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89章 烈日灼心 原來大家一開始都是好人……

2026-03-30 作者:茍兩兩

第89章 烈日灼心 原來大家一開始都是好人……

小時候, 呂小路覺得周雪怡是個很好欺負的女孩子。他第一次去周家的時候,敷衍地陪她玩了一個下午,搶了她一個布偶熊。她含著眼淚忍著,沒敢告訴大人。

他當時心想:原來城裡的小孩是這樣的, 連告狀都不敢, 真膽小。

後來他才知道, 其實周雪怡也沒膽小到那個程度。她只是太寂寞了,想有個人陪她玩,所以沒去追究那個布偶熊。她怕追究完了,呂小路就不來她家玩了。

因為呂媽媽在周家幫傭的緣故,斷斷續續地, 呂小路在周家待了幾個暑假。他發現周雪怡一個朋友也沒有,她爸媽也不怎麼搭理她。

他覺得周雪怡孤零零的,有點可憐, 就把那隻布偶熊還給了她, 還搭上了自己的小火車。周雪怡珍惜地抱著那輛小火車,顯得非常激動, 說這是自己第一次收到朋友的禮物。

呂小路有些臉紅, 說女孩子應該不喜歡小火車吧?他承諾下次再見面的時候,會送她一些女孩子的禮物。

可是等到“下次再見面”,就已經是初中了。因為呂媽媽的懇求,周太太找了一些關係, 讓呂小路也上了海市的私立初中——然後呂小路就跟周雪怡成了同班同學。

在開學典禮重新見面的時候,呂小路有想過, 要把那份準備好的“女孩子的禮物”送出去。可是看到周雪怡頭上那些鑲鑽的髮飾之後,他猶豫了。

他存了小半年的零花錢,在縣裡的打金鋪買了一條銀項鍊, 打算送給周雪怡。可是見面的那天,周雪怡身邊跟著一個新同學,兩人正在聊甚麼牌子的首飾比較好看,都是他沒聽過的英文名字,說是要幾千塊。

他手心微微出汗,到底沒把自己的銀項鍊拿出來。

他假裝把這事忘了,覺得周雪怡應該也不會記得一個幾年前的承諾。可是周雪怡竟然記得,還問了起來,眼神隱含期待。

他有些窘迫,便故意在超市買了幾條廉價橡皮筋,隨手送給了周雪怡。他希望自己看起來遊刃有餘,所以裝出不在意的樣子,好像不把她的事情放在心上。

對於呂小路故意裝出的態度,周雪怡顯得有些委屈和失落,但她沒說甚麼抱怨的話,就像一條被冷落的乖巧小狗。

看到她這個表情,呂小路心裡又煎熬了起來:早知道她會難過,他肯定會表現得更鄭重一些。

就算表露出自己的窘迫,也好過讓她露出這樣的表情。

兩人當時才十三四歲,正是開始對異性產生好奇和憧憬的年齡,卻還不懂得怎樣去喜歡一個人。他們同住在周家,在同一個班級上課,又有以前認識的淵源,於是很快出雙入對,眼神間滋生出一絲朦朧的情愫。

可是這絲情愫還沒來得及發展出甚麼,甚至當事人還沒弄明白自己的心情,周圍人的調侃和嘲笑就接踵而至。

呂小路來自偏遠的鄉村,說著帶鄉音的普通話,穿著幾年前的舊款式衣服,在那所貴族中學裡格格不入,跟周雪怡看著不像是同一類人——他們也確實不是同一類人。

一個是傭人家的兒子,一個是主人家的女兒——這樣的身份反差,為班上的同學提供了很多閒談素材。

他們取笑呂小路的窘迫,也取笑周雪怡的品味。尤其是呂小路,明明是這樣寒酸的一個人,安靜地做個小透明就好了,但他偏偏年年都考第一,還老端著一張清高的臉,讓人看不順眼。

對於這些閒話,周雪怡不太敏感。她從小沒甚麼朋友,上初中後也沒交到幾個,所以對人際往來的氣氛有些遲鈍。

在無視周圍氛圍的這個特點上,她倒是保持了高度的統一,從來沒有因為年齡而改變過。

周雪怡不太在意周圍的人怎麼想,反正在她心裡面,呂小路好的地方總是比壞的地方多很多:

呂小路的衣服款式雖然有些老,但那種沉澱下來的時光感,跟他安靜的氣質很相襯;

呂小路那麼聰明,她問的數學題,他全部都答得出來;

呂小路高高瘦瘦的,很好看,運動之後身上的氣味很好聞;

甚至就連呂小路的普通話,也帶有一種神秘的韻味,韻尾含混不清,像是某種遙遠的異域低語……

呂小路好的地方那麼多,她都數不過來。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眼睛都放在呂小路身上,壓根沒留意到別人。

跟遲鈍又自我的周雪怡不同,呂小路出身在那樣的家庭裡,總是比同齡人早熟一些,也對別人的臉色更敏感。剛剛步入青春期的少年,正是自尊心最敏感的時候,尤其是在喜歡的女孩子面前。

如果不是喜歡周雪怡,呂小路其實也沒那麼在意周圍人對他的評價。

那種喜歡的感覺,就像一個一無所有的窮光蛋,喜歡上了商場櫥窗裡的昂貴珠寶。如果他不想買那件珠寶,大可以大大方方地從櫥窗前經過。但是因為喜歡,所有想佔有。而那種想佔有的心情,時刻提醒著他自己的窘迫。

他有時候會想:如果他在一個普通的學校唸書,喜歡上一個普通的女孩子,會不會自在一些?

