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決心 小李主動牽手:放開是不可能放開……
從京北醫院去海大的公交人很多, 李明眸剛上車,就被擠到一個角落,周圍都是人,摩肩接踵。
她左邊站著一個大叔, 大概四五十歲的樣子, 大腹便便, 禿頭鋥亮。每次公交車拐彎,大叔就站不穩地捱到她身上。
坐公交車,人多的時候被擠很難免,但是大叔每次往她身上靠時,位置都很尷尬, 總會若有若無地碰到她的屁股。
她瞪著大叔,搞不清楚他是故意的,還是無意的。
就在她不知道該怎麼辦時, 駱繹聲牽起她的手, 把她拉到車窗旁站著。
她背靠車窗,駱繹聲站在她面前, 雙手分開撐在她兩側, 隔開了她和周圍的人群。
遠離了猥瑣大叔,李明眸卻感覺更緊張了。
剛剛跟駱繹聲隔著點距離還好,現在他就站在她跟前,赤身裸.體地圈著她, 兩個人幾乎要貼在一起,她甚至能聞到他衣服上洗衣液的味道。
在劇團一起跳舞時, 兩人的距離比現在近多了。雖然她當時也會因為駱繹聲的裸體而感到羞臊,但感覺跟現在不一樣。
察覺到駱繹聲是“異性”後,那種羞臊之中, 慢慢滋生出了一絲騷動。
她紅著臉,心跳得很快,眼睛卻盯著他胸膛上的痣不動——以前她會避開目光的,覺得盯著人家的裸體看不禮貌。
現在她就下意識盯著看了。
她表現得太明顯,駱繹聲應該是察覺到了。
車上人太多,他沒法走開,只是手臂撐直,離她遠了一些,給她留下更多空間。
他大概是覺得她在害羞。
雖然她確實也有在害羞……
就在她心情亂糟糟的時候,有個30多歲的中年人擠到了後門前,大喊大叫:“我沒下車!京北醫院!我沒下車!我沒下車!”
公交剛剛在京北醫院站停了很久,他在座位發呆,忘了下車。此刻他拍著車門,聲音沙啞,漸漸有些崩潰。
男人看起來滿臉鬍渣,神情憔悴,身上衣服皺巴巴的。周圍乘客聽到他的目的地是醫院,臉上有些同情,卻還是悄悄離他遠了一些。
李明眸看著那些乘客給男人留出的距離,突然感覺,這一幕還挺像她之前在精神病院看到的:
瘋了的人伏在地上大聲哭叫,其他人都繞著他走,但繞過去後,又紛紛好奇地、隱晦地回頭。
那眼神就像在觀察一隻猴子。
這個想象讓她不安,她終於還是看著駱繹聲,認真又清晰地問出這個問題:“看到我去精神病院……你沒有甚麼想法嗎?”
駱繹聲想了想:“你是想問我,會不會覺得你奇怪,然後疏遠你吧?
“總會有那樣的人,覺得這樣是奇怪的,不想繼續跟你來往的人。”
兩人的距離沒有改變,還是那麼近,但李明眸剛剛感覺到的那股騷動,它正在漸漸平息,直至完全消失。
只餘下緊張壓在心頭。
駱繹聲繼續說下去,語氣平淡自然:
“把真實的情況說出來,別人不一定會喜歡,但一直隱瞞,就無法建立真正的關係。
“如果對方知道你的經歷後,覺得不喜歡,也沒有關係,這隻說明你們不適合來往。
“早點看清離開,才能遇到真正適合在一起玩的人。”
他是在李明眸身邊說出的這番話,以一個把她圈在自己懷中的姿態。
看起來,他是那個知道了真實情況後,也沒有離開的人,那個真正適合在一起玩的人。
李明眸高懸的心臟緩緩落地,覺得自己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駱繹聲不經意問起:“你的備用鑰匙放在心理醫生那,關係應該很好吧。怎麼剛剛見面,兩人表情都這麼怪?”
原來他剛剛喊她離開,是因為發現了她神情怪異。
李明眸想起趙醫生那三步距離,心裡又有些惆悵起來。
想到駱繹聲剛剛那番發言,她突然有個想法:告訴他自己能看到異象,會不會也沒關係呢?
