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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死海沸騰 小李賴小駱:不怪你怪誰!?……

2026-03-30 作者:茍兩兩

第48章 死海沸騰 小李賴小駱:不怪你怪誰!?……

當天從排練廳離開後, 李明眸立刻去公交站,打車回家睡覺。

她依稀記得,在走出排練廳的路上,有好些人跟在她身邊, 但她沒留意是誰跟誰。

她只知道駱繹聲是跟了她最遠的, 他一路跟到她去公交站, 看著她上車。

他彷彿跟她說了甚麼,但應該不怎麼重要,因為沒給她留下印象。到了公交站後,在等車的那段時間裡,他一直是沉默的。

她不記得他是從甚麼時候開始沉默的。

438到了後, 她徑直上了車,也沒看身後的駱繹聲還在不在。

438緩緩駛離,經過一排又一排的電線杆, 她看到黑色的密密麻麻的鳥, 站在電線上一動不動。

黃昏了,它們站在電線上睡覺, 像是電線的增生物。

但它們又沒有睡著, 公交車從它們身邊駛離的時候,她分明看到這些鳥都是睜著眼睛的——它們都在看她。一動不動,悄無聲息,死寂地看她。

她被看得有些煩, 拽起自己的衛衣,套在頭上, 遮住這些視線。

世界瞬間安靜了。

回到家後,她才想起來晚上還有選修課,她關了機, 怕待會老師找她,手機響起來。

隨後她開啟冰箱,站在冰箱邊吃了點冰滷肉,又灌下一罐牛奶,確保待會睡著的時候不會餓醒。

最後她鞋子都沒脫,躺到床上,拉起被子,蓋過自己的頭。

棉被厚實隔音,從頭到腳罩住她。

先消失的是光線,隨後是樓下的車聲和鄰居交談聲,最後是這座城市的氣味。它們被隔絕在棉被以外,只有面板的觸覺留存。

棉麻被套摩挲著面板,她的身體陷入輕盈蓬鬆的棉花中。她感到一種異常緩慢的下墜,緩慢到近乎漂浮。

當她閉上眼睛時,她便陷入黑色海洋。海洋沒有上下方向之分,只有無邊無際的黑色。海洋沒有溫度,她感覺不到冷,感覺不到暖,也感覺不到自己。

這裡沒有光線,沒有氣味,沒有聲音。這裡沒有任何東西。

它絕對平靜、絕對安全,是最好的居留之所。

*** ***

接下來幾天,李明眸的日程都是滿的:她每天上大約5節課,隨後到排練廳進行兩小時的舞蹈基礎訓練,剩下的時間,還要擔任宋教授的助教工作。

除了吃飯睡覺外,她幾乎沒有私人時間。

她的身體也許是疲倦的,她察覺到這個資訊,是因為很多身體部位開始出現痠痛:肩膀,手臂,背部……

但她對此沒有特別的感覺。對於被擠滿的日程,她不覺得累,也不覺得煩躁,反而覺得充實和安全。

畢竟人的生活總是要被各種東西填滿的,要麼不停做事,要麼不停思考,要麼不停回憶。但凡出現一點點的空隙,她的胸腔便會不知不覺滋生出某些強烈的、具有破壞性的情感。

只要不停做事,便能免於這些情感的困擾,腦海也會變得一片寂靜。

所以被填滿的日程是好的,它帶來安寧。

李明眸覺得自己尚可維持,但其他人可能不這麼認為。

她按照劇團日程,每天都去排練廳做舞蹈基礎訓練,只要她出現,劇團的人就會對著她竊竊私語。有時他們也當著她的面說,但她沒辦法聽懂那些話。

她的耳朵捕捉到了那些音節,身體和嘴巴會下意識給出回覆。但那些音節攜帶著的真正資訊,卻總是朦朧的,無法真正抵達她。

雖然軀殼在外界活動,但真正的她一直沉浸在那片黑色海洋中。那些音節和資訊漂浮在海面上,無法穿過那片黑色的、隔絕萬物的安寧,也無法抵達真正的她。

她的軀體跟真正的她失聯了。

“感受你的身體!”基訓師的聲音帶著不耐,“舞蹈是用身體表達感受!你必須感受它!”

