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精神病人2 小李:我來論證下,為啥精……
趙醫生剛剛問她:真的覺得這樣的生活狀態沒問題嗎?
遠離人群,沒有朋友,唯一的談話物件是AI,這樣生活真的沒問題嗎?
李明眸看著眼前慈愛微笑的血色聖母,禁不住想問:你們才是,這樣生活真的沒問題嗎?
明明感到痛苦,厭煩和怨恨對方,卻還要堅持照顧自己怨恨的人,這樣真的可以嗎?
戴著自己不想要的面具,說著言不由衷的話,說甚麼只要堅持希望,就會幸福,趙醫生自己也不相信吧。
趙醫生問她為甚麼不與人群.交流,這就是她不與其他人交流的理由。
因為人們虛假。
“你願意相信我嗎?”
趙醫生身體前傾,朝向李明眸的方向,兩隻手掌包裹住她的手。
李明眸感覺到她面板的溫度和觸感,是溫暖乾燥的,如此溫柔又慷慨。如果不是那隻綠色嬰兒的哭嚎聲從未停止,她幾乎都要相信了。
她沉默一會,把手抽了回去。
趙醫生還維持著身體前傾的姿勢,手掌朝她的方向敞開,表情有些失望。
李明眸不知道應該如何解釋,把真實的情況說出來,也只會被人當成瘋子。
但她看著趙醫生失望的表情,還是決定說點甚麼。
雖然“異象”是不能說的,但她有別的能說的資訊。
她回想著頒獎典禮上趙童童的動作,跟隨著他在頒獎臺上的敲擊韻律,一下一下地敲擊沙發靠背:
“叩,叩叩,叩,叩,叩……”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她認真地敲了很久,趙醫生也耐心地聽了很久。
她的動作停止後,趙醫生又等了等,確認她已經敲完,才重新收拾表情,微笑問她:
“這是在做甚麼?你在用甚麼密碼訊號跟我交流嗎?”
李明眸慢慢地說:
“這是趙童童在頒獎典禮上敲的。他當時說的頒獎詞是,‘如果沒有媽媽,我已經在船難中湮滅’。
“這句話其實還有後半句,是他用摩斯密碼在頒獎臺上敲出來的。”
她又把那排密碼敲了一次,用比之前更慢的速度: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趙醫生身體微微前傾,彷彿在認真聽的樣子。
全部敲完後,李明眸解釋:“這句話的意思是,‘但我希望湮滅’。”
趙醫生前傾的身體僵住了。
趙醫生的臉被“聖母”異象遮蓋了,李明眸看不清她的表情,也無從得知她更細微的反應。
她已經跟趙醫生做了兩年半的諮詢,一共經歷過三十一場談話。
在這三十一場談話裡,她秉持著自我保護的策略,從未跟趙醫生說過那些會被人斥之為異常的資訊。
今天也不該說。
但聽到趙醫生提起趙童童,她像被甚麼刺中,面板上泛起細密刺痛,像是無數根針密密麻麻地碾過,表層的肌膚在又痛又麻的混沌裡,一點點失去知覺。
在那種微微麻痺的觸感裡,她說了下去,像一隻無限膨脹的氣球,無法停止:
“‘湮滅’這個詞跟‘死亡’和‘消失’不同,它更徹底。它指的是被完全淹沒或消滅,不再存在或被破壞的狀態。
“這個詞通常用來描述某種事物或現象被徹底消除或滅絕的情況。
“就像一個人希望消失得比死亡更徹底,他希望世界上沒有任何一個人記得他,就像他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
趙醫生的姿勢完全沒有變化,仍然是微微前傾的動作。
李明眸有種感覺:或許自己應該在這裡停下來。
但那種被針碾過的感覺,在她的身體裡不停蔓延,那些觸感沿著她的血管流過,最終來到了她的心臟。
她以為自己會感覺到一陣刺痛,但比起針扎的刺痛,她更多地感覺到酸澀。
她的眼眶微微發熱,心臟就像被兩隻手掌包裹住,然後攥緊。
她的嘴巴有了自己的意志,自作主張說下去:
“致謝辭是感謝對方的奉獻,決心以某種方式回報的一個說辭。
“趙童童會不會覺得,自己消失的話,才是對媽媽最好的回報呢?
“他大概知道你很辛苦,他不希望你那樣。”
李明眸說完之後,諮詢室內安靜了很久。
下班晚高峰已經過了,從窗戶外傳來的汽車鳴笛聲變得稀稀落落。她大概是最晚的一個諮詢者,走廊裡沒有傳來任何聲音,大家似乎都下班了。
環境突然變得寂靜,電腦細微的執行聲都變得清晰可聞。
“嗡……”
“嗡……”
“嗡……”
在這種寂靜中,趙醫生長久地保持著前傾的姿勢,一動不動,也不說話。
良久後,趙醫生緩緩收回前傾的動作,重新靠在椅背上。
李明眸看不到她的表情,只聽到她用一種冷靜得詭異的語氣說:
“對不起,明眸,我身體突然不太舒服。要麼我們提前結束這次諮詢吧。”
膨脹的氣球鼓脹到極限,突然爆炸了。
“砰”地一聲巨響後,世界寂靜了一瞬間,甚麼聲音都不存在了。就好像世界也在這個瞬間湮滅了一樣。
這個瞬間結束後,比之前嘈雜千百倍的聲音,重新灌進了李明眸的耳朵。
路怒症的司機大聲叫罵,罵聲隨著尖銳的鳴笛聲刺入窗戶,發出金屬刮蹭玻璃的聲音。門外傳來助理們的笑聲,連綿成一片,在走廊中迴盪,好像門外的每一個角落都有人在發笑。
還有人在哭,又或者在咆哮,這大概是還沒有結束諮詢的患者。他們的呼叫聲隔著牆壁傳來,慘痛而遙遠:
“他騙了我!他們騙了我!”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