反正他一直都覺得她的異象畫冊奇怪,認定她有所隱瞞。
李明眸的心臟劇烈搏動,在胸腔裡用力撞擊,心跳聲甚至蓋過了車上的鼎沸人聲。
她試探著,先說出了摩斯密碼的事情:
“她的小孩很出名,是上一屆陳省身數學獎的獲得者,叫趙童童,你大概在新聞上看過他。
“趙童童在頒獎臺上面敲了一段話,是用摩斯密碼敲的,我告訴了趙醫生那段話的意思……”
她娓娓道來,提了一下趙醫生和趙童童的背景,以及這對母子對彼此的態度。
她的心跳聲如此劇烈,蓋過了其他所有聲音,以至於她只能聽到自己的說話聲,以及駱繹聲的回應聲。
但駱繹聲看著她身後——她身後是車窗外不斷掠過的街景——久久沒有回應她。
她的話已經說完,大約過了五六秒,仍然沒有等到駱繹聲的回應。
這幾秒流逝得如此緩慢,車內人太多了,空氣漸漸稀薄。
在她呼吸變得困難前,駱繹聲終於回應她,語氣是有些漫不經心的:
“你的醫生大概就是那個不適合跟你來往的人。
“但她沒有辦法面對你,好像也很自然……大概沒人能面對自己內心最深處的隱秘。”
他說著話,雙手離開了她的背後。
車裡的人突然少了許多,然後駱繹聲離開了她。
她沒有聽清他話裡的內容,只看到他的身體在移動……一步,兩步,三步……他在遠離她,並且正在變得越來越遠。
她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眼睜睜看著他走到了車廂中部。
駱繹聲走到後門時,終於回頭看了一下,發現李明眸沒有跟上來。
他站在後門前喊她:“到站啦!”
他的表情看著很輕鬆,還接著調侃了一句:“待會就輪到你拍門叫了。”
李明眸這才反應過來,發現公交已經駛進了海大站,不知道甚麼時候停了下來。
好多乘客已經下車,車廂裡變得空蕩蕩的。
她渾身抖了一下,大步跑了過去,追上駱繹聲。
兩人離開公交站,走進海大,回到了熟悉的校園。
正午陽光猛烈,駱繹聲拉著她,走進校道旁的綠蔭下。她頭頂樹葉層層疊疊,莫名覺得身體發涼。
駱繹聲對她觀察入微,問她是不是覺得冷,她說“是”。於是他又拉她出樹蔭,兩人走在日光之下。
但她的身體沒有暖起來。
駱繹聲很自然地接上剛剛在車上的話題:
“你好笨,你想跟她說那段話的意思,不會委婉一些嗎?
“比如告訴她,那好像是一段摩斯密碼。那她肯定會好奇地自己去查……”
他的語氣如此自然,就好像剛剛車上發生的那場談話沒那麼重要。
那場談話確實可能不重要,是李明眸擅自賦予了它過多的含義。
客觀來說,駱繹聲當時可能甚至沒在認真聽——車快到站了,他一直看著車窗外。到站之後,他漫不經心搭了幾句話,隨後叫李明眸一起下車。
對他來說,那只是一段很普通的談話。
駱繹聲調侃完,看她臉色有異,又問她:“你是真的覺得冷?”
