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147章 第148章 野獸 人夫生活在文明世界的……

第148章 野獸 人夫生活在文明世界的……

從葬禮離開之後, 他們走了半小時到附近的公園,路上誰都沒說話,只是一直牽著手。

兩人像遊魂一樣游完公園後, 又盪到門口的文具城,買了一盒積木。

李明眸本來是想買個簡單的, 結賬時才知道自己拿錯了, 最後買了一箇中等難度的。

兩人又一路從文具城坐車回家,織木的包裝被車門夾了一下,包裝袋穿了。

她抱著破爛的積木盒子,狼狽地回到了家。

回到家之後, 他們看了關於葬禮的新聞報道, 慶幸自己離開得早。

駱穎在記者的鏡頭下拿著一個滅火器,往沈夢庭臉上噴, 警察不知道是甚麼時候到場的, 一邊制止她, 一邊嘗試擋住記者鏡頭。

現場一片亂糟糟的,還有人在打砸沈思過的遺像,最後駱穎和打砸遺像的人一起, 都被關進了拘留所。

網上到處都是討論這場葬禮的熱帖,反倒是弗雷娜船難的真相,竟然沒那麼多人關心了。

他們又斷斷續續看了一些報導,直到有人截出了葬禮上的監控錄影,還起了個“父子不倫”的標題,他們才關掉了新聞。

李明眸再次開啟了《李爾和弗蘭肯》的動畫片,兩人沉默著看了起來。

駱繹聲靠在她肩膀上,漸漸睡著了。

姨媽到了很晚才回來,說是跟著駱穎去了警察局, 兩人在路上聊了一些話——駱穎知道了駱繹聲住在她們家裡。

看到駱繹聲回去自己的房間睡覺了,姨媽才對李明眸旁敲側擊,問起葬禮上的錄影,詢問沈思過和駱繹聲的真實關係。

李明眸知道姨媽發現了不對勁,但她沒有回答。

姨媽沉默著,也沒有追問。

兩人在客廳面對面坐著,聽著樓下的宵夜檔收攤,人們的交談聲漸漸走遠。

夜色變得更深了。

姨媽轉移話題,說起她們的一次電話:“你上次跟駱繹聲分手的時候,我在外面出差。那天我給你打電話,說起我工作的基站,我們發現了很多新的魚類……”

李明眸回想起葬禮上的船難報導,那個專家姓顧,姨媽好像有說過,她上司就姓顧……

李明眸睜大眼睛:“那是你的單位,你跟我說過那場海底火山!”

姨媽:“我確實參與了那份工作,只是當時還沒有想到,它跟船難有關係。”

姨媽猶豫一會後,接著說:“我得到這份工作,是沈思過推薦的。我們去過沈思過家裡一次……你當時不想去劇團,我們去他家裡推掉他的邀約。

“他書房有一副巨大的海圖,他叫我上去看海圖,詢問我,會不會有可能那裡有一座海底火山……”

李明眸茫然,反應不過來。

姨媽:“後來我們根據船難,推斷出海底火山爆發的日期,我跟沈思過說了……他那天反應很奇怪,他祝福我前程似錦……”

一般人不會祝福別人“前程似錦”,除了在分別的時候。

“那之後的一週,他就自殺了。”

李明眸腦內響起一陣一陣的嗡鳴聲,越來越響。

姨媽:“這才是我提前結束出差回來的原因,我不知道他……”

她停頓一會,才接著說下去。

“所以我一直想去參加他的葬禮,起碼見他最後一面……只是沒想到葬禮會變成這樣。”

姨媽說完這番話,揉著腦袋,看向駱繹聲睡著的客房:

“我知道他家裡情況肯定不簡單……這種家庭出來的小孩,只是看著好相處,卻需要旁人付出更多耐心。我是你的長輩,我肯定希望你談更容易的戀愛。

“不過你也是很需要別人付出耐心的人……你們能在一起,他估計也做了很多……我不知道該不該支援你們,又應該怎樣去支援。”

樓下的談話聲徹底沉寂後,初春的蟲鳴微弱響起。

姨媽的表情變得非常嚴肅:“我只有一件事要告訴你:如果他欺負你,我不會原諒他,你也不準再跟他在一起。所以你最好不要給他機會欺負你。”

李明眸有心為駱繹聲辯駁幾句,心中卻湧起一陣複雜暖意,最後只是乾巴巴說了一個字:“好。”

