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庭審 小李:你焦慮的樣子好賢惠
去沈夢庭庭審的那天早上, 駱繹聲的狀態不太對勁。
庭審九點開始,李明眸七點起床時, 天還蒙著一層灰藍的薄霧,駱繹聲已經在廚房待了好一陣了。
他正低頭烙餅,旁邊的白瓷盤裡,十多張金黃的烙餅疊得像座小山,邊緣還帶著剛出鍋的焦香。
李明眸盯著那疊餅,問他在幹嘛。他一臉冷靜地回答,說給她做早餐。
她沉默一會, 說自己只吃得下一張。
他應了聲“好”, 眼神卻有些放空,像是沒真正聽進她的話, 手裡的鏟依舊一下一下翻著,麵糊在平底鍋上滋滋作響, 又一張餅漸漸成型。
李明眸看他一臉冷靜的樣子,發現他焦慮的時候,不但節能環保, 還很賢惠。
她默默咬了一口餅, 感受著麥香混著淡淡的鹽味在舌尖散開。
*** ***
計程車剛駛入市法院所在的街區,喧鬧聲就隔著車窗漫了進來。
李明眸偏頭望去,往日冷清的法院門口, 此刻擠得水洩不通:
有人舉著寫滿字跡的紙牌, 紙牌邊緣捲了角, 大概船難的倖存者和遺屬;還有扛著攝像機、舉著話筒的記者, 正圍著人群不停追問,閃光燈在晨霧中此起彼伏。
她把臉貼在微涼的車窗上,外面飄著細密的毛毛雪, 路面覆著一層薄雪,被往來的腳步碾得發黑,混著泥水,踩出一片狼藉的印子。
天氣明明冷得刺骨,人群的表情卻格外熱鬧——有人面無表情,眼神麻木得像結了冰;有人眼裡閃著亢奮的光,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死死盯著法院大門;還有些純粹路過的行人,臉上掛著淺淡的好奇,站在遠處踮腳張望。
平日裡的街道,人人都行色匆匆,臉上大多是疏離的平靜,從未有過這般複雜鮮活的模樣。
直到此刻,李明眸才真切感受到這座城市的變化。
之前聽人說起船難的後續、社會的議論,要麼是在狹窄封閉的計程車內,要麼是隔著冰冷的電視螢幕。
從未有一個瞬間像現在這樣,那些遙遠的喧囂和紛爭,如此真實地撲到眼前。
*** ***
下車的瞬間,嘈雜的聲浪瞬間灌滿了耳朵。那些忽高忽低的爭執聲、記者的追問聲、遺屬的嗚咽聲,尖利得讓人心頭髮緊。
李明眸忽然生出一絲悔意,竟莫名想掉頭回家。
好不容易擠到一號法庭,找了個靠後的位置坐下,厚重的木門緩緩關上,外面的雜音被隔絕在外,她的頭痛才稍稍緩解。
她到得不算早,剛坐定沒多久,法槌就敲響了,庭審正式開始。
那些拗口的法律術語、嚴謹的庭審流程,李明眸聽得一頭霧水,思緒忍不住飄遠,想起了家裡那疊小山似的烙餅,不知道要吃到甚麼時候才能吃完。
直到被告席的門被推開,沈夢庭走出來的那一刻,她才回過神來,目光緊緊鎖住了那個身影。
在進來之前,李明眸想了很多沈夢庭的樣子和神態——她就是為了見沈夢庭一面,專門來的庭審。甚至都不是為了船難。
她想知道沈夢庭是個怎麼樣的人。作為一個父親,他唯一的繼承人剛剛自殺離世。作為沈氏船業的董事,他麻煩纏身,被所有人指控。
這個人跟駱穎關係曖昧不明,卻容忍了駱穎跟自己兒子的婚姻。
