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精神病人1 小李對精神醫生:我看你比……
“你最近還有看到幻覺嗎?”
聽到趙醫生的問話,李明眸冷靜地看向趙醫生的臉。
趙醫生是李明眸的心理諮詢師,她長著一張奇怪的臉。
那張臉是青灰色的,泛著蠟像的光澤。她的造型也像蠟像:她懷中摟著一個綠色面板的赤裸嬰兒,嬰兒長著尖利的牙齒,正在啃噬母親的胸脯。趙醫生左邊的胸脯已經被吃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遍佈齒痕的、血肉模糊的創口。
趙醫生低頭看著懷裡的嬰兒,臉上露出一個聖潔的微笑,神情慈愛又溫柔,眼中卻流出血淚。因為這兩行血淚,她的微笑也顯得猙獰起來。
——這就是李明眸眼中的趙醫生的樣子,跟拉斐爾的《西斯廷聖母》很像,但內容血腥得多,充滿違和感。
當然,這只是李明眸的“幻覺”。真實的趙醫生長得和藹可親,稱不上好看還是難看,就是普通的長相。
“藥有準時吃嗎?還看得到幻覺嗎?”
趙醫生又重複了一遍問題。
李明眸看著那張臉,不動聲色地反問:“只要吃了藥,就一定不會看到‘幻覺’嗎?”
趙醫生肯定地點頭,說“是的”。
李明眸不知道怎麼回答,只好含糊其辭:“那我吃了藥。”
她確實吃了藥。當時姨媽在隔壁擔心地看著她,她想著吃了藥,姨媽會安心一點,所以吃了。
但看來這個藥不如趙醫生說的有效,她還是能看到“幻覺”。
李明眸覺得趙醫生看出了她的隱瞞,因為她隱約聽到了一聲嘆息。但趙醫生沒有繼續追問,這讓她鬆了一口氣。
因為她不想撒謊。
趙醫生換了一個問題:“我想跟你聊聊弗雷娜船難,可以嗎?”
“可以,但這個話題我們聊過,我沒有這場船難的記憶……”李明眸停下來想了想,確認自己腦海中空空如也,“現在也還是沒有。我對它的感覺,跟大部分海市人差不多。”
十八年前,弗雷娜號在海市附近的海域沉沒,死亡人數高達2143人,只有576人生還,是海市兩代人的集體記憶。
趙醫生:“明眸,大部分海市人,他們不在船上。而你在倖存者名單上。你們的感覺不可能一樣。
“而且你的父母在這場船難裡去世了,這對你來說,是很重大的人生轉折。
“就是因為你沒有記憶,所以我們才要聊。”
李明眸看了趙醫生一眼,耐心解釋:“人沒有十八年前的記憶,這是很普通的事情,因為記憶的基礎是神經元之間的突觸,隨著時間推移,大腦會修剪突觸,給新的突觸生長留出空間……”
儘管船難把她變成了孤兒,但她不認為自己有甚麼心理問題,畢竟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況且她完全忘記了船難當天的場景,記憶一片空白,自然也談不上有甚麼心理陰影。
“我當時才三歲,很多三歲小孩不記事。我的智商和記憶力不錯,已經記得比別人多了。
“心理學的主觀猜想,不能超越物理世界的客觀規律。”
聽到最後一句,趙醫生噎了一下。
兩人沉默一會,氣氛有些尷尬。
趙醫生揉揉眉頭,拿起桌面上的一本宣傳手冊。李明眸偷偷瞟了一眼,看到手冊封面上印著《弗雷娜》三個字。
趙醫生看著手冊,又換了個話題:
“我上週又看到了弗雷娜船難的報導,有個叫沈思過的導演,他想把這場船難做成舞臺劇。
“這個導演是你們學校的客座教授,排演也會在你們學校進行,你想進去參演嗎?
“你會在裡面認識更多同齡人,交到新朋友,說不定還能想起來一些父母的記憶。
“這會改善你的生活狀態……”
趙醫生滔滔不絕說了很多,發現李明眸一直沒回話,終於抬起頭問她:“你在聽嗎?”
李明眸有些為難,但還是選擇實話實說:“我在聽。可是我的生活狀態很好,不需要改善。”
趙醫生:“……”
趙醫生挫敗地放下手冊,深深嘆出一口氣:
“我知道你不想來做諮詢,你是為了讓你姨媽放心才來的。
“可是明眸,這並不是好的生活狀態。
“遠離人群,沒有朋友,唯一的聊天物件是AI……我們不會把這定義為好的生活狀態。”
李明眸想為自己的生活方式辯白:
這世上存在廣袤的群星,在50億年的宇宙時光中,值得關注的事物如此之多,並不是所有人類都需要跟別的人類聊天。
但她感覺這些話說出來,趙醫生也不會相信,因此只是簡短回應:
“那只是社會的普通定義,我的生活方式不符合普通定義,但我想每個人都有選擇的自由。”
趙醫生:“你真的這麼認為嗎?認為現在的生活很好,沒有任何陰影。”
李明眸沉默不語。該回答的,她已經回答過了。
趙醫生端詳她許久,確認她情緒平靜後,才接著說:
“如果一個人可以選擇普通的生活方式,在這個情況下,她選擇了特殊的生活,這才是真正的自由選擇。
“你認為你的生活沒有問題,會不會只是因為你沒得選?