姨媽也回去房間後,李明眸內心亂糟糟的,睡不著,拿出下午在文具店買的建築積木開始拼。

拼了一個晚上後,積木漸漸成型,卻少了一個配件,怎麼都拼不全。也許是包裝袋被車門夾破後,在哪裡丟了。

天矇矇亮的時候,李明眸不小心碰了一下那堆積木,結果少了一個配件的建築整個坍塌了。

就在她看著一地的積木碎片發呆時,她接到了拘留所打來的電話。

駱穎讓她去拘留所保釋她。

還特意宣告,讓她一個人去,別帶上駱繹聲。

*** ***

李明眸是個良民,沒去過拘留所,中途還坐錯了車。

終於抵達拘留所的時候,看到門口蹲守著記者,李明眸終於直觀感受到,昨天的事情鬧得有多大。

進去拘留所之後,她跟駱穎在會見室說話,駱穎看起來也是一晚沒睡的樣子,卻神采奕奕。

她看著駱穎,本來準備問她為甚麼叫自己來,應該有很多人可以保釋她吧?自己根本不懂這些事情,來了也不知道怎麼操作。

但是看到駱穎的瞬間,李明眸問出來的第一個問題,卻是跟沈思過有關的。

“沈思過到底是為甚麼死的?”

昨天姨媽跟她說了那番話後,她整晚都感覺混亂。跟沈思過在海上漂流的一天,一直縈繞在她心裡,當時沈思過說都是自己的錯,他想要自首。

建立在這份記憶上,李明眸一直這麼理解沈思過的死亡:也許是他的罪責感壓垮了他。

“你昨天發在他葬禮上的新聞——火山爆發的那篇報導——他早就知道了吧?如果知道自己沒有犯錯,他怎麼還是死了?”

駱穎也不著急說自己的事,聽完她的問題,反問了她一句話:

“你就不好奇嗎?弗雷娜沉沒了十八年,他在前十七年都沒有想死,偏偏在第十八年,都過去那麼久了,他才突然想死。”

李明眸露出一個茫然的表情。

駱穎話鋒一轉,談起另一件事:“你之前問過我,為甚麼放任沈思過那麼對阿聲。你是不是覺得他是同性戀?”

李明眸嘴唇抿緊:“你別轉移話題。”關於他們對駱繹聲做的事情,她一件都不會原諒。“他就是同性戀,有自己的愛人,只是死在了船難裡。”

“看來你知道程錦程。”駱穎莞爾一笑,“他們確實關係很好,但不是同性戀關係,他們從來都不是……”

*** ***

沈思過的整個童年期到少年期,都是在壓抑中度過的。

他的父親在外面有別的女人,母親為了留住父親,要求他成為最完美的繼承人——她認為那是兩人可以在這個家族中存活下來的唯一方法。

其實他知道這個方法沒用,因為父親並不愛他們,所以永遠不會對他們感到滿意。況且沈夢庭對優秀的標準,也不是一般人可以企及的。

他明白自己並不是一個有天賦的人,他就是一個普通人。

儘管如此,為了不讓母親更加悲哀和恐懼,他仍然竭力滿足著她的幻想。

竭力保持優秀的生活,每一天都很壓抑。但是他的身份太光鮮了,所以他甚至沒有能力向別人傾訴,為甚麼這種生活會壓抑。

程錦程是第一個這麼問他的人:“你每天都這樣裝模作樣的,你不累啊?”

程錦程的朋友紛紛給他使眼色,示意他別亂說話——畢竟沈夢庭的兒子不好得罪。

程錦程沒理那些眼色,還在說:“不可能有人這麼完美啦!我都不敢想象,他變態起來會有多變態……喂,你們幹嘛拉我,我說你們才是對他沒禮貌吧,我只是跟他說我的心裡話!你們對他說話就很假。”

然後沈思過就笑了起來。

程錦程看到他的笑容,也跟著笑了出來:“啊,你這樣笑看著真實多了。我才發現你長得很亮眼!”

在那之後,他們成為了朋友。

沈思過沒跟程錦程說,他才是亮眼的那一個。在他壓抑灰暗的少年生活裡,程錦程是唯一的色彩。

跟程錦程當朋友久了之後,沈思過似乎也感染了那種色彩。他有了很多新的想法,開始思考自己喜歡甚麼,討厭甚麼,想過怎樣的生活。

有一天,他們一起逃課去看電影,進去影廳之後,才發現那是一部同性戀的愛情電影。兩人既不關心愛情,也不關心同性戀,看得昏昏欲睡。

電影結束之後,程錦程突發奇想,提議道:“不知道同性戀是甚麼感覺,我們接個吻看看?”

