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渺茫溫暖 小李學小駱抱她的樣子,抱抱……
接下來的情形, 對李明眸來說是混亂的。
她看到很多人從她身邊跑過,不遠處不知道傳來誰的尖叫聲。
每一幀畫面和聲音都是對不上的,像變形的電影。
駱繹聲的手不知道甚麼時候放開了,她得以自由, 朝尖叫聲的方向跑去。
她混在人群中, 只在地上看到一灘血, 救護車呼嘯而來,又呼嘯而去。
她停在那灘血面前,周圍是兵荒馬亂的人群。
她終於發現駱繹聲不見了。
周圍的人牆擋住她的視線,她不知道去哪裡找駱繹聲。
或者說,現在更重要的事情, 是找駱繹聲嗎?
她是不是該去找呂小路?
她看到幾個不認識的人跟著上了救護車,聽到周圍有人在喊“京北醫院”。
剛開始的尖叫聲已經停止,變成了壓抑低沉的哭聲。
有認識呂小路的人在哭。
李明眸站在原地, 一動不動, 盯著那灘血,思緒開始渙散:
或許她本來可以改變這些——她明明看到了, 如果她更堅定地阻止, 可能呂小路沒有機會跳下來。
又或者,假如她沒有在游泳館說那些話,也沒有追究周雪怡,會不會就不會發生今天的事?
這些想法逸散後, 一個新的想法又浮現出來:可是這一切都跟她沒關係吧?
在《曠野》裡面,灰鳥本來就是要死的。
她根本沒那麼重要。
對, 一定是這樣的……
她停在那灘血面前發抖時,突然有人拉過她的手,用力到讓她踉蹌了一下。
她想尖叫, 抬頭看到駱繹聲的臉,尖叫聲停了下來。
駱繹聲的臉色一片冰涼,上面甚麼都沒寫,是一張過分冷靜的、空白的臉。
他一言不發,拉著李明眸走到學校門口,攔下一輛計程車,把她塞進車裡,對司機說“京北醫院”。
隨後自己也上了車,把門外“怎麼插隊”的怒罵聲關在車窗外。
計程車開了出去,遠遠地墜在救護車後面,警笛聲遙遙傳來。
司機在前座絮叨:“剛好多學生跑出來,聽說裡面有人跳樓……”
後座的李明眸和駱繹聲沉默著。沒有人搭話,只有司機的聲音在車內迴響,顯得如此突兀。
李明眸坐在駱繹聲隔壁,從後視鏡看他冰涼的臉色,內心的不安即將要衝破峭壁,噴湧出來。
她在不久前跟駱繹聲坦誠了自己能看到異象的事情,她就那麼輕率地說了出來,沒能改變到呂小路的任何事情。
也許只能改變駱繹聲對她的看法……
李明眸縮著肩膀,低下頭,看到自己的手在抖。
她發現自己渾身都在發抖。
突然,一隻手掌落在她微微弓起的背上,沒甚麼重量,動作卻很穩定。
是駱繹聲。
他的聲音也很穩定:“別害怕。”
她的發抖沒有停止,反而因為得到安慰,抖得更厲害了。
她甚至開始感到窒息。
於是駱繹聲另一隻手也放了上來,側過身來,把她擁進懷裡,緊緊抱住。
“別害怕,不會有事的。”
窒息感慢慢消失,空氣重新回到她的胸腔。
她緩過來一口氣:駱繹聲抱住她了,這是不是意味著他不會收回對她的感情?
無論她看到甚麼,他們仍然會是朋友。
駱繹聲說了下去:“別害怕,小路不會有事的。”
她剛剛放鬆一點的背脊重新變得僵直:駱繹聲以為她在為呂小路的安全覺得害怕。
是的……正常來說,她這個時候應該要為呂小路感到害怕。
有人可能會死,但她竟然只想著自己的事情。
她把剛剛那些跟異象有關的想法和擔憂打包起來,關到一個小盒子裡,重重鎖住。
別再想自己的事情了,想想呂小路吧。
想想呂小路吧。
下了計程車後,李明眸跟著駱繹聲走進京北醫院,穿過混亂的人潮,找到一間手術室門口。
呂小路沒死成。他從6樓走廊的觀景臺跳了下來,從一棵樹的樹冠中間穿過,才墜落在地。
墜樓的衝擊力被樹枝緩衝了一大部分,所以他沒當場死亡。
但是從二十多米的高度跳下,被緩衝過後的衝擊力仍然很大,他的情況稱不上很樂觀。
呂小路已經被推進手術室一會了,李明眸和駱繹聲在門口手足無措地站著,等一個訊息。
門口等著的還有十多個人,有一起跟來的呂小路室友,還有後面自己找過來的呂小路的老師和輔導員。
周雪怡也在,她是坐著救護車跟來的,手腳上都沾著血,正愣愣地坐在地上,不跟任何人說話。
連教務處長都來了,他顧不上諂媚周雪怡,正坐立不安地在手術室門口徘徊。
呂小路的媽媽這幾天不在海市,所以還在趕來的路上。
他媽媽應該沒想過會發生這樣的事情,輔導員打電話通知她來醫院的時候,李明眸聽到了她在電話裡漸漸崩潰的過程。
如果呂小路沒有撐住,還有會多少人為他崩潰呢?
