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葬禮 人沒有人味,葬禮也沒……
在沈思過的葬禮前夕, 李明眸突然緊張起來——她從來沒有參加過葬禮。
她父母死了之後,家裡只剩下姨媽這個親戚,姨媽當時為了照顧她忙得團團轉, 沒有人為她的父母舉辦葬禮。
後來有組織牽頭辦過弗雷娜遇難者的集體葬禮,時不時還有些悼念活動, 但她一次也沒有參加過。
這是她第一次去參加葬禮。
在臨出發的那天晚上, 李明眸和駱繹聲在樓下的便利店聊天。
她問駱繹聲,參加葬禮是甚麼感覺,國內的葬禮程序是怎樣的——起碼駱繹聲有參加過他外婆的葬禮。
駱繹聲沉默一會,說不記得了。他只記得會來很多親戚, 所有人都很沉默。
葬禮途中會有那種哭喪的隊伍, 直到有人先哭出來,他才呼吸過來。
葬禮那天, 他一直有一股喘不過氣的感覺, 他只記得那股窒息感, 別的記憶都模模糊糊的。
對於外婆的死亡,他印象最深刻的,倒是後來清明節回恩寧島掃墓的事情。
“駱穎沒來外婆的葬禮, 她也從來不跟我回去掃墓——都是沈思過陪我回去的。在發現攝像頭之前,他每年都陪我回恩寧島掃墓。”
駱繹聲突然這麼說。
李明眸驚詫地看向他,雪糕融在手上都沒發現。
“你還記得嗎,我之前跟你說過,我偷了表姑家裡的錢,然後沈思過帶我回去跟表姑賠罪的事情?”
“我記得。”
“那天剛好就是外婆的忌日。”
那天回到恩寧島,跟表姑道歉完後,沈思過似乎是想說他一下,就像一個普通的長輩一樣, 訓誡犯了錯的後輩。
但那天剛剛好是他外婆的忌日,他一整天都很沉默,沈思過大概覺得他在傷心,所以最終沒有罵他。
沈思過帶著他一路從街頭走到街尾,似乎是在煩惱怎麼教育他——雖然今天是他外婆的忌日,但他做錯了事情,還是要說他幾句的。
走到街尾的時候,那裡剛好有一個便利店,沈思過就在裡面買了一盒冰沙給他吃。
然後跟他說:“你以後不可以這樣做了,你外婆會失望的。”
“後來的幾年,他都會陪我回去掃墓。外婆的忌日去一次,清明節再去一次。我那時候感覺,如果我有一個爸爸,大概就是這個樣子。”
駱繹聲說完,如此總結:“他也有對我不錯的時候。”
說完這些話的時候,他手裡握著的那盒冰沙也融完了——大概是因為剛好在吃冰沙,他不知不覺就說了出來。
李明眸坐在他隔壁,捧起他拿著冰沙的手,觸覺冰涼。她把融化的冰沙從他手中拿開,把他的手放進自己的口袋裡捂著。
當初陪駱繹聲回去掃墓的人,現在輪到他們去參加他的葬禮了。
*** ***
駱繹聲對外婆的葬禮轉述得語焉不詳,李明眸還是不太懂國內的葬禮是怎麼辦的。
但第二天去參加沈思過葬禮的時候,就算不懂正經的葬禮流程,李明眸仍然強烈地感覺到,正常的葬禮,不應該是這個樣子的。
她剛踏進葬禮的酒店時,以為自己來錯地方了——那竟然還是一棟看上去富麗堂皇的星級酒店。
她先注意到的,是人們的表情和臉。
裡面的人推杯換盞,互相介紹資源和生意,就像一個酒會。
她又跟駱繹聲和姨媽重新出去,三人茫然站在門口,不知道臉上應該掛甚麼表情。
他們出發之前,駱繹聲還有點擔憂地問她:假如參加葬禮的時候,他悲傷不起來,姨媽會不會發現不對勁?
他怕自己裝不出那種很悲傷的感覺。
但現場沒有一點葬禮的感覺,在這裡做出悲傷的表情,反而有點不合時宜。
於是三人就站在門口發呆,直到沈夢庭找過來。
沈夢庭找過來的時候,一個穿著黑衣服的記者正拉住駱繹聲,想要採訪他——這裡竟然還有記者。
那個記者第一句話就是:“你媽媽今天會來參加葬禮嗎?”