他愣了一下,說“好啊”。

一個玩鬧性質的輕吻後,程錦程問他有甚麼想法。他想了一下,謹慎地回答:“我覺得我還是比較喜歡女孩。”

程錦程怒目而視:“那你就是嫌棄我咯?”

沈思過無語道:“你別以為我沒發現,你剛剛偷偷‘呸’了一下。”

然後兩人放肆地笑起來。

那對兩人來說,就是一個無傷大雅的玩笑,一個沒有任何意義的親吻,只是出於直男的好奇。

但沒過多久,沈思過的母親把他叫回了家,一臉恐慌——有認識他們的人看到了他們在電影院親吻,向教務處舉報了他們早戀,還搞同性戀。

一個同性戀者,肯定不是合格的繼承人。

沈思過不是同性戀,但是看到母親恐慌崩潰的樣子,他突然有些厭煩,於是一語不發,沒有解釋。

母親知道這件事沒多久後,沈夢庭也知道了。沈思過一開始覺得害怕,但轉述給程錦程知道後,程錦程竟然覺得好玩。

“哇,一想到你爸以為你跟我搞同性戀,就感覺很奇妙。我都沒看過你爸臉上有表情,想到他可能會一臉嚴肅地揍你,我就想笑……哈哈哈哈!”

說到後面,程錦程忍不住笑了起來,一臉沒當回事的樣子。

沈思過看著他的笑臉,突然反應過來:對啊,他為甚麼要害怕?他也是人,可以有自己喜歡的東西,討厭的東西,以及想要的生活。

他的人生可以不必圍著父母轉。想到父親可能的暴怒表情,他竟然不再害怕,反而有種異樣的痛快。

於是在一種衝動下,他對著程錦程脫口而出:“我們去私奔吧!”

隨後,就是他人生中最快樂的一天。他跟程錦程踏上了遠航的船,想象著大人們氣到發狂卻拿他們沒辦法的樣子,兩人笑得東倒西歪。

那是沈思過人生中最美好的一天,他第一次反叛自己過去的人生,想從那片壓抑的迷霧中逃出來,尋找真正的自我。

結果程錦程死在了那一天。

他的叛逆剛開始就結束了,伴隨著結束的,還有剛剛誕生的自我的死亡。

從弗雷娜船難獨自生還後,沈思過感覺自己的時間和記憶都是碎片化的,他常常突然出現在某個地方,想不起來自己剛剛做了甚麼,又為甚麼會出現在這裡。

他有時會突然清醒過來,發現自己正在不可自控地跟別人描述程錦程的死狀,還有那一船人的死亡,說是自己的錯。

然後他就進了精神病院。

被送進精神病院後,因為藥物的控制,他的時間和記憶終於變連貫了,但伴隨而來的,是更巨大的迷茫。

他不知道自己需要被治甚麼,或者別人把他送進來的目的是甚麼。

他只知道醫生每天都會詢問他對那場船難的感受,他誠實地回答很多畫面:船體傾覆捲起的巨浪,與李明眸在海上飄蕩的絕望,以及程錦程死亡時的場景。

其中說得最多的,就是程錦程的死亡畫面:燒焦的氣味,斷裂的軀體,撒出來的臟器,泡得發白脫落的皮囊……

有時候他都覺得,要不是醫生反覆問起,他有可能已經忘記了。

每次跟醫生談起那個畫面的時候,當時的氣味和記憶,都會在他心裡再纂刻一遍。

明明是他們要問的,醫生卻總是讓他忘掉。但他忘不掉。隨後就是漫長的、間歇的電擊矯正。

後來他好像真的漸漸忘掉了……他不再能想起來,程錦程死在他面前的那個當下,他當時是甚麼感受,內心有甚麼想法,他全部都想不起來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身體的興奮感:只要一想起來程錦程的死狀,他的身體就開始戰慄。

他有時覺得人類就是一種動物,可以被馴化馴養,所有的記憶和生活習性,都可以被改編,只要你能找到改寫的密碼。

沒有所謂的忠貞不屈,動物性就是人的本性。

所以後來發現自己只能對男性——尤其是男性的屍體——感到性興奮時,他並沒有特別驚詫。

明明不喜歡男人,但只要看到跟程錦程長得像的人,想象他們死亡的畫面,這副身體就會興奮起來。

他的編碼被改寫了。他從來不喜歡男人,但從那場漫長的治療之後,這副身體只能對男人興奮起來。

他像一隻被剝了皮的動物,生活在文明世界的夾縫裡,哪邊都無法進入。無法成為徹底的異性戀,也不是真正的同性戀,不知道是甚麼品種的動物。

沈夢庭把他送進精神病院時,責罵他的一句話就是,“為了搞同性戀變成這樣,沒有出息”。

到了後來,他也搞不清楚自己是不是同性戀了。可能算是吧。

對於這個結果,他有時感到很痛快。

*** ***

聽到這裡的時候,李明眸不舒服的感覺越來越強烈,她打斷了駱穎:“他的個人隱私,我不感興趣。無論他有甚麼前史,都不是他那麼對待駱繹聲的理由。”