在手術過程中,有護士推著小推車出來,推車上放著幾個托盤,上面堆滿了染血的棉花和紗布。
李明眸看著那些被血浸溼的棉花和紗布,感覺無法呼吸:
一個人流了那麼多血,還能活下來嗎?
她轉過頭,發現駱繹聲也在看那個推車。
他臉上沒甚麼表情,盯著那些浸血的紗布,垂在身側的手在微微發抖。
從來到醫院開始,他就一句話也沒說。
李明眸想起他在呂小路跳樓前說的那些話:
“你以後死了我也不會理你。”
“我就沒見過比他更沒有廉恥的人,這樣的人不會自殺。”
“就算他死在我面前,也不關我的事。”
……
她低頭看著駱繹聲微微發抖的手,突然覺得:他剛剛在計程車上安慰她的話,應該也是在安慰他自己吧。
她學著駱繹聲當時說的話,對他說:
“別害怕,他不會有事的……”
她還想學著駱繹聲的動作,抱一抱他。但是手剛伸出去,還沒放到他背上,動作就停住了。
那個上鎖的盒子在黑暗中顯影,裡面鎖著她的恐懼——萬一他推開她了呢?
駱繹聲現在知道她能看到甚麼了。
她的動作在空中換了個方向,覆蓋在他的手背上。
她感覺著掌心下微涼的溫度,聲音嘶啞,再次重複:
“別擔心……小路不會有事的。”
她不敢靠得太近,只能把手指覆蓋在他的指縫中,虛虛做出一個十指緊握的姿勢。
她低著頭,雖然自己也很害怕,卻仍一字一句地,顫抖著說:“別害怕,這不是你的錯。”
駱繹聲任由她牽著手,沒有掙開。
兩人就這麼十指交握一會,駱繹聲終於開口,說了來醫院後的第一句話。
他聲音有些低沉,彷彿在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緒,聽著很壓抑。
“他剛來K市的時候,在我兼職的便利店打工。他那會還沒喜歡上誰。”
第一句話就讓李明眸覺得心情沉重,“他那會還沒喜歡上誰”。
駱繹聲說完了第一句,又等了一會,才開始說第二句:
“他說他的理想是考上海大,畢業後找個996的工作,一週無休,晚上加班到11點,很快就可以存夠第一桶金。”
他神情有些恍惚,表達漸漸流暢起來。
“存夠第一桶金,他要開個IT公司,如果公司掙錢了,他就回老家修橋鋪路,讓村裡的小孩都去更好的學校唸書。
“然後大概30歲結婚,生一個小孩就夠了,或者不生也可以……
“他特喜歡小孩,但他鄰居因為生小孩走了,他說生小孩很危險……他就很憧憬……說以後只會跟喜歡的女生結婚。
“我問他那喜歡甚麼樣的女生呢,他說只要是他喜歡的人,甚麼型別都不重要……”
他聲音越來越滯澀,說到最後的時候,已經沙啞到快要聽不清了:
“那會他才剛初中畢業。我就笑他,說你才15歲,怎麼知道以後會發生甚麼事。
“以後遇不到喜歡的女生,被迫跟不喜歡的人相親結婚,也是有可能的……”
說到這裡,他就說不下去了。
他語氣還算平靜,臉上也沒甚麼表情。如果不是手在微微發抖,李明眸都看不太出來他的情緒。
她說不出一句安慰的話,終於還是張開雙手,緊緊地抱住了駱繹聲。
被推開也可以,她不在乎了。
她學著駱繹聲剛剛在車上的動作,雙手環到他背後,緊緊抱住他,用上自己最大的力氣。
她還學著姨媽以前安慰她的動作,有點笨拙地,一下一下輕拍他的後背。
然後駱繹聲的身體漸漸放鬆下來。
被抱住一會後,他垂立在身側的手才慢慢抬起來,輕輕回摟住李明眸。他挺直的脊樑微微彎下去,把頭靠在李明眸的肩膀上。
手術室門口有很多人來來去,但他們就那麼旁若無人地摟在一起,在對方身上汲取著渺茫的溫暖。
呂小路的手術進行了三個多小時,在晚上10點的時候,手術室大門終於開啟了。
醫生從裡面走出來,摘下口罩,滿臉疲倦地宣佈了呂小路的情況:
手術做得很成功,但是還沒有度過危險期,要第二天才能確定情況。但基本上沒有很大的問題,他很幸運。
聽到這個結果後,李明眸感覺到駱繹聲漸漸放鬆下來,握著她的手也慢慢散了力氣。
結束了那個擁抱後,在那漫長等待的三個小時裡,他們一直緊緊握著對方的手。
直到這一刻,聽到“他很幸運”這四個字後,他們才真正鬆懈下來。
其他在等待結果的人也鬆了一口氣。
呂小路被轉移到了ICU,因為無法進去探視,在外面守著的人也漸漸走了。