然後駱繹聲就愣住了。
沈夢庭就是這個時候過來的。
沈夢庭叫保安把那個記者打發走後,用一種特別自然的語氣,命令駱繹聲進去裡面的主位坐。
那確實就是命令。
他叫駱繹聲進去的時候,一眼都沒有看隔壁的李明眸,也沒有看姨媽,他就只看著駱繹聲一個人。
李明眸走到駱繹聲前面,把他攔在身後,抬頭跟沈夢庭對視:“他要坐我隔壁。”
沈夢庭終於看她,然後又看了駱繹聲一會,說:“好,那你們一起過去坐。”
決定好他們三人的座位後,沈夢庭的秘書走了過來,說帶他們過去座位。
沈夢庭拒絕了,他非常冷淡地說,由他親自帶他們過去。
秘書的表情有點怪異,但沈夢庭沒有跟任何人解釋,轉頭就走了。
李明眸三人也不知道要跟上,直到秘書叫他們跟上,他們才知道跟在沈夢庭身後。
就這麼走了一段,李明眸感覺越來越尷尬——因為跟在沈夢庭身後,她發現場內看向他們的目光越來越多,其中不乏記者。
這裡面的記者竟然還不止剛剛那個黑衣記者,還有好幾個抬著攝像機的人。還有一些西裝革履的人,看著像是沈夢庭的生意夥伴。
有些人還會上來跟沈夢庭打招呼,叫他“沈董”。在走去座位的短短一路上,就有三個人上來跟他寒暄,聊著一些李明眸聽不懂的專案。
沈夢庭也不拒絕,只是很冷淡地回應他們幾句。
酒會的感覺越來越強烈——這裡根本不像一個葬禮。
沈夢庭也不像一個死了孩子的父親。
等到寒暄的人退去後,姨媽終於開口搭腔。
她先是尷尬地看了駱繹聲一眼,然後問了沈夢庭一句話:“剛剛那個記者問他,他媽媽有沒有來?”
沈夢庭看著前方,表情特別自然:“駱穎不會來,我沒有請她來。”
姨媽僵住了。
既然他連駱穎都沒有請,為甚麼要請駱穎的繼子?這是以甚麼名義請的?
李明眸感覺到駱繹聲握住她的手變緊了,她連忙插嘴,嗆沈夢庭:
“其實是你聯絡不到她吧,她肯定也把你拉黑了。”
沈夢庭回頭,第一次認真打量她。
李明眸被他盯得有些害怕,下意識想縮起肩膀,但想到駱繹聲就在隔壁,於是強行忍住害怕的感覺,挺直了腰。
沈夢庭把他們帶到座位後,就先行離開了——他的座位跟他們不在一塊。
李明眸偷偷鬆口氣,感覺剛剛壓抑的氣氛一掃而空。她終於有閒暇留意周圍,卻發現所有人都在推杯換盞,氣氛是輕快的。
明明沈思過才是這場葬禮的主人,但似乎沒有人記得他、談論他的死亡。
壓抑的感覺重新湧來,像潮溼霧氣包裹住她。
他們在這坐了一會,很快有人過來搭話——他們是沈夢庭帶進來的,搭話的人以為他們跟沈夢庭關係親近,藉機打聽起沈家的事。
李明眸和姨媽沉默喝水,駱繹聲則掛著一張笑臉,像披著一張面具,沒有人回話。
直到熒幕上開始播放沈思過的生平,那些來搭話的人才紛紛沉默。
他們似乎終於想起來了,這是一場葬禮。
熒幕上沈思過的生平,都是些好的事情:燦爛的笑容,滿牆的獎狀,同學、老師、合作伙伴對他的交相稱讚。
熒幕的光影對映到臺下,給每個人的臉都鍍上一層冷光。所有人的表情都是模式化的,像機器人在按程序執行默哀。
李明眸突然覺得有些替沈思過感到難過。
她想到曾經在沈思過的心理醫生那裡看到的資料,當沈思過談起程錦程和自己過去的生活時,完全不是熒幕上展現的這個樣子。
但他本來是甚麼樣子已經不重要了,因為他死了。他給別人留下的,只有他在別人心目中的形象,至於他本人是怎樣的,他已經沒有能力再訴說了。
葬禮本來是給活人辦的,展現他們對死者的印象,葬禮的主人並不真正在場。畢竟死人沒法在場。
一個人的死亡場景是這樣的嗎?李明眸有些替沈思過感到孤獨。
