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朝陽與少年 小李:大人的世界好複雜!……
走道的人突然多了起來, 開始出現嘈雜的聲音。
李明眸混在奔跑的護士中,對於呂小路的醒來,以及剛剛與沈思過的交談,沒有任何的真實感。
她混在緊張驚喜的人潮中, 漂浮地想:船難那天, 我記錯了甚麼嗎?我搞錯了甚麼?
在一片兵荒馬亂中, 醫生和護士在ICU內給呂小路做各種測試,以確認他的情況。
ICU病房內不允許探視,守夜的幾人只能站在外面,焦急地等待訊息。
李明眸站在駱繹聲隔壁,看著裡面閉著眼睛的呂小路, 從剛剛的漂浮狀態中,慢慢清醒過來。
大概等了半小時,醫護人員終於從裡面出來。
醫生說呂小路情況穩定, 暫時可以轉入普通病房, 接下來也可以探視了。
說完“可以探視”後,他又打量了一下守夜的李明眸、駱繹聲、周雪怡、陳鐵蘭四人, 皺著眉頭補充:“病人情緒可能不穩定, 你們儘量安靜點。”
他話剛說完,護士就推著醫用床出來,準備給呂小路換病房。
病床上的呂小路雙眼緊閉,看不出來“情緒不穩定”的樣子。
外面的天剛矇矇亮, 他安詳地睡著,好像並不太想迎接新一天的日出。
李明眸看著呂小路的異象變化, 有些厭倦地跟在護士後面。
她不是很想面對這雙眼睛所看到的東西。
駱繹聲則落在所有人身後,他好像不太願意看到呂小路,所以跟大家保持著一定的距離, 走得很慢。
周雪怡是跟得最緊的人,她貼在呂小路床邊,眼睛緊盯著呂小路。
她的手微微伸出,像是想摸摸床上的人,但呂小路身上纏滿繃帶,她的手沒地方落下。
最後她扶著床欄,用一種譴責的語氣問護士:“不是說沒事嗎,他怎麼還在睡?明明剛才還醒著。”
護士一臉疲憊,並不回話。
周雪怡還想繼續問話,這時醫用床在轉角拐了個彎,一個穿紅衣服的女人出現在走廊的另一側,隨後周雪怡的問話戛然而止。
周雪怡看了那個女人一眼,一言不發地低頭繼續走,步伐有些亂了。
女人妝容精緻,大概四十多歲的樣子,穿著一身紅色的貂皮大衣,華貴而莊重,跟醫院的氣氛格格不入。
女人好像站在那裡一會了,彷彿在等甚麼人。
等呂小路一夥人經過她跟前時,她突然開口說話了,聲音溫柔和藹:“一晚沒睡了吧?我來接你回家。”
周雪怡停下腳步,臉色蒼白地喊了一聲:“媽媽。”
原來是周太太找到醫院來了。
呂小路的病床骨碌碌地被推遠了,周雪怡和周太太留在原地。
一直跟在周雪怡身邊的陳鐵蘭也留了下來。
等呂小路的病床被推遠一點後,周太太才捧起周雪怡的臉看了看,嘆息著說:
“看你憔悴的,既然事情已經做了,就別害怕。你是周洲的女兒,只要保持好的狀態,別讓別人看笑話就可以了,其他的都交給我們。”
周雪怡並不回話。
周太太牽起女兒的手,繼續說:“昨晚讓你走不走,現在小路醒了,總可以跟我回家了吧?你們官司還沒弄明白呢,現在不方便見面。”
周雪怡又囁嚅著喊了一聲“媽媽”,卻沒說要跟她回家。
一直旁觀的陳鐵蘭突然站了出來,朝周雪怡吩咐道:“去跟小路說說話吧,但別待太久。”
說完,她又笑著轉過頭,對周太太說:“太太不用擔心,我會處理好。”
周太太沒有說話,陳鐵蘭就笑眯眯地看著她,好像一定要等到她回應“好的”。
周雪怡兩隻手無措地攥在一起,縮著肩膀從周太太身邊經過,不敢抬頭看。
她就那麼低著頭,一路走到了呂小路的病房門口。
周太太沒有叫住她。
呂小路已經被推進普通病房安置下來了,駱繹聲和李明眸正站在病房門口輕聲說著話,沒有進去。
周雪怡低頭從他們中間穿過,一言不發地走了進去。
李明眸眼睜睜地看著周雪怡經過自己身邊,走進了病房。
她抬頭問駱繹聲:“連周雪怡都進去了,你真的不進去?”