在這種想法的驅使下,呂小路向周雪怡提出了一個建議:“不如在學校的時候,我們就不要說話了吧。其他時候,還跟原來一樣。”

周雪怡問他為甚麼。

他說:“因為我,你在班上都交不到朋友。女孩子都在笑你。”

周雪怡揪住他的衣袖,笑得很開心:“我又不在意!只要有你在,我就有朋友。”

呂小路沉默了很久,把自己的衣袖從她手裡抽出來,回答道:“可是我在意。”

……

……

……

說到這裡的時候,呂小路停頓了很久。他彷彿想給這句“可是我在意”做幾句註腳,但最終還是甚麼都沒說。

這就是呂小路和周雪怡的故事的開頭,跟李明眸想象的不太一樣。

趁著這個沉默的間隙,她總結道:“所以一開始,是你推開她的。”

呂小路扯了一下嘴角,露出一個難看的笑容:

“我逃跑的姿態很難看吧……她對這個很生氣。明明願意同甘共苦,但是一句獎勵也得不到,好像怎麼做都是錯的……

“所以她後來就不喜歡出身不好的男生了。因為比起跟對方一起吃苦,更難忍受的,大概是要照顧對方的自尊心。”

自尊心。

李明眸想起後來呂小路和周雪怡的相處模式,總覺得非常微妙。因為在後來的呂小路身上,好像完全沒有自尊心可言。

但在開始的時候,情況竟然是完全相反的。

所以後來發生了甚麼呢……想到周雪怡身上的異象,李明眸心情有些沉重。

呂小路沉默了很久,才接著往下說。

提出了那個“不要在學校說話”的建議後,十五歲的呂小路和周雪怡漸行漸遠。一開始,他們只是在學校裡假裝沒見到對方;但慢慢地,哪怕回了周家,他們也開始不說話了。

周雪怡好像一下子成熟了很多。她以前喜歡學呂小路說話,帶著一點含混的韻尾,覺得很好聽。但每次她學呂小路的鄉音,呂小路就會偷偷漲紅了臉——他沒告訴過周雪怡,班上的同學是怎麼嘲笑他的口音的。

周雪怡其實知道那些嘲弄,只是不在意而已。但在那段漸行漸遠的時光裡,她好像突然就學會了看人臉色,沒再學過呂小路說話。

就在他們日漸疏遠的時候,班上轉學來了一個新同學,叫徐渭,是周雪怡爸爸的上司的兒子。

因為上司兒子的到來,周先生第一次關心起女兒的校園生活。他告訴周雪怡:徐渭的學習成績是如何地好,拿過多少獎盃;徐渭的家庭背景是如何地神通廣大,跟他的外交官爸爸去過多少個國家……

周先生委婉地說了這麼多,無非就是希望自己的女兒能跟上司兒子好好相處。

周先生的交代裡固然有一些功利的目的,但他確實秉持著一種樸素的想法:他認為跟徐渭這樣的人交朋友,對周雪怡總歸是沒有壞處的,起碼能增長她的見識。

周雪怡並不明白自己爸爸的苦心,也不懂那些人際交往中的彎彎繞繞,她只是單純地享受著周先生的絮叨。這是周先生第一次仔細過問她校園生活的細節,就像一個普通的父親一樣。

跟唯一的朋友疏遠之後,她總會時不時地感到寂寞,來自周先生的這點關心填補了她內心的縫隙,所以她渴望留住這份關懷。

周雪怡如此急切地想要討好自己的父親,於是迫不及待地接近了徐渭,就像著急的飛蛾不顧一切地撲向焰火。

當時的呂小路還對未來一片懵懂,並不知道他們已經來到了人生的第一個十字路口。

他知道周雪怡交了新的朋友。他對這個叫徐渭的新朋友一無所知,只知道徐渭的爸爸是外交官、徐渭穿的都是名牌、徐渭去過很多國家、徐渭的外語發音很標準……

他並沒有察覺到這個新朋友的危險性,只是很小氣地嫉妒著對方。

但他應該察覺到的。在不好的事情發生之前,總會有一些徵兆,他應該發現那些徵兆的。

跟徐渭熟悉起來後,周雪怡時不時地去參加徐渭的朋友聚會。

徐渭身邊總是圍著一群衣著光鮮的朋友,他們中的大部分是富二代或者紅三代,周雪怡站在他們中間的時候,顯得特別洋氣,一點都不違和,好像她天生就屬於這樣的場合。

——當然,這只是呂小路的濾鏡,周雪怡可能並不願意跟那群人待在一起。

從一次聚會上回來後,周雪怡跟呂小路有過一場簡短的談話。

當時他們已經很久不說話了,周雪怡突然又學起了呂小路的口音,用他的家鄉話問他:“要麼你帶我回你老家吧?”