他死的時候在想甚麼呢?她看著熒幕上他完美虛假的笑臉,心想。
當葬禮來到悼念環節的時候,又有人過來搭訕了。這人認出了駱繹聲的身份,覺得他會為繼父的死亡傷心。
勉強安慰完駱繹聲後,他小心翼翼打探:“怎麼沒看到你媽媽?我剛看沈董帶你們進來了,你媽媽的繼承權……”
臺上的人還在唸悼念詞,人們低聲談話,臉上掛著禮貌的哀傷之意。空氣沉悶潮溼,逼仄得讓人喘不過氣。
駱繹聲突然站起來,說“我上一下洗手間”,然後轉頭就走了。
姨媽一臉尷尬的樣子,應付著那個同樣尷尬的搭訕者,暗示李明眸跟過去看看。
李明眸跟著駱繹聲進了洗手間,看到他在嘩嘩洗臉。
她問他怎麼了,以為他是被剛剛的問話刺激到了。
但關上水龍頭之後,駱繹聲沒提剛剛那個人,只說剛才裡面很悶很臭,聞著想吐。
他形容那股氣味:“是木頭燒焦後的氣味,混著一股動物油脂的味道……”
他仔細說起來,李明眸才留意到,悼念環節開始之後,場內點了薰香。
“是他們老宅經常點的那種香。”駱繹聲說。
其實李明眸沒有聞到那麼濃烈的薰香味,但還是提議:“那我們先走吧?”
駱繹聲說“好”,語氣有些虛弱,沒再提害怕在姨媽面前顯得不夠悲傷的事情。
*** ***
二人準備回去跟姨媽說一聲,再離開這裡。
但返回會場之後,發現場內氣氛跟剛剛變得截然不同。
李明眸推開賓客廳大門後,撲面而來的,既不是薰香味,也不是臺上模式化的悼念。
嗡鳴聲充斥著整個賓客廳,在門開啟的瞬間就奔湧出來,其中還夾雜著間歇的尖叫。
李明眸站在門口發愣,一時不敢進去。觀察了好一會後,她順著大部分賓客的視線看向熒幕,發現熒幕上不再是沈思過的生平剪影,而是一則新聞報導。
那場報導似乎已經到尾聲了,不知道主持人之前報道了甚麼,他問一個姓顧的海洋專家:“北緯28°東經124°,這是弗雷娜號沉沒的附近,是這裡嗎?”
對方如此回答:“是的,那確實是弗雷娜號沉沒的地方。我們新發現那裡有一座未被記錄的海底火山。”
李明眸仍然在發懵,看著新聞畫面,不知道這樣的訊息為甚麼會突然出現在葬禮上。
在一片混亂的賓客廳中,姨媽終於發現了他們,她穿過大廳,朝這邊走來。
姨媽走到跟前後,跟李明眸解釋了一番,李明眸才後知後覺拿起自己的手機,檢視剛剛的新聞重播。
然後她看到了完整的報導。
這不是甚麼重大的新聞節目,只是一個地方新聞臺,而且主要是播報漁業的。
一開始主持人跟那個姓顧的漁業專家在討論海市近年來豐盛的漁業:新品種的魚類,漁場增加,新遷徙過來的鳥類……
海市是一座商業城市,雖然地處沖積平原,海產豐饒,卻從來沒有認真經營過漁業——然而近年來的漁業卻異常地興盛起來。
直到顧教授講完海市這些年異常豐盛的漁業,話鋒一轉,說這是因為2006年的8月15日,在海市正東方向約1500海里,以北緯28°東經124°為中心的地方,發生過一起未被記錄的海底火山爆發。
“2006年8月15日,既然說這是一起未被記錄的海底火山爆發,你們怎麼知道的這麼詳細的時間呢?”主持人順著顧教授的話問了下去。
顧教授沉默了一會,表情有些猶豫:
“每次海底火山爆發,我們都會向附近海域發出預警,但並不是每次爆發我們都能勘察到,所以偶爾會出現海難事故。
“我們可以根據事故反推時間。”
鏡頭來到了剛剛李明眸看到的畫面,絲滑地續上了。
螢幕上的主持人低下頭,看了會資料,隨後抬頭問道:“北緯28°東經124°,這是弗雷娜號沉沒的附近,是這裡嗎?”
