要討。
討完賬後,沈夢庭最好心裡還有她。如果他還愛她,他們就還可以在一起。他軟弱,虛偽,還騙過她,可那又怎樣?再垃圾也是她撿中的垃圾,輪不到沈夢庭自己滾。
可如果沈夢庭從頭到尾都不愛她,只是拿她當消遣,玩夠了就丟下,那他就真的該死了。
到了那時候,沈夢庭最想保住的臉面,最想回去過的安生日子,最捨不得放手的東西,她會一件一件從他手中奪走。
愚弄她的人,一個都別想好過。沈夢庭把她逼成甚麼樣,她就叫沈夢庭也變成甚麼樣。
所以後來遇到沈思過,她對他的開場白其實是這樣的:“很高興見到你,我是你的繼母。”
她覺得自己這麼說完全沒問題,那陣子沈思過的母親已經病死了,沈夢庭除了跟自己在一起,難道還有別的選項嗎?
在她內心,這段關係仍然沒有結束。不知道沈夢庭是怎麼理解的,但是在她內心,這段關係遠遠沒有結束。
在她搞明白之前,永遠不會結束。
後來沈思過會喜歡上她,就是另外一個故事了。
雖然他們的真實關係跟媒體說的大相徑庭,但有一點媒體沒有說錯,確實是沈思過先喜歡她、追求她的。
有很多男人喜歡她,裡面少數是真心的,多數只是因為她漂亮,讓男人們富於想象——沈思過是裡面真心的幾個,他甚至跟她認真求婚了,儘管她生下了他父親的小孩。
她當然並不同意求婚:當人繼母不是比當人老婆有範多了?
她好奇地問他,為甚麼會喜歡自己的繼母。沈思過當時還臉紅了,說她也沒有比自己大很多,無論如何也生不出這麼大的繼子,不許她這麼叫。
然後他這麼回答:“你的眼睛很亮……跟你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是我人生中最美好的一天——你讓我重新有了這種感覺。”
她就興趣缺缺地聽著。
事情的轉機,在沈夢庭出現後。
駱穎當豔星,其實也是為了挑釁沈夢庭,但他一直不為所動。但是在得知沈思過跟駱穎求婚後,他勃然大怒,覺得她不安好心,蓄意接近自己的孩子。
這個說法終於徹底激怒了她。
她本來是不想答應求婚的,她是真的沒有興趣,見到沈思過也只是一個意外——但既然沈夢庭那麼想,她還偏要那麼做了,不然豈不是白白受了誤解?
而且看到沈夢庭終於勃然大怒的樣子,她很暢快。
這可比當豔星刺激多了。
她要過一種絕對忠於自己的生活。骯髒的情慾,不道德的選擇,沒有意義的毀滅……只要這是她想要的,就算傷人傷己,她也要選,百死不悔。
至於旁的事,都只是這個過程中的旁枝末節,無關緊要。
*** ***
駱穎漫長的講述結束時,已經是傍晚時分。
橙黃色的日光從窗戶灑進來,像一團火焰籠罩住駱穎。
她燒了起來,明亮的顏色和能量籠罩住她,扭曲了她的面孔。
李明眸想起她對莊雍的形容,她說莊雍被道德和枷鎖套住,變得像個鬼魂,面目模糊。
但也許駱穎也是套中人。
她評價道:“你說你不想成為莊雍,但你們大概是一類人。她的道德是犧牲和清白,你的道德是忠於自己的慾望,絕對自由。你們都被自己的道德所奴役。”
她以為駱穎會被這個評價激怒,但駱穎竟然笑了一下,露出一個讚歎表情:“你很誠實,也很敏銳。”
李明眸被這句誇獎噎住,有一種微妙的不爽感。
她仔細看駱穎的臉,細細分辨她的異象,知道這個人絕非無懈可擊。
她猜不出那張臉的秘密,但感覺自己已經接近了核心的問題。
她順著剛剛的說法,繼續說下去:
“你表現得不在意駱驛聲,你要把自我置於所有事物之上,但我猜事實不是這樣。
“如果你真的覺得別人只是旁枝末節,你可能都不會想要告訴駱繹聲他的父親是誰。又或者你根本不在意,隨便就當面跟他說了。