她只覺得茫然,隨後被不耐煩的基訓師勒令休息。

坐在冰冷的凳子上,她低頭,發現膝蓋不知何時多了一塊淤青。

“你感受怎麼樣?”她無聲地問那塊淤青。

腦海深處,嘈雜的噪音驟然翻騰,試圖隨著意識的暗流潛入海底。

然而,在觸及那片黑色深淵的瞬間,溫度、光線、聲音、氣味、想法、感受……所有資訊都被這片安寧淹沒,消融無蹤。

直到下一次劇目片段排練,這些聲音又重新翻湧出來。

*** ***

劇團的日程上,每週只有兩次全員到齊的劇目片段排練。李明眸上次吐了後,再未參加過劇目片段排練,只是跟著基訓師重複枯燥的練習。

一週後,第二次劇目片段排練——《墜落》,那個她嘔吐過的劇目片段,再次來臨。

這次她練的是完整的動作:她跟駱繹聲站在舞臺邊緣,由駱繹聲抱著她,一次又一次墜落。

李明眸覺得自己可以靠麻木度過這次練習。

如果只有她自己,或許真的可以。但是當駱繹聲帶著她一次一次墜落,當她感受到駱繹聲被墊在自己身下,一次一次撞擊到氣墊上時。

她感覺自己快要支援不下去了。

她的感受在復甦。

她先感覺到的,並非自己的感覺,而是駱繹聲抱住自己的力度。

每當她的重量疊加在駱繹聲身上,兩人一起墜入氣墊中時,他的身體會微微僵硬瞬間,抱得更用力。

她感覺到他突然的用力。

她一開始沒發現,這突然的用力是源於痛楚。直到有一次,她的姿勢沒做對,由她的背部先墜入氣墊。

駱繹聲立刻翻過來,有些緊張地問了她一句:“痛嗎?”

原來這樣會痛嗎?

她這才知道,原來之前駱繹聲無數次的微微僵硬,在那一瞬間,他感覺到的是“痛”。

當這個資訊抵達她的腦海後,在後來的每一次墜落,她的身體也變得微微僵直。

她很希望自己可以放鬆,輕鬆做出編舞老師讓她做的那個動作,就像其他所有人一樣。

但這副身體彷彿被寫入了一段無法刪除的錯誤程式碼,它拒絕放鬆。

“你感覺怎麼樣?”

她在內心無聲詢問,彷彿在詢問自己不受控的身體,又彷彿在詢問駱繹聲。

隨後她感覺到他偏高的體溫,他偶爾急促的呼吸,和他每一次因為痛楚而做出的反射性的僵硬。

“你感覺怎麼樣?”

“你感覺怎麼樣?”

“你感覺怎麼樣?”

地殼下似乎有甚麼東西正在不停地衝擊,即將要突破屏障,越來越強烈。

她的感覺很差,她的臉色大概也很差,因為沈思過下一刻就叫停了她的訓練,讓她去醫務室看看。

她感覺自己的身體運轉良好,並不需要去醫務室,但還是去了。

走到半路,當她看到送她去醫務室的駱繹聲的背部時,一股痛楚驟然襲中她。

她在駱繹聲的背部看到一大片連綿的淤青。

他的面板很白皙,襯托得那片淤青越發明顯,它突兀地陳列在那裡,就像一塊腐敗的淤血凝結在冰冷的石膏像上。

她沒有發現。她之前沒有發現,她現在也不該發現。

他穿著衣服,其他人並沒有發現。如果不是因為異象,她本來是不該看到的。

她也不想看到。

剛剛在地殼下衝擊的那些情緒,它們最終還是突破了屏障。

在突然襲來的劇痛中,李明眸瞬間微微彎下腰,停下了腳步。

駱繹聲發現她沒有跟上來,回頭問她:“你怎麼了?”