李明眸抿了抿唇,在明亮的日光下,在周圍的人群中,她竟然主動伸出手,牽住了駱繹聲的手。
駱繹聲當時頓了一下,就那麼一下後,他繼續跟著她往前走,沒有甩開她的手。
李明眸感覺到周圍有人在看她,但她已經顧不上了。
她感受著駱繹聲掌心的溫度,說:“我就是冷。快點到教務處吧,那裡有暖氣。”
她不會放開手。
她決定了:為了捉住這隻手,她絕不會坦白自己能看到異象的事情。
她不能冒險。
駱繹聲似乎相信了她的說辭,捉起她的手,放進自己衣兜裡,給她取暖。
然後他開始說教務處的事:“聽說有警察來了,但好像不是唐欽報的警……”
她假裝在聽,其實都左耳進右耳出了。
*** ***
兩人同時到達教務處,但李明眸先被放了進去,駱繹聲似乎要被單獨問話。
李明眸有些忐忑地獨自走進會話廳,發現裡面人還挺多。
周雪怡和呂小路都在,兩人坐在長方形會議桌的兩端,隔得很遠。
呂小路坐在靠近李明眸的位置,低著頭不知道在想甚麼,李明眸坐下後,他愣愣地看了李明眸一會。
周雪怡坐在另一端,神經質地啃著指甲,盯著呂小路一眼都不眨,就連李明眸推門進來,她也沒有抬頭看一眼。
有兩個人坐在會議桌中間,應該就是來問話的警.察。
兩人都是四十歲上下,男警.察衣著隨便,看著有些邋遢;女警.察身材幹瘦,頭髮梳得一絲不茍,臉上線條有些剛毅。
坐在兩個警.察隔壁的,則是李明眸見過的教務處長,他正緊張地用手帕擦汗。
李明眸進來後,先開口跟她打招呼的,是那個邋遢的男警.察。
他微笑著,語氣跟神情都很隨和:“你就是李明眸同學吧?我們是西村分局的,今早接到報警,說你跟這兩位同學發生了矛盾。”
他指向會議桌兩端的周雪怡和呂小路,“我們來了解一下情況。”
教務處長放下手帕,賠笑著看向李明眸:“同學之間鬧矛盾,跟我們說說就好了,沒必要上升到公.安機關,這多浪費社會資源?”
女警.察冷淡地看向教務處長:“不是她報的警。”
她轉向李明眸,展示出兩張照片:“今早有兩個社會閒散青年來我局報案,一個光頭,一個脖子上有紋身的。你昨晚見過嗎?”
李明眸看向那兩張照片,心想:原來是光頭和紋身男報的案,估計是知道她手上有影片,怕被捅出來更沒有好果子吃,所以很自覺地自投羅網了。
她點點頭:“見過。”
女警.察又問:“據這兩人說,周雪怡同學僱傭了他們,對你進行了人身傷害,還企圖拍攝一些違法犯罪的影片,情況屬實嗎?”
聽到自己的名字被人提起,但周雪怡還是一點反應都沒有,只知道盯著呂小路啃指甲。
趁著李明眸還沒回話,教務處長急忙插話道:“這裡面可能有甚麼誤會。周同學的監護人已經在路上了,不如等人齊了再談?”
他話音剛落,緊閉的大門就響起了敲門聲。
教務處長鬆了一口氣,迅速走過去開門。
走進來的是一個看上去很利落的職業女性,她留著一頭短髮,穿著一身定製的女士西裝。
只看神態氣勢,女人應該有40歲以上了,但她臉保養得很好,讓人無法確定具體年齡。
李明眸進來教務處後,一直在想跟駱繹聲在校道上的交流,有些心不在焉。
可是這個女人推門進來的瞬間,她突然集中精神,沒再反芻駱繹聲的事情了——她覺得這個女人有點眼熟。
她很少記住一個人的長相,如果一個人讓她有眼熟的感覺,那她一定見過對方,並且對方可能很重要。
女人進來後,先微笑著給兩個警.察遞了名片:“我是周雪怡父親的秘書,全權代理周雪怡的事務,全名陳鐵蘭,你們叫我陳秘書就可以。”
陳鐵蘭?
李明眸咀嚼了一下這個名字,還是沒想起來她是誰。
陳鐵蘭自我介紹完後,轉向李明眸,認真地鞠了個躬:“我代周雪怡的長輩向你道歉,對於周雪怡被呂小路控制了的事情,我們並不知情。
“無論她在呂小路的教唆下對你做了甚麼事情,我們都願意負起責任,並據此進行賠償。”
聽到這番“道歉”,李明眸愣住了,沒空再糾結是不是認識陳鐵蘭的問題,連教務處長都愣住了:周雪怡被呂小路控制了?
道完歉後,陳鐵蘭圍繞著昨晚的事情,跟兩個警.察解釋了很久。
她語氣謙虛,態度也不強硬,說的話卻十分荒謬。
李明眸在內心總結了一下陳鐵蘭的故事,大概是這樣的:
呂小路喜歡李明眸很久,但李明眸和駱繹聲走得太近,於是他因愛生恨。
知道李明眸和周雪怡偶爾會說話後,他吩咐周雪怡約李明眸去游泳館,想侵犯李明眸,還要拍下影片,以達到控制李明眸的目的。
至於周雪怡為甚麼會聽呂小路的話?