“是的,那是弗雷娜號沉沒的地方。我們新發現那裡有一座未被記錄的海底火山。”
“你們是根據弗雷娜船難難反推出的時間?也就是說,你們認為弗雷娜船難,有可能是因為這場海底火山爆發導致的嗎?”
顧教授沉默了一會,終於還是答道:“是的。這才是那艘船沉沒的真正原因,它就是一場自然災難。”
主持人本來表現得非常老道,但聽到這個答案後,也禁不住愣了一會,然後才續上了別的話。
這就是完整的報導。
李明眸拿著手機看完後,說不上自己有甚麼感受。
周圍賓客非常混亂,眾人傾身跟周圍人爭執,嗡鳴聲在密閉空間內越來越響,連成一片,聽著像是海濤拍在懸崖上。
還有人在尖叫,也不知道是甚麼人——也許是倖存者。她印象中沈夢庭也邀請了弗雷娜號的倖存者,但這些人一直表現得很沉默。
她不知道自己此刻是甚麼感受,也不知道這些資訊跟這場葬禮有甚麼關係,她又怎麼去理解此刻場上的騷亂?
突然間,門口那邊響起大叫聲,所有人都往聲音的來源看去。
李明眸也下意識轉頭去看,發現不知道門口引發了甚麼騷亂,人潮全部都在擠向那邊。
然後她在人潮的中心看到了駱穎的臉。
在所有人都看著駱穎的方向時,沈夢庭站上了宣講臺,大聲喊著叫人關掉螢幕——他就像看不到駱穎似的,也不關心門口的騷亂。
熒幕上的新聞又開始重播了,他只能看到那條新聞,喊著讓人關掉。
隔著半個大堂和如此多喧鬧的賓客,駱穎遙遙朝高處的宣講臺看去:“你關不掉的,是我讓人播的。”
不知道是誰遞上了一個麥克風——也許是場內的記者——她拿起那個麥克風,對沈夢庭說:
“假如這條新聞是真的,你認不認為是你當年對調查的阻撓,導致了沈思過的悲劇,和後來沈氏船業的解體?
“沈思過本來不必死,這確實不是他的錯,沒有任何人犯了錯。”
麥克風的聲量很大,不知道怎麼連上了場內司儀的音箱,駱穎的說話聲在場內迴旋,壓過了所有人喧鬧的聲音。
周圍靜默了一個瞬間。
沈夢庭終於無法再無視駱穎,但他對駱穎的回應非常簡潔有力。
他看向門口,聲音冷硬地把保安叫來,讓人把駱穎趕出去。
他看著跟保安拉鋸的駱穎,聲音非常冷硬:“我不會犯錯,我做出的每一個決策,都是當下最好的決策。”
沈夢庭大概真的是天生的王者,場內的氣氛因為保安和駱穎的爭執而重新沸騰,並且有越來越吵鬧的傾向,但沈夢庭開口說話後,就像一股沉重的空氣壓了下來,那些喧鬧聲越變越小,淹沒無聞。
但李明眸看著沈夢庭頭頂那頂流血的王冠,卻覺得他可能不是這麼想的。
因為如果他真的是這麼想的,那麼當下最理性的決策,就是承認新聞上的這場海底火山爆發,順水推舟——如果這一切真的只是一場火山爆發導致的,跟沈氏船業沒有絲毫的關係,那他的立場很有利。
但沈夢庭沒有那麼做。
沈夢庭重新轉身吩咐司儀,讓他把新聞關掉,說不存在這場海底火山爆發,一定是駱穎杜撰出來的。
吩咐完司儀後,他又轉頭吼保安,問他們怎麼還沒把駱穎趕出去?
保安已經壓住了駱穎,卻在幾個記者的攝像頭下為難沉默著。
駱穎雖然是被制住的姿勢,卻顯得十分從容,微笑說道:“幹嘛這麼著急?新聞播完之後,我還剪輯了一些沈思過的影像,想要放上去呢。畢竟我是他老婆,在葬禮上發言不奇怪吧?”