他媽媽還在趕來的路上,大概要後半夜才能到。聽到手術成功的訊息,她在電話裡哭得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只會重複講“謝謝”。
大概到了凌晨兩點,外面的人都走光了,呂小路的病房門口就只剩下了駱繹聲、李明眸和周雪怡三個人。
駱繹聲和李明眸並排坐在病房門口的長凳上,周雪怡則蓬頭垢面地坐在靠牆的角落裡。那裡沒有凳子,她直接坐地上,也不跟誰說話。
醫生在值班室休息,護士在電腦前安靜地檢測著病人的資料。
走道上沒有任何聲音,只有病房傳出的監測機器的資料跳動聲,“嘀,嘀,嘀”,輕微又規律,像是人的心跳。
李明眸聽著這陣跳動聲,昏昏欲睡。
很突然地,駱繹聲說話了:“你怎麼知道他想跳下來?”
這個問題像一盆冷水潑在李明眸臉上,她瞬間清醒過來,下意識回答,聲音帶著睡意:“因為那個叫《曠野》的遊戲……”
明明知道這次再也無法隱瞞了,但她仍然下意識這麼回答。
那個上鎖的盒子再次在黑暗中浮現。
呂小路安全了。
接下來,她必須要面對自己的問題。
“你跟我說過那個遊戲。”駱繹聲的聲音有些疲憊,應和了一句。
她之前確實是這麼暗示駱繹聲的。
但他們都知道,他們要討論的不是這個問題。
在呂小路跳下來之前,她完全坦誠了這雙眼睛所看到的東西。
現在是該談論這個問題的時候了。
李明眸的臉開始抽搐,隱隱作痛,像是被火灼燒一樣——又是那塊弗雷娜船難留下的傷疤,它開始發痛。
她想伸手去捉,但忍住了。
她等著駱繹聲問她異象的問題,但駱繹聲沒有直接問。
他問她:“你的臉是受傷了嗎?”
他的語調鬆弛,聲音懶散,好像也不是非要問明白不可,但偏偏每個問題都出乎她的意料。
李明眸不敢碰自己的臉一下,心忽上忽下,感覺甚麼都抓不住,也猜不透,恐懼又茫然。
她甚至不敢抬頭看駱繹聲的臉,害怕去確認他的表情。
在一種近乎溺水的感覺中,她快要呼吸不過來了。就在她要張嘴吸氣時,走道傳來“吱呀”一聲開門聲。
陳鐵蘭——周雪怡父親的秘書——推門走了進來。她穿著一件阿尼瑪的西裝,但衣服上佈滿褶子,臉上的妝也花了。
陳鐵蘭觀察了一下走道的人,先看了周雪怡一眼,隨後徑直朝駱繹聲走來。
李明眸看著陳鐵蘭走到駱繹聲面前,彷彿有甚麼話要跟他聊。
溺水的感覺有所緩和,她從海底浮上來,重新呼吸到海面上的空氣。
李明眸深吸一口氣,藉機說:“我去洗把臉,你們先聊。”
隨後便逃跑般離開了座位。
駱繹聲沒有阻止她,只是靜靜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轉角。
李明眸聽著駱繹聲和陳鐵蘭的交談聲在身後漸漸隱沒,寂靜重新充盈這條走廊。
她漫無目的地在走道移動,走到無人之處,連機器的嗡鳴聲都已消失。
離開駱繹聲後,恐懼感消失了,她重新回到麻木平靜的狀態,唯一能感覺到的,就是側臉那塊繃緊的、隱隱作痛的面板。
那是她此刻唯一能體驗到的痛感。
她在分岔口拐了幾個彎,迷了路,走進一個死衚衕。
推門走進去,發現是一個茶水間。
她抬頭看向茶水間的窗戶,看到自己的臉倒映在窗戶上,側臉上有一塊刮傷,隱隱滲出血來。
原來她的臉真的受傷了。
她以為那是幻痛,所以剛剛被駱繹聲問了一句,她立刻就感覺很不好,彷彿甚麼隱秘的心事被人撞破了。
但原來她的臉是真的受了傷。可能是在趕來醫院的路上,兵荒馬亂的,在哪裡擦傷了。
她一直沒發現,也不覺得疼。
窗戶的倒影下,剛好有一個洗手池。
她想到自己找到的藉口——她說自己是出來洗臉的。
她走上前去,開啟水龍頭,捧了一把冷水,把臉側的傷口埋進去。
冬天的自來水很冷,剛剛一直隱隱作痛的刮傷被鎮得麻木。
現在她連那份隱約的痛楚也感覺不到了。與之相對的,是被壓抑了一天的恐懼開始復甦。
那個上鎖的盒子終究還是開啟了:
待會回去之後,駱繹聲會問她甚麼問題呢?他已經知道了,關於她所看到的異象。
駱繹聲肯定會問的。他剛剛已經問了,只是她藉機躲開了。
但待會她總是要回去的。
之前壓抑的想法又重新出現:
假如她沒有在游泳館說那些話,也沒有追究周雪怡,會不會就不會發生今天的事?