他的表情如此自然,語氣如此輕鬆,如果不是因為她能看到,她根本不會發現他的背上有一片淤青。

如果沒發現就好了。

她低頭看地板,說“沒甚麼”,又過了一會,才說“先上個洗手間”。

沒等到駱繹聲回話,她找到最近的洗手間,走了進去。

*** ***

排練廳洗手間的門很重,是厚實的金屬材質。把門關上後,所有的資訊,包括駱繹聲的氣溫、溫度、聲音,都隔絕在了門外。

但那片連綿的淤青,在李明眸腦海揮之不去。

走開。

走開。

走開。

我不要看到。

她開啟水龍頭,把自己的頭伸到水柱下,冰冷的水順著頭頂往下,很快將她的頭髮澆溼,她的臉龐、脖子、衣領也很快溼了。

但那片淤青還是在她的腦海裡,沒有消失。

伴隨著那片揮之不去的淤青,她的腦海再次出現翻騰的雜音。

這些聲音高昂尖利,就像所有人在一起說話,尖笑聲和咆哮聲交織在一起,沒有任何人的聲音是清晰的。

聽起來就像此起彼伏的電鑽聲:

“滋,滋,滋……”

“滋,滋,滋……”

“滋,滋,滋……”

地殼的屏障被鑽穿了,被壓抑的情緒和痛楚彷彿岩漿,從死火山裡迸發出來。

她右邊的側臉,那塊在弗雷娜船難中受傷的面板,再次痛了起來。那是一陣灼燒的痛楚,無法抑制,越來越強烈。

她的面板彷彿一張薄薄的、即將被燙穿的紙;又彷彿有蟲子鑽入了那張皮下,正在裡面蠕動,啃食著她的血肉。

屏障被蛀穿後,剛剛那些交織在一起的聲音,它們漸漸變得清晰:

她聽到不知道誰的身體從高處墜落,摔在地上,糊成一灘的聲音。

她聽到人痛苦時發出的尖叫,就像瀕死的野獸在咆哮。

她聽到沈思過對她說的話:“你的身體記得這座高塔。”“《弗雷娜》是我們一起共度的一天。”

所以,是誰從高處墜落?

在2006年8月15日,在她遺忘的記憶深處,隱藏著甚麼?

她原以為黑海是一片徹底的安寧,是隔絕萬物,無邊無際的安寧。

但是當這些問題在她腦海中變得清晰後,她開始窒息。她猛地睜開眼睛,看到漂浮在海水中無邊無際的屍體,那些屍體張開嘴巴,像垂死的野獸般發出嚎叫。

黑色的海水在嚎叫聲中沸騰。

她無法再承受這片沸騰的海水,尖叫著從海底浮上去,回到海面。

隨著她回到海面,所有的感覺一起復蘇:

連續鍛鍊的疲憊和痠軟,剛剛砸在墊子上陣陣抽痛的肩膀,洗手間的臭味混著自己身上的汗味,樓下傳來的學生說笑聲……

她抬頭,看著鏡中自己的臉,看到那塊曾經在弗雷娜船難受傷的面板,正在消融剝落。

她看到了真正的幻覺。

因為異象不會呈現在鏡中,所以她在鏡中看到的,是真正的幻覺。

明明知道那是幻覺,但那塊面板的痛楚是如此清晰,她伸手抓撓自己的臉,一下比一下更用力,彷彿這樣就能讓幻覺消失。

但那陣痛楚還在加劇,它無法抑制,越來越痛。

她腦海中的尖叫聲越來越強烈,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跟著尖叫出了聲,也許她跟著叫出了聲,因為下一刻,一聲巨大的推門聲響了起來。

她抓撓自己側臉的那隻手,被人用手掌緊緊包裹住,她的整個身體被緊緊抱住。

是駱繹聲衝了進來。

他控制住她,制止了她的行為。

無法動彈後,她低下頭,看到水流裡夾雜著紅血絲,又在自己的指甲縫裡看到了帶血的皮屑。

她看向鏡子,看到自己滿臉的血:可能是她剛剛撓出來的,也有可能是她的幻覺。

但無所謂。

她劇烈掙扎著,企圖掙開駱繹聲的控制。她也不知道掙脫之後要做甚麼,她臉上的面板痛得一鼓一鼓的,也許她想要繼續撓自己的臉,也許她想要攻擊駱繹聲。

她也不知道自己想做甚麼,她就像一條被拋上岸的魚,被人摁在低溫煎板上,憑著生存的本能劇烈掙扎。

駱繹聲的手輕輕碰了碰她的臉——是她抓撓過的地方。

他的動作穩定輕柔,就像他的聲音,輕到像一陣風,但是發音標準,異常平穩:“別怕,別怕。沒關係了。”