沈夢庭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看保安不作為,竟然自己朝駱穎那邊走去,還順手拿起了宣講臺隔壁的滅火器。
場內氣氛再次沉寂,人們紛紛為沈夢庭讓路,不知道他想做出甚麼來。
就在他走到大堂中間的時候,新聞重播完了,果然續上了一些新的影像——那竟然是海灣半島的監控錄影剪出來的畫面,裡面甚至包括沈思過監視駱繹聲的畫面。
以前李明眸檢視他們家裡監控的時候,有困惑過,為甚麼裡面是一副完美家庭的景象,那些爭執和不堪都被藏到哪裡去了?
那些藏起來的場景,駱穎把它們投到了大熒幕上。
錄影中的駱繹聲大概才十四五歲的樣子,沈思過也比現在更年輕。他掐著駱繹聲的脖子,把他摁在地上,五官扭曲在一起,發出意義不明的彷彿野獸般的嚎叫聲。
直到駱繹聲停止反抗,他才鬆開手,卻轉而撫摸起繼子的臉龐。
臺下的觀眾開始露出不安的神情,跟駱繹聲搭訕過的人,隱晦地看向剛剛他們座位的方向。
在臺下眾人的竊竊私語聲中,沈夢庭放棄了駱穎,重新走向熒幕。
他沒有跑,他是一步一步走向那裡的,步伐穩定,表情沉著,就像他此刻並沒有甚麼激烈的情緒。
直到走到熒幕前,他用手中的滅火器一下一下砸向那面光幕的時候,他臉上仍然是這樣的表情。
沒有任何的變化。
場內有一瞬間是完全死寂的。
李明眸看著沉寂的沈夢庭,看到他渾身都在流血——他那頂荊棘王冠越來越緊,他的頭骨被箍到變形,流出大量黑血,從身上蜿蜒下去。
李明眸看了一會,若有所思,回頭朝駱穎看去。
她看到駱穎在笑。
駱穎看起來非常開心,又得意,好像她這一生就在等待這一天。
李明眸被那個笑容刺了一下,下意識握緊駱繹聲的手,微微擋住他身前。
看著有記者朝他們剛剛的座位走去,她慶幸駱繹聲剛剛離場了。
就在她這麼想的時候,越來越多人往這邊看過來——是駱穎在朝這邊走來。
駱穎並不在乎跟著自己的目光和攝像機,她徑直走到李明眸和駱繹聲面前,也不知道她是怎麼找到的他們。
少了眾人的遮擋後,李明眸發現,駱穎今天穿著一件大紅色的外衣,手裡還握著一捧紅玫瑰。
駱穎注意到她的視線,微微遞出玫瑰:“這是沈思過最喜歡的,我想著來參加葬禮,應該要帶他喜歡的東西,對吧?”
雖然強調了自己是來參加葬禮的,但她語氣輕鬆,姿態從容,根本不像一個來參加葬禮的人。
李明眸不知道怎麼回答她,先開口的是姨媽。
姨媽忍不住看向螢幕,嘗試著問駱穎,希望她能給出一個正常的解釋:“剛剛臺上的畫面是?”
駱穎微笑:“哦,那是沈思過真正的樣子,死人總要有個真實樣子被人紀念吧,那就是他真實的樣子。”
她講這句話的時候,熒幕上的監控錄影播到了沈思過的房間。他的房間牆上貼滿了怪異的死亡畫像,各種支離破碎的屍體。
沈思過在這些屍體的包圍中,解剖一隻死去的鳥,把它的羽毛一根一根拔下來。
然後他把那些帶血的羽毛,粘到牆上的一幅屍體肖像上——那是程錦程死後被拍下的照片。
就像在舉辦甚麼神秘的招魂儀式。
“他私底下就是這樣的,很神經質。”
駱穎落落大方地看著熒幕說出來,語氣無所謂的樣子,好像這件事很正常。
姨媽一時語塞,小心偷看了駱繹聲一眼——她還記得剛剛那些不安的畫面,那絕對不是正常的父子相處的氣氛。
此刻駱繹聲正在看駱穎。
他今天一天都顯得心不在焉。除了剛剛在洗手間表現得不太舒服,以及剛剛李明眸看新聞的時候,他握緊了一下李明眸的手。
別的時候,他都是心不在焉的樣子,好像他的靈魂飄到了別處。
但是駱穎出現後——從駱穎出現在大堂後——他一直在看駱穎,目光沒有片刻移開過。
李明眸看他,發現他看得很認真。
如果是以前,駱繹聲可能會移開目光,假裝不在意,或者轉身離開。
但是這一刻,他直視著駱穎,沒有絲毫的迴避。他問她:“為甚麼是今天?為甚麼說出來?”
