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火山餘燼 小駱好像生氣了,不跟小李玩……
從洗手間離開後, 李明眸沒有去醫務室,她直接回家了。
她上半身溼漉漉的,右臉側佈滿抓痕,眼睛也是哭過的樣子, 坐在公交上, 所有人都在偷偷打量她。
就像電線杆上的那些鳥。
這次她呆呆地抱著書包, 任由別人看,沒有遮住自己。
當天晚上她做了一個夢。
這是她這段時間第一次做夢。
她夢見在排練廳裡,駱繹聲再一次抱著她墜落。她在墜落中看向排練廳的穹頂,看到它在晃動。
隨後天花板撕裂開來,鋼筋和混凝土一片片地砸下來。那些圍在她身邊的人, 被掉下來的天花板砸成了肉醬,在地上糊成一坨看不清形狀的血肉。
22歲的她也被砸死了,包括墊在她身下的駱繹聲, 他們都在倒塌的排練廳死去。
隨後她變小了, 大約是上小學時的樣子。
小學生的她滿頭滿臉的血,是被剛剛倒塌的混凝土砸出來的。
可她看了一會持續倒塌的天花板、牆壁、地面, 突然發現, 這裡好像不是排練廳……她也不是小學生的樣子,而是更小一點,大概是三四歲的樣子。
她突然明白過來:這裡是弗雷娜號,現在是2006年8月15日, 弗雷娜號沉沒的那一天。
李明眸突然發現,在自己腳下被砸爛的那一攤血肉, 似乎有些熟悉……
當她低頭想要去看的時候,突然有人大吼一聲:“不要看!”
她的視線頓時停住,被那聲吼聲吸引過去。
是她媽媽。
媽媽撥開四處奔逃的人, 逆著人流,擠到她身邊。
媽媽一把抱起她,一隻手緊緊捂住她的眼睛,另一隻手箍著她的腰,力度大到讓她有種腸子會被擠壓出來的感覺。
她回過頭去,看著地上的那攤血肉:“媽媽,他好像動了一下……”
媽媽淒厲地喊叫:“不要看!你以後……”
才說了幾個字,她的聲音就扭曲變形,像被損壞了的磁帶,聲調忽高忽低,不停卡頓。
“你、以後……你以、後……你……以後……”
3歲的李明眸側耳傾聽,當她即將要聽到“你以後”後面的內容時,夢醒了。
22歲的李明眸從床上猛地坐起,心臟飛快跳動,要從喉嚨裡嘔出來。她滿頭滿臉的冷汗,連被窩都是冰冷的,被她的冷汗浸溼。
她摸出床頭的手機確認了一下:沒錯,現在是2025年的12月10日,她在海市東郊的幸福小區,在她和姨媽居住了十八年的公寓裡。
她的呼吸漸漸平緩下來,放下手機,抱住自己的雙膝,把頭埋在膝蓋上。
她完全沒有弗雷娜號沉沒那一天的記憶,也從來沒有夢到過那一天。
這是第一次。
因為沒有記憶,她也無從分辨:那是真正發生過的場景,還是隻是夢境的加工?
她分辨不出來。
還有媽媽想跟她說的話,事實上存在過嗎?如果存在過,她當時說了甚麼?
姨媽問的問題突然閃現在她的腦海:幸福快樂的生活是怎樣的?
在巨大的茫然和恐懼中,她的呼吸重新變得急促,感覺快要窒息。
從夢中醒來後,她一直坐在床上,看著窗外的天色從一片漆黑變到朦朦發亮。
當第一縷陽光從天際漫射過來的瞬間,一隻黑色的鳥撞在了她的窗戶上。
它倒在窗沿上,久久地一動不動,好像是死了。
她觀察了它很久,發現它的爪子抽搐了一下。
它好像動了一下……
她掀開被子,赤裸的腳底踏在地板上,一步步走向那隻鳥。
在走向那隻鳥的瞬間,她回想起自己在夢中的那句話,“他好像動了一下……”
ta為甚麼動了一下?ta真的死了嗎?