說完這句話,他兩隻手都捧住她的臉,然後又把她摟在自己懷中,很用力地抱住她。

“沒關係了,別怕。”

這句話擊碎了最後的防禦,李明眸本來還可以勉強支撐的理智轟然倒塌。

她徹底崩潰了。

這是一場遲到的崩潰。這場崩潰本該發生在上一次排練日,在她吐出來的時候。但它當時沒有發生。

直到此時此刻,在駱繹聲溫暖乾燥的懷抱中,在他溫柔的話語和動作中,這場遲來的崩潰,終於還是到來了。

伴隨著那片沸騰的海,伴隨著黑海里面翻騰的屍體,以及那些屍體發出的野獸般的嚎叫,李明眸爆發了。

她聽到自己跟著嚎叫起來:“滾開,放開我!”

“這不是你想要的嗎?!你逼我進來的!”

“是你們的錯!我根本不用經歷這些!

“我本來……我本來可以每天過得安安靜靜!平平安安!”

駱繹聲抱著她的動作變得僵硬,然後又漸漸放鬆。

不是放鬆——而是他放開了。

他鬆開一點力道後,李明眸彷彿獲得力量,又咆哮了很多別的話。

這些話前後邏輯不通,發音不準,充滿語病,有時甚至只是幾個無意義的音節。

她對駱繹聲發洩和咆哮。因為駱繹聲是唯一一個會抱住她的人。

隨著那些咆哮落下,剛剛突破屏障從地殼噴發出來的那股岩漿,也彷彿消耗殆盡。

她漸漸變得冰涼,看清駱繹聲的樣子。她看到他的手臂和肩膀佈滿抓痕——是她剛剛掙扎的時候抓上去的。

“你感覺怎麼樣?”也許她該這麼問。問駱繹聲身上的傷痕,問自己此刻真正的感受。

但是在沸騰的黑色海水中,那些話扭曲變形。在它們被說出口的瞬間,就變成了別的話。

她感覺到眼淚落下,聽到自己的聲音重新變得清晰:

“我一開始,就不該給你發郵件。

“這是你自找的,你反正玩的愉快。這也是我自找的。

“我本來,不必加入你和沈思過的遊戲。這是你們的遊戲,你強行把我拉進來的。

“少假裝關心我。”

她的眼眶蓄滿眼淚,看著駱繹聲的形象變得模糊,表情也變得模糊。那行淚落下後,他又重新清晰,等待幾秒後再次模糊。

他就那麼忽遠忽近。

她說:“你走,我不要看見你。”

我不要被別人看到我這個樣子。是你把我變成這個樣子。

駱繹聲聽完了李明眸所有詞不達意的咆哮,沉默了很久,聽完她最後的這一句話後,他說:“好。”

然後他遵循著李明眸說的話,也遵循著自己的回答,在這個字落下後,轉身離開了。

李明眸就在忽而清晰、忽而模糊的視線中,看到駱繹聲轉身離開的背影,看到那塊淤青,和疊加在淤青附近的新抓痕。

她看到他開啟門,看到他離開這裡。

看到門重新關上。

然後全世界,便又只剩下她一個人。

寂靜得只剩下她的抽泣聲。

剛剛那些咆哮聲,那些在黑色海水中翻騰的屍體,還有她在鏡中看到的幻覺,通通都消失不見,就像它們從來沒出現過。

她在鏡中看到自己真實的樣子:並沒有剛剛看到的滿臉的血,只是披頭散髮,臉上有幾道帶血抓痕。

一個崩潰的、狼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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