浮誇的笑容從駱穎的臉上漸漸消失,她變得安靜。
駱繹聲:“你過來是想告訴我甚麼嗎?你可以講,我會聽的。”
回到海市後,已經過了快一個月,在這一個月裡,駱穎從來沒有回過駱繹聲一句訊息或者一通電話。就連參加葬禮,都是沈夢庭通知他來的。
失聯那麼久的駱穎重新出現,沒有任何解釋。駱繹聲沒有質問她任何事情,也沒有生氣。
他語氣平靜,表情也是安靜的,眼眶裡慢慢蓄滿眼淚。
他接著問:“這段時間,他發生甚麼了,你怎麼了?”
駱穎移開了目光。
駱穎很少移開目光,她總是直視別人。當駱繹聲不再回避她,她第一次避開了他的目光。
她看向隔壁,眼簾微微垂下,表情平靜又複雜,變得像一個參加葬禮的人。
這陣沉默沒有維持很久,喧譁聲由遠及近,落在這裡的目光越來越多——有人認出了駱繹聲,發現了他是熒幕上的那個人。
慢慢有人走向這邊,甚至還有一些扛著攝像機的人,表情很興奮,大概是記者。
駱穎沒有回答駱繹聲的問題,她不再看他,而是看向李明眸:“你帶他走吧,不然他待會肯定被人堵住哦。”
她微微笑起來,剛剛臉上的表情已經褪去了,如此短暫,快到讓人來不及感知。
李明眸看著靠近的攝像機,有些著急,下意識拉住駱繹聲,想往門外走去。
但是駱繹聲一動也沒有動,他仍然看著駱穎,以一種固執的姿態,彷彿一定要等到答案。
駱穎在他的目光中率先轉身,她走向那些趕過來的人,重新露出笑容。
駱繹聲看著她的背影,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剛剛盈在眼眶中的眼淚終於不堪重負,滾了下來。
李明眸又拉了一次他的手,這次拉動了。
李明眸有些無措,拉著他快步往門口走去。她走到門口才回頭,看到姨媽朝他們揮手,讓他們別停下。
姨媽的隔壁,駱穎正在看這邊,身後是喧譁的人群——駱穎還在看他們,她一直在看他們。
李明眸再去看駱繹聲,發現那滴眼淚滴下來後,他的表情看起來很平靜,也不再有淚水,但是眼睛是紅的。
他們沿著出口的方向拐了幾個彎,越走越遠,越走越快,來到盡頭後,發現外面陽光猛烈。
李明眸此時再回頭看,已經看不到那場葬禮了,連喧譁聲都消失殆盡。
她現在才反應過來剛剛的混亂。發生了這麼多事情,她一件都無法理解。
駱繹聲看著頭頂巨大明朗的太陽,突然說了一句話:“我們去公園吧。”
她茫然看他,不知道他為甚麼突然說要去公園。
反應了好一會,她終於回想起來,今天早上有過這麼一個提議。
當時他們正準備去葬禮,雖然有些緊張,卻也感到事不關己的無聊。兩人一邊穿鞋一邊商量,說等葬禮結束了,下午去逛公園吧。
當時他們沒有想到,葬禮上會發生這麼多事情。
駱繹聲聲音沙啞,又重複了一遍:“我們去公園吧,你不是說想去附近買文具嗎?”
她愣了愣,反握住他的手,說:“好。”
在暴烈明朗的陽光中,剛剛的淚痕蒸發乾淨,連眼眶的紅痕都消失不見。
無論發生甚麼,生活總還是在繼續。
雖然發生了很多亂糟糟的事情,但想來只要按照原來的計劃,吃飯、睡覺、逛公園,生活總還是會繼續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