她想知道他是個怎樣的人。
她想象了很多,關於沈夢庭的姿勢、神態、表情,甚至包括他在法庭上會說的話。
卻沒有想象過他的異象——她沒有往那方面想。
但在看到沈夢庭身上異象的那一刻,她也不覺得驚訝。畢竟在這個家庭中,其他的所有人都有自己的異象,沈夢庭也有,這稱不上很奇怪。
所以她只是看著沈夢庭發愣。
雖然站在被告席上,但沈夢庭的背脊挺得很直,就算被幾百人以不善目光注視著,他的表情也沒有一絲一毫的怯意。
他表現得非常強硬,甚至沒有一絲剛剛喪子的悲慟。
後來有媒體報道,說他那天在被告席上的表現,就像他在登基加冕。
旁人只當是句諷刺的玩笑,可在李明眸眼裡,這描述卻很貼切——因為在沈夢庭的異象中,他的頭頂有一頂王冠。
沈夢庭的長相跟駱繹聲和沈思過有一些像,眉目過分精緻,細看時有些秀氣。
但沒有人會注意到他五官是否精緻秀氣,因為這個人的表情和神態都太冷硬了,光是走近他,都會讓人覺得壓抑。
如果其他人能看到他頭頂的王冠,大概不會覺得突兀。因為沈夢庭是一個跟王冠很般配的人。
但異象之所以會成為異象,它一定意味著某些痛苦的秘密。
李明眸看著那頂王冠——那是一頂荊棘鑄造的王冠。
荊棘條纏在沈夢庭的頭上,嵌入他的顱骨,刺入他的皮肉,每根刺都造成了一個微微凹陷下去的傷口。鐵鏽色的血液從傷口滲出,蜿蜒著流入黑色領口。
她看著沈夢庭被荊棘王冠纏到凹陷變形的顱骨,覺得那頂王冠大概不是甚麼令人愉快的存在。
*** ***
法庭調查按部就班地推進,公訴人宣讀起訴書時語氣鏗鏘,一條條列明沈氏船業涉嫌的罪名。而沈夢庭始終保持著筆直的坐姿,指尖未動,彷彿那些沉重的指控與自己無關。
直到舉證質證環節,這場庭審才真正迎來了交鋒的火花。
沈夢庭對面的第一公訴人,是海市人民檢察院的大檢察長。
所有人都預料,沈夢庭會帶著疲態出庭,甚至會當庭向公眾致歉,可他的表現卻超乎所有人的意料——強硬得近乎頑固。
他坦然承認了妨礙調查的部分罪名,卻對“沈氏船業需為弗雷娜船難負責”的指控矢口否認。
為了佐證自己的說法,他的律師當庭提交了一份關鍵證據——弗雷娜號的黑匣子。
直到那一刻,眾人才明白過來,沈氏船業此前耗費巨資打撈沉船,竟是為了找到這個能還原真相的關鍵。
黑匣子被當庭啟封的瞬間,法庭內立刻響起一片譁然。
李明眸也愣住了,下意識地往前坐了坐。
黑匣子裡的航海記錄清晰完整,還有沈思過在船難發生前的操作錄影。
畫面中,沈思過的每一個指令、每一個操作都規範無誤,沒有絲毫違規之處。
三位航海專家輪流出庭,經過細緻核對,一致證實了錄影的真實性——沈思過的操作不存在任何問題。
這個結論讓整個法庭陷入了短暫的死寂,隨即爆發出更劇烈的騷動。
李明眸也跟著茫然起來:既然沈思過沒做錯,那船難為何會發生?他又為何會選擇自殺?
公訴人沉默了許久,再次開口時,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銳利:“如果你不認為沈氏船業該為船難負責,當年為何要刻意妨礙調查?”