因為周雪怡已經被呂小路pua了,她嫉妒李明眸分走了呂小路的注意力,所以衝動之下,她就打了李明眸。
陳鐵蘭的故事越編越長,很快就回溯到了周雪怡為甚麼會被呂小路pua的事情:
呂小路從小在鄉下留守長大,因為沒有父母教養,所以思想發展得有些偏激。他是周家幫傭的兒子,後來被接到周家,跟周雪怡同住了三年。
他看周雪怡天真爛漫,於是心裡生出了邪惡的想法……
聽到這裡,李明眸終於聽不下去了。連教務處長都是一臉尷尬的樣子,雖然他沒甚麼底線,但他臉皮還沒陳鐵蘭那麼厚。
李明眸看向呂小路,希望他能反駁一下,但呂小路竟然朝她笑了一下,雖然笑得有些難看,但確實是不打算反駁的樣子。
聽到“沒有父母教養”的時候,呂小路勉強的笑容終於維持不下去了。
李明眸看著呂小路的表情變化,打斷了陳鐵蘭的故事。
她看向那兩個警察,語氣很平靜:
“她說的一切都不屬實。我有昨天晚上的錄影可以佐證——全是周雪怡做的,其他人只是聽她指使。”
無論是陳鐵蘭的故事,還是李明眸的反駁,都沒有成功讓周雪怡作出一些反應。
作為事件的中心當事人,周雪怡一直在啃指甲,並直直盯著呂小路。但呂小路一眼都沒有往她的方向看。
說明了錄影的存在後,李明眸將終於充上電的手機開機。許多資訊跳出來,都被李明眸一一劃走。
她直接點進雲相簿,下載了昨天晚上的錄影,把它投到公屏上播了一遍。
影片裡的資訊很清晰,周雪怡在裡面兇光畢露,指使著其他人將李明眸溺水,還親手扇了李明眸兩耳光。
雖然扇耳光後面的內容沒錄到,但到這個程度,也能看出來周雪怡的主犯身份了。
影片裡面還有一些周雪怡和呂小路的對話,能很明顯聽出來兩個人的主次。
所有對李明眸的人身傷害,都是周雪怡主動提出的。呂小路很少說話,但能看出來是服從者的位置。
看完影片後,教務處長的表情變得十分勉強,他不敢看在場的人,默默低頭擦著眼鏡。
倒是陳鐵蘭,她剛剛還在漫天編故事,現在對著影片證據,竟然還能維持著冷靜的表情。
等影片播完最後一秒,陳鐵蘭站了起來,舉起手,看向坐在她隔壁的周雪怡。
她的動作很大,大到所有人都隨著她的手勢看過去,然後她的手高高抬起,狠狠往周雪怡的臉扇了下去。
陳鐵蘭的手勁很大,周雪怡的凳子都晃了一下,臉上迅速浮現起幾道血痕,指甲也啃不下去了。
看周雪怡捂著臉,陳鐵蘭收回手,冷冷道:“我替你爸爸心痛,所以才打你。認識呂小路之後,你怎麼就變了這麼多?”
好吧,最後還是要扯到呂小路身上。
李明眸再次看向呂小路,希望他能基於這個影片,反駁一下陳鐵蘭的故事。但呂小路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仍然跟之前一樣。
她漸漸感到失望:她以為呂小路至少會為自己澄清一下。
陳鐵蘭的作秀結束後,女警.察才語氣涼涼地阻撓:“打孩子也犯法的,而且這裡沒人想看。”打給誰看呢?
陳鐵蘭無視了女警.察的話,繼續對周雪怡說:“給你同學道歉,跟她說你以後再也不會跟呂小路來往了!”
她推了周雪怡一下:“去,你昨天扇了你同學兩耳光,現在就給她扇回二十下。”她只提那兩耳光,周雪怡指使別人讓李明眸溺水的事情,她直接忽略了。
李明眸確認呂小路不會再說話後,終於看向陳鐵蘭,冷漠地說:“好啊,我同意扇她二十下,這件事我就不追究了。”
陳鐵蘭被噎了一下:她也就做做樣子,沒想到李明眸會真的答應。
周雪怡這個當事人仍然捂著臉,沉默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