她停在窗戶邊,一點點拉開窗。
清晨的冷風颳在她的臉上,她並不覺得痛。坐了半個晚上後,她的臉已經凍得麻木。
窗戶徹底開啟,她看到那隻鳥掙扎了一下:原來它剛剛真的動了一下,它沒有死。
凍僵的鳥在窗沿掙扎,不知道等待著自己的是甚麼命運。
她在窗邊靜靜看著那隻鳥掙扎,它掙扎的力氣如此微弱。
她從小就討厭鳥。
但一會後,她還是伸出雙手裹住它,想給它溫暖,卻發現自己的手也是冰涼的。
她轉身關上窗戶,把那隻鳥放進了尚有餘溫的被窩裡。
黑色的鳥漸漸回溫,它開始活動自己的爪子,抖開翅膀上的羽毛。
太陽徹底升起的時候,它飛走了。
她看著它飛走了。
*** ***
那隻黑鳥飛走後,李明眸如常去上學,感覺自己的身體無比疲憊。
下午有《弗雷娜》的基訓練習,她還是按計劃去了,沒有缺席。
因為她昨天的表現,在場的劇團成員再次對著她竊竊私語。
以前聽不清的那些音節,她今天聽清了,那些音節攜帶著的資訊,終於成功地抵達她:
他們在議論她甚麼時候會離開劇團。
一開始,劇團成員嘗試過接納她。她獲得這個角色,有她獲得的理由,大家都接受。
她因為船難有一些創傷後遺症,導致練習跟不上,大家也都嘗試接納。
但這種包容是有限度的。因為她的創傷後遺症,導致所有人都要遷就她的進度,在這種遷就中,大家的耐心慢慢耗盡了。
“有病就回家治病,不要出來連累別人。”這是他們最新的議論。
李明眸默不作聲,她沒甚麼可辯駁的點,只能裝作沒聽到。
在基訓結束,所有人都離開後,她一個人默默擦完了排練廳的地板。
她確實影響了別人,但她不知道應該如何彌補,只能做一點力所能及的事——除了聽到他們講她壞話,她還聽到了他們抱怨地板太髒。
然後過了兩天,又到了下一個劇目片段排練日。
這一天排練的還是第三幕的《墜落》。
李明眸深呼吸幾下,有意識地嘗試做好一點,她的身體也很配合,在直到登上舞臺之前,都是很放鬆的。
可是在墜落之後,她又僵住了。
她的重量疊加在駱繹聲身上,他再次重重砸入氣墊。
這次周雪怡直接當場罵了出來:“你tm是故意的吧!”
其他成員也開始問駱繹聲情況怎樣:有人看出來了,駱繹聲的動作沒有之前流利。
駱繹聲微笑一下,反問他們為甚麼這麼問。他笑得若無其事,之後的肢體動作也流暢自然,其他人便相信了。
但李明眸看到了:幾天過去,他背上的淤青並沒有好轉,青色的淤痕變成了棕黃色,有些地方還隱隱發黑。
幸好這天的劇目排練,Trust Fall into Cushion的動作也就做了這麼一次,後面都在練別的片段。
看著駱繹聲自然地跟別人談笑風生,卻一次都沒往她這邊看時,她畏怯地縮著肩膀,心臟被人攥緊。
排演結束後,李明眸遠遠跟著駱繹聲,手裡攥著一罐去淤藥膏,想要跟他說話,但他身邊一直跟著其他劇團成員。周雪怡也在裡面,她不敢過去說話。
駱繹聲彷彿沒留意到有人跟在自己身後,他一直在跟別人說話,一眼也沒有往後看。
到了晚上的《人工智慧開發史》,她終於等到單獨跟駱繹聲說話的機會。
可是當她小心翼翼地拿出那罐去淤藥膏時,駱繹聲的表情卻很平淡。
他說:“我不需要,謝謝。”
他以前要拒絕李明眸甚麼時,雖然是笑著的,表情卻總是很兇,臉上分明寫著“我的事關你屁事”。