“我們是商業組織,規避輿論風險是本能。”沈夢庭的聲音平靜無波,眼神卻異常堅定,“我清楚,即便今天有專家佐證,仍會有很多人將船難的責任推到沈思過身上——這就是輿論的本質。我只是想保護我的孩子。”
“將他關進精神病院,就是你所謂的保護?”公訴人顯然早有準備,緊接著丟擲新的證據,語氣帶著質問。
沈夢庭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彷彿在陳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沒錯。船難後他精神失常,固執地認為一切都是自己的錯。我送他去精神病院,是想讓他好起來。可惜,那裡沒能治好他,他最終還是發瘋死了。”
他的坦然與毫無愧疚,徹底激怒了旁聽席上的遺屬。
有人猛地站起來,指著他破口大罵,還有人情緒激動地想要衝上前,被法警及時攔住。
沈夢庭依舊端坐不動,只是冷冷地看著那些憤怒的面孔,對著法官重複了一遍:“這就是我說的輿論。”
不知是誰先扔出了第一個礦泉水瓶,緊接著,叫罵聲淹沒了法庭。
法警奮力維持秩序,法官無奈之下,只好敲響法槌,宣佈暫時退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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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法院時,正午的陽光猝不及防地湧過來,刺得人睜不開眼。
李明眸抬手擋了擋,忽然覺得這場鬧哄哄的庭審格外沒意思——真相似乎露了一角,又很快被更大的情緒浪潮淹沒。
說到底,誰對誰錯,好像也沒那麼重要了。
沈夢庭從她身邊經過,在法警的護送下走出法庭。
在所有人激動的注視下,沈夢庭挺直背脊,在辱罵聲中不緊不慢地往門外走。
走到門外後,面對著大門外無數朝著他亮起的鎂光燈,以及失去法警控制後激動扭曲的旁觀者面孔,他仍然表現得非常冷靜。
李明眸看著沈夢庭頭頂那頂流血的荊棘王冠,隱隱明白了它的含義:絕對的剛強,和一寸都不退讓的堅決。
但這是一個剛剛喪子的人。
她好奇,他怎麼理解自己對沈思過做的這一切?
有媒體把話筒懟到沈夢庭臉前,問了他一些極有噱頭的問題。也許他們覺得這樣能擊垮沈夢庭的心理防線,但沈夢庭的心理防線顯然比他們想的要強。
他臉色沒有絲毫變化。
直到在經過沉默哭泣的船難倖存者時,沈夢庭頭頂的王冠開始流血。
那些原本只是緩緩滲出的血,像是衝破了堤壩一樣,突然湧了出來,匯聚成了幾條血色小溪。
但沈夢庭還是目不斜視地從這些哭泣的倖存者身邊走了過去,連步速都沒有改變,彷彿他沒有感受到一絲一毫的動搖。
李明眸看著沈夢庭的背影,漸漸目送他消失遠去。
這是一個無法展現軟弱的人。既然不能同情、不能哭泣、不能退縮,他的眼淚便只能以流血的方式流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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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眸還站在原地望著沈夢庭消失的方向,陳鐵蘭從法院裡走了出來,站到了她身邊。
庭審時,陳鐵蘭就坐在旁聽席靠前的位置,全程脊背挺得筆直,指尖攥得發白,卻始終沒發出一點聲音。
她盯著被告席上的沈夢庭,也盯著公訴人遞出的每一份證據,眼神裡沒有旁人的激動或憤怒,只有一種近乎執拗的平靜,像是在等待一個遲了許多年的答案。
此刻,她也望著沈夢庭遠去的方向,神色淡然。
李明眸看著她,不知道該說些安慰的話,還是該保持沉默。
猶豫許久後,還是陳鐵蘭先開的口:“我曾經懷疑過,我父親是罪人的這個說法。”
船難發生後,陳詹成了眾矢之的,所有人都認定是他的操作失誤導致了悲劇。他死在了那場船難裡,無法為自己辯解,也沒有人願意相信他的清白。
陳鐵蘭想相信陳詹。如果這世上只有一個人會站在父親身邊,她希望是自己。可是她無法相信自己的父親。
陳鐵蘭想向自己證明,父親確實沒有做錯。
那個黑匣子的資料和錄影放出後,確實沒法證明是誰導致了船難,但它起碼證明了一件事——這起碼不是陳詹導致的。
這樣就夠了。
“就算最後查出了真正的責任人,那些在船難中死去的人也不會活過來了。”
陳鐵蘭抬頭看了看天上的太陽,語氣平靜,
“我想做的事情已經完成了,這樣就夠了。”
說完這些後,她對李明眸笑了笑,然後便要走了,說是還要回去工作。雖然事情已經這樣了,但是最新的資料還是要跟進一下。
李明眸順口問了一句:“還做啊?”