她輕率地說出了自己能看到異象的事情,卻甚麼都沒改變,也許只改變了駱繹聲對她的看法……
他會以一種怎樣全新的目光看待她?
假如她甚麼都沒看到就好了。
為甚麼是她?為甚麼偏偏是她能看到?
要是她看不到,那這一切都不會發生。
思緒正混亂間,身後響起腳步聲,一張手帕遞了過來。
李明眸正想伸手去接,但聽到頭頂響起的聲音後,她的動作停了下來。
“看到別人墜樓,很害怕吧?”
她回過頭,看到沈思過。他也來了醫院。
她收回自己伸出的手,沒有接他的手帕。
沈思過的動作沒變,維持著遞出手帕的姿勢:
“我聽說你早上在現場。你一直害怕跳第三幕的墜落……你是不是,其實記得一些事情?”
李明眸的耳朵嗡鳴作響,不受控制問了出來:“為甚麼是我?”
為甚麼被選擇的是我?
逃避了那麼久,她終於問出了這個問題:
“那一天年的8月15日,到底發生了甚麼?是誰摔死了……”
凌晨的醫院很安靜,她的聲音很小,並不顯得突兀,但仍驚醒了窗外樹上棲息的夜梟。
鳥類拍動翅膀的聲音從窗邊一滑而過,樹影晃動幾下,樹枝上的夜梟消失不見了。
沈思過看著窗外的樹影一會,回答道:“我不知道應該告訴你哪個部分……那天不是隻有我們兩個人。”
風從窗外吹進來,把沈思過身邊的些微臭味吹了過來。
此刻他還穿著那副完美皮囊,除了那股揮之不去的臭味,看上去就像一個普通正常的長輩,說話的語氣甚至帶有一點慈悲。
李明眸看不到沈思過真實的表情,只從他的聲音來聽,竟然像是在安慰她。
她那一瞬間忘記了他對駱繹聲做的事情,頭腦混亂中,情真意切說了一句:“程錦程……我很抱歉……”
因為他說“那天不僅僅只有我們兩個人”,她便下意識以為那是程錦程。
沈思過終於收回手帕。
他之前一直維持著那個遞出手帕的動作,此刻卻把手帕收了回去。
然後他說:“看來你沒想起來。他的事情跟你沒關係……那是我的事情。而且他不是摔死的……”
李明眸本來尚算清晰的思緒,突然湧起大片迷霧,她迷失其中,被恐懼包圍。
風從窗戶灌進來,茶水間內的屍臭味更重了。沈思過的臉色越來越白,還有些浮腫,就像……被淹死的人。
就在那張被泡發的皮囊即將要褪下時,茶水間外突然傳來奔跑的聲音:“醫生!醫生!106醒了!”
那陣叫聲如此嘹亮,有病人被吵醒,抱怨聲從病房內傳出,遠處傳來醫生的匆忙回應,窗外的夜梟也終於開始啼叫。
沈思過張了張嘴,本來想繼續解釋那天的事,最終還是停下了。
等到醫生的說話聲從茶水間快速經過時,他終於轉身去看,身上皮囊也恢復如初,不再是被泡發的樣子。
“小路醒了,我去看看。”
106是呂小路的病房號。
沈思過留下這句話,把李明眸一個人留在茶水間,走出了走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