以前兩人還親暱的時候,她說過幾次這樣的話。

她喜歡呂小路口中的家鄉,那裡的森林有鳥叫蟲鳴,小孩子在無邊無際的野地上奔跑,沒有拘束地上山下河,好像每天都很快活。

她覺得那樣的生活很有意思,以前嚷嚷過好幾次,讓呂小路過年回家的時候帶上她。不知道怎麼的,現在又提起來了。

兩人太久沒聊過天,呂小路回答得有些拘謹:“還沒過年呢。”

周雪怡說:“我不是說過年的時候去那玩幾天。我不想待在這裡,海市太無聊了。你帶我去你家,我以後不回來了。”

她想了想,補充道:“我爸媽應該不會太傷心,反正本來也不怎麼見得著面。”

呂小路覺得她的話又傻又可愛:“你爸媽聽到你這麼說,會傷心的。而且你連胡蘿蔔是長在地裡的都不知道,真去了鄉下,估計一週就吵著回來了。”

周雪怡每天早上起來,要先喝一杯錫蘭紅茶,然後吃點義大利奶油焗面;她的衣櫃裡有各種國際一線品牌的衣服;她喜歡在假期的時候去聽演唱會,有時候也去上油畫課——她是生活在城堡裡的公主,在眾人的供奉中長大。

偏僻的鄉村沒有錫蘭紅茶、沒有演唱會、也沒有襯得起公主的住所和華服。

所以他把周雪怡的這個提議當成她的一次心血來潮。

他補上最後一擊,恐嚇她道:“鄉下很窮的,未必天天洗得上澡。我家現在還用灶頭煮飯,你肯定受不了。”

周雪怡笑了笑,簡單地回了三個字:“也是哦。”

然後那場對話就結束了。

在不好的事情發生之前,總會有一些徵兆。周雪怡從徐渭的生日派對上回來後,呂小路才後知後覺地從這場談話裡發現了徵兆。

他無數次覆盤這場對話裡的每個細節:周雪怡說的每一個字,她說話時臉上每一個細微的神情;還有最重要的,她突然想離開城堡,去鄉下生活的原因——他當時竟然沒有問她。

是在學校不開心嗎?交新朋友不順利嗎?徐渭和他身邊的朋友們,他們對你好嗎,像我一樣真心把你當成朋友嗎?

他當時應該察覺到甚麼的,但他只顧著自怨自艾,所以甚麼都沒發現。

就在那場談話結束後的幾天,在徐渭生日的當晚,周雪怡一個人離開了徐渭的生日派對,光著腳走回了周家。

當時是冬天,她穿著一條冬裙,光著兩條腿,腿上的褲襪不見了,兩隻鞋子也不翼而飛。她的腿上淌滿了血,臉上的表情很茫然。

那些血從裙襬裡流出來,劃過大腿,一直流到她的腳後跟。但她好像不覺得痛,也不覺得冷。她甚至沒有傷心或者憤怒的表現,只是一臉茫然。

恰好周太太當晚在家。周太太跑出去,脫下大衣摟住自己的女兒,皺著眉頭問了她兩句話。

到了現在,呂小路仍然記得那兩句話的順序。

第一句是:“怎麼這個樣子走回來?讓路人看到多不像話。”

第二句才是:“你怎麼了?”

*** ***

接下來的半年,對周家而言是混亂的半年。

周先生和周太太突然變得很顧家,會經常回來,但他們在家的時候,總是一臉心事重重;

周雪怡變得沉默寡言,偶爾開口就是在哭,或者尖叫罵人;

家裡的幫傭變得戰戰兢兢,呂媽媽甚至把呂小路關在房間裡,讓他沒事不要出房門。

從大人們小心翼翼的閒談裡,呂小路拼湊出了一個大概的經過:

在徐渭的生日派對上,少年少女們玩起了真心話大冒險。有人搞了點迷.幻.藥,抽中大冒險的人都要嘗一嘗,看看有多刺激。周雪怡本來不想參與,幾個男生帶頭噓她,問她“是不是玩不起”。

沒被好好愛過的人,好像總是搞不清楚包容和言聽計從的界限在哪裡,也分不清楚真實的善意和敷衍的示好。

周雪怡當時只覺得,如果表現出不合群的樣子,也許就會失去這些朋友。她希望自己看起來酷一些,這樣新朋友才會接納她,所以她接受了這個挑戰。

後來一群人玩得興起,場景漸漸失控。等周雪怡再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的襪褲和內褲都不見了,她的腿上都是血。男生們拍下了她的影片,湊在一起討論她的身體,併發出陣陣鬨笑聲。

她尖叫起來。

聽到她的尖叫聲,徐渭一臉掃興地說:

“不是你自己自願的嗎?總是跟在我的屁股後面,只要跟你做朋友,你甚麼都願意做的吧。”

周雪怡逃跑了。

在場的人神智不太清醒,看到她驚慌失措的樣子,大家爆發出一陣大笑。

沒有人上去攙扶她。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