“你也不會在葬禮上執著於還原沈思過的真實面目……我不相信你僅僅是為了氣沈夢庭。”
駱穎的笑容沒有如她所願的消失,反而越來越大。
李明眸細細看那個笑容,發現那不是崩潰的發笑——駱穎似乎是真的覺得痛快,又痛又快,所以才笑了出來。
傍晚的陽光越來越昏沉,會見室的燈開啟了。
“吱呀”一聲,剛剛那個駱穎的影迷推門進來,給二人添了水,結結巴巴地提醒,會面的時間已經超了。
這本來是個很好的終止談話的機會,李明眸認為,駱穎也不會想繼續跟她談了。
但駱穎竟然又跟對方要了十分鐘,說讓她們把新添的水喝完。值班的人表情有點為難,卻還是重新把門關上了。
駱穎看了看牆上的掛鐘,沒有跟她說很多,只跟她講了一件事:
“阿聲應該有跟你說過,他小時候生了一場病,我把他送回老家的事情吧?他一直很介意這件事。
“我當時推門進去,發現他在泡冷水澡……我以為我生了一個身體不太好的小孩,但原來他只是經常泡冷水澡。他想讓自己生病,這樣我會多陪他。
“他看到我回來,臉上的表情可憐極了,他大概覺得我會丟掉他。我確實也丟掉了。
“他一直以為,我把他扔在老家是嫌他麻煩,其實不是。我當時很害怕。
“他的表情太可憐了……我當時的第一個想法,是我不想再讓他露出這個表情。只要他不再露出這個表情,我甚麼都願意做。
“找一份正經穩定的工作,忘記沈夢庭,像一個普通的女人那樣生活……我願意那麼做。
“我被這個衝動嚇到了。所以我拋棄了他。”
駱穎說完這番話,又笑了笑。她這次笑得很平靜,沒有之前的肆意。
她問李明眸:“這個回答,有沒有解釋你上面的那些提問?”
*** ***
李明眸跟著值班的民警去辦手續,跑了幾個部門,等了大約有兩小時。
在這兩小時裡,她一直覺得恍惚,總是想起駱穎最後那番話,和她當時臉上的表情。
駱穎把她叫來,主要是想告訴她,駱驛聲的父親是誰。她說了很多,對自己的過去沒有絲毫隱瞞。
但李明眸覺得,駱穎最後說的那番話,大概才是最重要的一個資訊。
辦完手續後,駱穎終於可以離開。兩人從拘留所的走道一路走出去,默默無言。
駱穎沒再說甚麼,李明眸也沒有再問。
她們就這麼沉默著走了一段路,直到在走廊的盡頭看到沈夢庭。
外面下了一點薄雪,沈夢庭的肩頭積了一層雪,似乎在那裡等了很久。他雙眼佈滿紅血絲,緊緊盯住駱穎,有種神經質的嚴謹。
駱穎停下腳步,看著沈夢庭,對李明眸說:
“仔細說來,其實我也不太瞭解沈夢庭,雖然我們糾葛很深。
“我把他抓到變形,想確認他是我心目中的那種人。但不是就是不是,就算我抓到變形,他也不會變成我想象中的人。
“在沈思過的事情上,我對他還挺失望的。這個人連悲傷都不敢,怕這種悲傷會壓垮他。他總說沈思過軟弱,真正軟弱的人是他自己。小沈很勇敢的。”
說到這裡,她轉頭對李明眸笑了笑,眨眨眼:“要真說起來,沈思過還真的更接近我的理想型,我這婚結的倒是沒錯。一起當變態老刺激了。”
李明眸:“……”
駱穎自顧自說完後,朝李明眸揮揮手,丟下她,繼續往前面走去。
在經過沈夢庭的時候,沈夢庭鎮定的表情終於皸裂,一路跟著她,神經質地滔滔不絕,高聲命令。
駱穎沒有停下,也沒有看他。
她一路走出去,一直走到門口有記者的地方。她理了理自己的頭髮,主動走向鏡頭,露出自己最漂亮的側臉。
沈夢庭停在鏡頭照不到的拐角,渾身發著抖,看著駱穎越來越遠,消失在記者的包圍中。
李明眸看著這一幕,聽到門口的喧譁聲遠遠傳來。
她轉過身,朝相反的出口走去,直到所有的聲音都湮沒無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