駱繹聲抿著嘴唇,不說話。
呂小路已經被推進去五分鐘,李明眸和駱繹聲就在呂小路門口僵持了五分鐘。
李明眸並不想進去——她已經很厭倦看到別人的異象了,尤其是在今天晚上。
她以為駱繹聲會進去,那自己不必進去也可以。
但駱繹聲拒絕進去探望呂小路。
駱繹聲還在生呂小路的氣。
呂小路不肯拒絕周雪怡的無理要求,他本來就很生氣。後來呂小路跳了樓,他就更生氣了。
但呂小路這個樣子,他也只能站在門口一個人生悶氣。
雖然他守了呂小路一個晚上,但他現在一點也不想見到呂小路。
李明眸還想繼續勸他,下一刻就看到沈思過從走廊盡頭走了過來。
沈思過剛剛沒跟著眾人過來,似乎是去辦甚麼手續了。
李明眸的身體又微微縮了起來,想到兩人剛剛在茶水間聊的話題。
當時如果不是呂小路醒了,沈思過會告訴她甚麼呢?
沈思過注意到她的視線,目光從駱繹聲身上移開——駱繹聲在場時,沈思過的目光一定會第一時間落在駱繹聲身上——轉而看向李明眸。
在對視的瞬間,李明眸下意識做出了選擇,她對駱繹聲說:“你不進去,那我就先進去了。”
說完,她丟下駱繹聲,逃進了呂小路的病房。
李明眸進去呂小路的病房後,一個人站在牆角,不想跟裡面的任何人交談。
病房內的情形跟她想象的不同。死裡逃生後,病床前沒有哭喊,也沒有慰問,只有一片凝滯的沉默。
周雪怡小心翼翼地握著呂小路的手,表情沉默,嘴裡也沒說甚麼昏話。呂小路則一直閉著眼睛,好像還沒有醒過來。
從李明眸進來後,周雪怡就一句話也沒說。她愣愣地看著呂小路的臉,好像在出神,不知道心裡想了些甚麼。
李明眸站在牆角,默默看著呂小路的異象變化,想找個機會出去。
門外響起沈思過的說話聲,她站在牆角,等著沈思過離開。
病房裡明明有三個人,但是沒有人跟另外的人交流,每個人都想著自己的事情。
幾分鐘過去後,先開口說話的是周雪怡。這些話跟呂小路有關,卻不是對呂小路說的。
她看向李明眸,語氣平靜:“我不知道他為甚麼那樣做……他以前說喜歡我,願意為我做任何事情,我都信了。那樣很過分嗎?”
她的語氣越來越茫然:“他都說他是自願的,但他跳了下去……所以他只是在騙我,他並沒有甚麼都很願意……他只是不說。”
周雪怡這番話說得很真誠,彷彿有滿腔鬱結堵在胸口,無處發洩。
她在自己的胸口鑿開一個洞,無論物件是誰都好,她只想把裡面的東西倒出來。
周雪怡說得情真意切,李明眸卻一個字也不想回。
她看了床上的呂小路一眼,直接無視了周雪怡,走到門口,準備就這麼離開。
可是她剛擰開門把手,就發現穿著紅衣服的周太太正站在外面。
周太太的手舉著,好像剛準備敲門;陳鐵蘭則站在周太太身後不遠處,正在打電話,沒往這邊看。
周太太看到突然開啟的門,並沒有表現出吃驚的樣子。
她朝李明眸疏離地笑了笑,最後還是輕輕敲了敲門,朝著裡面叫了一聲:“雪怡。”
周雪怡背對門口坐著,背影慢慢僵住。
周太太語氣平淡又冷靜:“小路媽媽回到海市了,我們先走。不然待會起衝突,面上不好看。”
周雪怡沉默著一動不動,周太太也不催促她。
又坐了一會,周雪怡終於站起來,轉身走到周太太身邊。她在周太太面前垂頭站著,是一副聽話的姿態。
周太太剛剛的冷淡和矜持一掃而空,她摸了摸周雪怡的頭,溫柔地嘆息:
“你不聽話,我心裡發愁;你太聽話,我心裡又不好受。反正小路的事情,你是可以放心的,我們家不會虧待他。”
周雪怡的眼圈漸漸紅了。周太太愛憐地親了親她的頭髮,牽起她的手,兩人一起走了。
在走之前,周太太始終沒有進去看呂小路一眼。她只站在門口看了一下,知道呂小路沒事,也就足夠了。
李明眸站在門口,看周雪怡被周太太挽著手漸漸走遠,覺得這對母女給人的感覺怪怪的:
周雪怡意外地挺聽媽媽的話,但是比起“聽話”,那更像是一種臣服;而周太太好像對周雪怡挺好的,但這股子好裡面,又透出一絲難以言喻的控制慾。
陳鐵蘭沒有跟著這對奇怪的母女離開。她的電話已經講完了,現在正靠著病房對面的牆壁站著,腰挺得筆直,眼神直勾勾地看著李明眸。
李明眸扶著門,也回看了陳鐵蘭一會。然後她看到陳鐵蘭朝她招了招手。
她別過頭去,打算把病房門關上,不準備搭理陳鐵蘭。
陳鐵蘭摸了摸鼻子,從手袋裡掏出一疊文件,自己走到李明眸面前。
李明眸看著她遞出的那份文件,卻沒有伸手接:“幹嘛?”