李明眸:“我問的是他的自殺原因,你不要為他的個人行為尋找藉口。”

駱穎聽到她的說法,認認真真審視了她,臉上竟沒甚麼被冒犯到的表情:“我就是在回答你他的自殺原因。

“就像你說的,無論他之前有甚麼個人經歷,反正他已經變成這樣的人了,沒辦法再回去事情還沒發生時的樣子。

“此前的十八年,有十七年他都帶著負罪感生活,因為覺得那是他應該承擔的,所以他倒也能找到跟自己相處的方式。

“假設一個人在心理自殘中度過了十七年,在第十八年,你告訴他,這一切都不是他的錯。你認為他會有甚麼想法?

“你認為負罪感會原地消失嗎?假如接受了自己並沒有罪,一切都只是一個玩笑,那這十八年又算是甚麼呢?”

李明眸的情緒混亂起來。

駱穎說:“我看他倒寧願自己是個真正的同性戀,從一開始就是,也寧願船難是自己導致的——這樣他才不會顯得可笑。”

電光火石間,沈思過曾經對李明眸說過的一些話,浮現在李明眸的腦海:

“負罪感也是很重要的,人依靠著負罪感生活。”

他對她說這句話的時候,他們正在聊船難的問題。她當時很沮喪地問沈思過:我媽媽死前說了甚麼?是不是我導致了媽媽的死亡?

然後沈思過對她說了這句話,說她願意想起那些話的時候,自己會想起來的。他不會主動跟李明眸說。

原來那些話不僅僅是在說她,也是在說他自己。

那假設在船難問題上,沈思過從來都沒有真正犯過錯。那對應地,媽媽臨終前說的話,又會是甚麼呢……

再次想到這個問題,李明眸沒有了一開始的彷徨和恐懼,也沒有了剛離開海市,準備去新疆時的不惜一切。

她感覺自己的內心出現了很多雜音,像是綿密的水泡從海底升起,在陽光下次第破裂。

駱穎給她倒了一杯熱水,她沒有喝,只是把手握上去,捧著杯壁,感受水的溫度。

然後等待內心那些雜音漸漸消失。

駱穎看她沒有提問,也沒有再談論這個話題。

門口值班的人走進來,把熱水壺拿走了,結結巴巴地跟駱穎解釋,說按規定不能給她提供這些。

駱穎沒說甚麼,只笑著道謝,他便臉紅了——看來是駱穎的粉絲。

值班的人戀戀不捨離開後,駱穎終於說起自己此行叫李明眸來的目的:

“我有些話想告訴你,是關於阿聲的。但我不確定他想不想聽,能不能聽,所以我先告訴你。你來決定甚麼時候告訴他。”

李明眸抬頭看她。

“是關於阿聲和沈夢庭的關係。他昨天問我,有甚麼事想告訴他。我當時沒有說,我今天也不知道該不該說——他是沈夢庭的孩子。”

駱繹聲是沈夢庭的孩子。

李明眸有種不出所料的感覺,她唯一沒猜到的,就是駱穎會把這件事說出來,並且是選擇對她說出來。

她不知道該怎麼回話,便只是握緊杯子,有些呆愣地“哦”了一聲。

駱穎眨眨眼:“看來你猜到了。”

李明眸猶豫了一下:“我不太能確認。你們看起來不搭,你也不像戀愛腦。”

駱穎笑起來:“看來你認為我的行為是戀愛腦。”

她笑得明媚又放肆,那一刻很像是沈思過掛在家中海報裡的形象——沈思過大概有一些懂她,也許確實也愛著。

李明眸看著駱穎的表情,想象了一下他們的家庭關係,感覺一頭亂麻,怎麼都理不清楚,自然而然問了出來:“所以你們到底是甚麼家庭關係?”

駱穎本來已經笑停了,聽到她的問題,竟然又笑了起來,表情中甚至有一些得意。

李明眸看到那絲得意,又不悅起來——怎麼會有這麼厚臉皮的人。

隨後駱穎娓娓道來,講起了她一開始在海島的生活,以及後來沈夢庭的到來……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