比如她跟蹤他進入“岩漿”被他發現時,還有警告她不許再管監控時,他都是笑得很兇的樣子,彷彿隨時要摸著她的頭皮把她提起來,就像提一根大蔥或者一隻兔子。但她從不害怕他那個樣子。
是的,其實她從來不害怕他那個樣子。
此刻駱繹聲的拒絕是平淡禮貌的,沒有任何不得體之處。他清晰地表明瞭“不需要”,為了防止李明眸尷尬,還附贈了一句“謝謝”。
是很得體的社交言辭。
但李明眸分明感覺到,有甚麼東西消失了。
雖然她的社交經驗不多,但她能感覺到,駱繹聲重新規範了他們的距離:當他說出那句“我不需要,謝謝”,並禮貌微笑的時候,他重新拉開了他們的距離。
他們現在是彼此禮貌卻疏遠的、沒有甚麼關係的兩個人。
她很著急,又難過,她希望自己巧舌如簧,能清晰表達出自己的想法和感情。
但她一張嘴,只問出這麼一句話:“你生我的氣了嗎?”
駱繹聲露出一個禮貌的笑容:“沒有。為甚麼這麼問?”
李明眸呆呆看著他,像宕機了一樣。她搜尋著自己的程序,想知道這個時候應該說甚麼,但在所有的程序裡,她都沒找到這個指令,所以她宕機了。
這時宋教授在講臺上叫她,她沒反應過來,駱繹聲提醒她:“宋教授在叫你。”
你該走了。
李明眸還在原地站了一會,盯著自己的鞋子,嘴巴像被膠水粘住一樣。
也許她在期待駱繹聲能說點甚麼,但駱繹聲甚麼也沒說。
所以她終於還是被迫轉身,走向了講臺。
在她轉身離開的那一刻,駱繹聲繼續翻開自己的書,繼續做剛剛被打斷的事。
他的動作流暢,表情自然,彷彿剛剛發生的事情只是無關緊要的插曲。
*** ***
晚上回到家,李明眸看著沒送出的膏藥,感覺自己很糟糕。
她心情糟糕的時候,就會看《李爾和弗蘭肯》,在變裝舞會上,她就是穿著這部動畫片的T恤,被人當成了服務生。
她回到家之後就開啟動畫片,讓它順著一直往下播,她坐在沙發上發呆,天黑也懶得去開燈。
它就一直順著往下播,直到播到《養貓》的一集時,她突然哭了出來。
李爾總想討好別人,但沒有人喜歡他,只有他養的小貓喜歡他。
李爾討好別人失敗的時候,會非常沮喪,然後他會罵他的小貓。因為只有小貓被罵後,不會討厭他。
小貓喜歡他,小貓只會自己傷心。
然後李明眸突然哭了出來。
她想到自己只對著駱繹聲崩潰,是因為只有駱繹聲會忍耐她,只有駱繹聲關心她。
所以駱繹聲是她唯一的崩潰物件。
她不但砸傷他、抓傷他,她還說了很多過分的話。
她說她會崩潰受傷,都是駱繹聲害的,是他的錯,是他威脅她加入劇團。
她還說自己就不該給他發郵件,她說他跟沈思過的關係都是他自找的。他玩得很愉快,是他自己想玩。
她是故意這麼說的,她覺得這樣說能傷害到他。她希望駱繹聲跟自己一樣狼狽。
她對著駱繹聲崩潰,亂髮脾氣,只因為駱繹聲是唯一會聽她說這些話的人。
然後她搞砸了。
火山爆發之後,把一切都摧毀了,然後在廢墟蓋上一層厚厚的火山灰。
灰色的餘燼遮蔽一切,一眼望去,目之所及是灰茫茫的一片,連廢墟都不復存在。
她和駱繹聲恢復成了陌生人的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