陳鐵蘭解釋道:“呂小路的交換生資格文件。待會他醒了,你跟他說,不用退學。至於周先生那邊,我有分寸,你叫小路別理他們就好。
“再過半個月就放寒假了,他下學期可以直接去S大當交換生,去那邊跟褚教授做一個專案。
“你跟他說,是他一直想學的資訊保安方向,他會知道的。”
S大的褚教授的專案?李明眸的眼睛瞪大了。
她是學IT的,在這個領域,S大的褚教授就跟一個神話差不多。但原來神話也是可以被買通的嗎?她有些幻滅了……
陳鐵蘭好像知道她在想甚麼,沒好氣道:
“想甚麼呢?周家還沒能力收買這樣的人。
“這事本來想遲點告訴你們,但當時褚教授還在看他的資料和論文,沒有回覆我。你們這邊主任的決定又下的太快。”
說到最後,她翻了個白眼。
李明眸的表情有些複雜:“這是周雪怡爸媽的意思嗎?”
據她所知,周家似乎覺得,只要給呂小路一筆錢,支援他創業就可以了。呂小路最好不要再出現在學校裡。
陳鐵蘭漠然道:“不是,但你們不用管這個。”
所以這是陳鐵蘭自己的安排。
李明眸有些疑惑:“你為甚麼要那樣做?”
陳鐵蘭聳聳肩:“你們年輕人氣性大,算我怕了。”
但真實原因肯定不是這個,呂小路昨天才跳的樓,但陳鐵蘭聯絡這個事估計有一段時間了。
李明眸回想起陳鐵蘭的履歷:她的律所好像又重開了第四次,繼續為低收入群體提供無償的法律援助;她近年還開始支援邊遠山區的教育事業,給山區孩子建更好的學校。
做著這種事情的人,卻可以同時站在周雪怡的父親身邊,對呂小路做出不公平的事情。
也許成年人的世界就是很複雜吧。
李明眸糾結地看著陳鐵蘭,讓了讓身體,不再堵住門口。
她問陳鐵蘭:“你要進去跟他道歉嗎?”