“該做的事情總要做完。之前查到的很多船難資訊,都指向一間公司。那間公司在新疆邊境的一個小城,很多線索到那裡就中斷了,不好調查。我想再回去看一看。”
李明眸原本已經抬手攔了輛計程車,聽到“新疆”兩個字時,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下意識放下手,看著計程車緩緩駛離。
她轉頭看向陳鐵蘭,聲音有些發緊:“沈氏的產業都在海市,怎麼會在新疆辦公司?”
“沈夢庭是新疆人啊。”陳鐵蘭說得漫不經心,像是在陳述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實。
周圍依舊嘈雜,記者的追問聲、行人的議論聲交織在一起,可李明眸只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地響個不停。
她定了定神,追問道:“沈夢庭不是香港人嗎?”
陳鐵蘭已經走到了路邊,正抬手攔車,聞言回頭看了她一眼,語氣依舊隨意:“他媽媽是大陸人啊,當時□□,被髮配去新疆支教了。他跟著媽媽生活,是在新疆長大的,算是半個新疆人吧。”
李明眸沉默了。
陳鐵蘭問她:“怎麼了?你臉色有些發白。”
“沒甚麼。”李明眸勉強扯出一個笑容,聲音有些麻木,“可能是太陽太曬了。”
陳鐵蘭沒再多問,攔到計程車後,跟她揮了揮手便上了車。
李明眸沒打到車,一輛公交車停在法院門口,她上了車,坐下來時,指尖還有些發涼。
*** ***
公交車沿著街道緩緩行駛,窗外的景象漸漸變得熟悉。
雪已經停了,陽光把路面照得有些晃眼,路邊的行人依舊行色匆匆,彷彿剛才法院門口的喧囂從未發生過。
車內的廣播裡還在重播庭審的快訊,前排的兩位乘客湊在一起熱烈爭論,一個說沈夢庭深藏不露,一個罵他冷血無情。
李明眸靠在後排座椅上,聽著這些議論,心裡卻異常平靜,甚至有些麻木。
事情太多太雜,真相似乎近在眼前,又遠在天邊,可就算知道了全部真相,又能怎麼樣呢?不過是徒增煩惱罷了。
她現在滿腦子想的,竟是家裡剩下的那些烙餅,還有該怎麼跟駱繹聲提起沈夢庭是新疆人的事情——這件事像顆細小的石子,扔進心裡,沒掀起甚麼大浪,卻總覺得硌得慌。
車子駛進熟悉的街區,李明眸下了車,慢悠悠往家走,腦子裡反覆琢磨著說辭。
可推開門的那一刻,所有準備好的話都卡在了喉嚨裡,整個人都愣住了。
駱繹聲正坐在餐桌旁,對面坐著的竟然是姨媽。兩人面前的餐桌上,還放著幾張沒吃完的烙餅。
駱繹聲的姿態有些拘謹,雙手放在膝蓋上,脖子上還掛著幾枚淺淺咬痕——是她昨晚覺得好玩咬出來的。
姨媽聽到開門聲,回過頭來,臉上也帶著一絲尷尬,訕訕地說了句:“你回來了。”
玄關處放著一個眼熟的行李箱,顯然,姨媽是提前結束行程,突然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