陳鐵蘭笑了笑:“算了,這種一廂情願的道歉,大概跟在別人門口倒垃圾差不多。舒服的只有我,他只會噁心。”
她朝病房裡面看了看,沉默了一會後,認真說了一段話:
“這世上不公平的事情確實很多,幫我轉告他吧,不要為了那些事情浪費自己的才能。他能為這個社會做更多事情。克服它們吧。”
說完這段話,留下了交換生的資質資料,陳鐵蘭也走了。
等陳鐵蘭也走了後,病房裡只剩下李明眸和呂小路,剛剛待在走廊的沈思過和駱繹聲也不見了。
李明眸回頭看呂小路,覺得他一個人躺著,有點孤零零的。
她看了看手中的交換生資料,覺得呂小路聽到了,可能會開心。
清晨五點多的醫院,才剛剛開始有了人聲,城市緩慢甦醒。
李明眸重新回到病房,開啟窗戶,把外面的聲音放進來。
固定好窗戶後,她回到呂小路床邊,不知道該跟他說甚麼。
他們對彼此並不熟悉,也不能算是朋友。只是因緣際會,這雙眼睛看到了他,他們便有了一段單向的、交淺言深的來往。
她在床邊坐了一會,想了想,開口道:
“現在沒人啦,你不想說話就不說吧,也不用睜開眼睛。剛聽到陳鐵蘭說的話了吧?我給你讀讀這些文件。”
她翻了翻陳鐵蘭給的資料,剛準備讀,呂小路的聲音就響了起來,虛弱地,斷斷續續:“你怎麼知道,我醒著…”
“我看到的。”
“醫生都…不知道。”
李明眸沉默著,看他的異象變化。
因為那些微小的變化,所以李明眸知道,呂小路其實一直清醒著。
自從在ICU裡醒來後,呂小路的身體就重新凝成了人的形狀。
他的面板有時候是凝實的,有時候是半透明的。他的表層肌膚黏黏的,像一層覆蓋在身體上的粘稠的膜。透過那層半透明的膜,李明眸能看清他的血管和筋肉。
他重新擁有了屏障,新的面板正在生長出來。
在周雪怡握著他的手的時候,有好幾次,李明眸都以為他要重新融化了。
他新長出的面板慢慢地淌下來,好像要溶解掉。李明眸分明感覺到,他就快要睜開眼睛,叫出周雪怡的名字了。
但他最後還是沒有醒過來。他閉著眼睛,假裝自己睡著了。也許他不知道該說甚麼,也不知道該怎麼重新面對這個世界。
李明眸想到自己是來探望病人的,乾巴巴地勸誡:“你以後不要再想不開了。”
她轉告呂小路,外面有很多人擔心他:正在趕來路上的他媽媽,不肯進來的駱繹聲,在教務處鬧事而被留校察看的他的室友和同學。
呂小路沒甚麼表情地聽著,聽完問了一句:“你怎麼知道我想不開?”
她停頓一會:“所有人都知道。”他們都看到你跳下來了。
呂小路語氣冷淡又平常,聽著很虛弱:“唐欽問我,說你問了我的事情……雖然他不知道自己在問甚麼。但我知道,你知道我想跳下去……”
我是直接用眼睛看到的,所以知道你想死。
李明眸想這麼回答——她之前就是這麼告訴駱繹聲的。
但此刻在呂小路病床前,被他問起這個問題,她只覺得疲憊,沒甚麼心思解釋和安慰。
“我玩了你的《曠野》,所以知道。”她如此敷衍。
兩人坐在床前,相對沉默,各有各的疲憊。
就那麼呆呆躺了十分鐘,呂小路先開口了,他問李明眸:“她還好嗎?”
他沒說那個“她”是誰,但李明眸聽懂了。
她剛剛提了那麼多人:他媽媽,駱繹聲,他的朋友和室友……想不到呂小路第一個問起的人,居然是周雪怡。
她想到離開的駱繹聲,心想他聽到這個問題,肯定又要生悶氣——他是知道會生悶氣,所以才不進來的嗎?
“周雪怡很好。”李明眸想了想,回答他,“她沒有想死。”
呂小路勉強笑了一下,眼淚從眼角沁出來:“我以為她會開心……你在游泳館說的那些話,其實是她的心裡話……我以為她會鬆口氣……”
李明眸聽他提起自己轉述的周雪怡異象中的話,本來應該害怕,卻只覺得疲憊麻木。
她啞著聲音說:“周雪怡對你不好。你都這樣了,考慮下你自己吧。”
呂小路維持著那個難看的笑容:“她對我不好,是因為我對她更差……”
她愣了一下:“……我不明白。”
她想到《曠野》裡的灰鳥和白玫瑰,覺得這世上對周雪怡最不壞的人,也許就是呂小路了。
但呂小路說,他也對周雪怡很壞。
窗外的晨曦瀰漫進來,填滿病房的每個角落。
呂小路沒有立刻回李明眸的話,他轉頭看向窗外,像個怕光的動物般瑟縮了一下。
他的眼淚一直滲出來,可能是被過分刺眼的太陽光照的,但他不肯移開目光,只微微用手遮了一下,眼睛緊緊盯住窗外新生的太陽。
那麼和煦卻猛烈的太陽,好像眼淚剛流下來,就要在空氣中蒸發乾淨。
呂小路看著那輪太陽,緩緩開口,講了一個跟李明眸想象中不太一樣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