“在沒得選的情況下,把當下的生活定義為最好的生活,這確實是不錯的生存策略。”
落日餘暉從她們身側的窗戶灑入,昏黃的光斑在木地板上緩緩挪移,似被無形的黏稠糖漿拖住了腳步。
李明眸僵坐在椅子上,一語不發,任由光斑爬上自己的腳。
趙醫生神情複雜地看著她,語氣溫和了許多,聊起自己的情況:
“你姨媽選擇我當你的諮詢師,是因為我也經歷過那場船難。雖然我沒有上船,但我的先生在那場事故中逝世了……我的孩子跟你一樣,他目睹了自己父親的死亡,然後倖存下來。
“童童跟你一樣,他是個特別的天才。”
說到自己的孩子,她停下來笑了一下,笑容溫柔又驕傲。
“所以我理解你的感受,你可以更信任我。作為同樣經歷過船難的人,我有一個經驗,很想跟你分享——
“如果你相信希望,就會有幸福的可能性。”
“你幸福嗎?”李明眸突兀地問出一個問題。
“啊,這當然。我跟童童有過一段艱難的日子,但我們現在過得很好,童童現在每天都……”
李明眸打斷她:“你真的這麼認為嗎?”
她看著趙醫生流血的聖母異象,聲音沙啞又幹澀,像鐵鏽磨在砂紙上:“認為現在的生活很幸福。”
*** ***
李明眸在很多人那裡聽說過趙醫生的故事:
十八年前,趙醫生的丈夫帶著他們剛出生的孩子登上弗雷娜號,後來她的丈夫死了,孩子趙童童僥倖活下來,卻因為嚴重的腦損傷後遺症,喪失了社會功能。
趙童童無法與人交流,智商卻很高。在趙醫生的干預下,他成為了耀眼的學術明星——而趙醫生為此付出一切,沒有再婚。
在趙童童二十一歲那一年,他獲得了陳省身數學獎,在頒獎致辭中,他鄭重感謝趙醫生:“如果沒有媽媽,我已經在船難中湮沒。”
弗雷娜船難是海市人的集體記憶,因為趙童童的船難背景,這場頒獎典禮受到了很多關注。
趙醫生在臺下哭了,無數鏡頭拍到了她欣慰的淚水,媒體稱呼她為“英雄母親”。
而在鏡頭之外,李明眸和姨媽正在客廳裡看著那場頒獎典禮的轉播。
聽到趙童童的致辭,姨媽語氣敬佩:“他媽媽確實是英雄母親……”
李明眸看著頒獎臺上趙童童的動作,卻只覺得毛骨悚然。
李明眸知道趙醫生和趙童童的秘密。她知道這不是真實情況。
從弗雷娜船難倖存後,李明眸開始看到一些不該看到的東西,趙醫生稱呼這些東西為“幻覺”,但李明眸傾向於稱呼它們為“異象”,這更加準確。
她有一本畫冊,專門用來畫這些“異象”。
直到畫到三百多幅畫時,她總結出了一條規律:
她看到的這些可怖傷口,它們並不是幻覺,它們背後隱藏著令人們痛苦的秘密。
很多人都有秘密,但只有那些令當事人極端痛苦的秘密,才會形成詭異血腥的異象,然後被她觀測到。
這些異象也不是隨機的,每種異象背後都有特定的、對應的涵義,象徵著秘密的具體內容。
趙醫生的聖母異象就在這本畫冊裡,她的編號是《378》。
結合趙醫生的經歷,異象的內容並不難猜測:必須成為一個完美的母親,令趙醫生倍感痛苦。
荒謬的是,儘管趙醫生付出了痛苦的代價,但她的孩子並沒有因此感到快樂——趙童童也在畫冊上。
趙童童的異象是《385》。《385》上甚麼也沒有,只是一張白紙。
李明眸在診所裡遇到過趙童童一次,趙醫生當時正在教趙童童說話,但在趙醫生的對面,她甚麼都沒看到。
那裡只有腐臭的空氣。沒有任何人在那裡。
《385》的秘密,是趙童童希望自己從未存在過。
*** ***
“你真的這麼認為嗎?認為現在的生活很幸福。”
這是趙醫生剛剛問李明眸的話:你真的這麼認為嗎?認為現在的生活很好,沒有任何陰影。
李明眸問了她同樣的問題。
趙醫生莞爾一笑,回答道:
“當然。只要不放棄希望,就一定會幸福。
“只要你足夠確信,幻覺、孤獨、痛苦……這一切都會遠離你,姨媽和你都會幸福。
“就像我和童童一樣。”
她的語氣慈悲又肅穆,沐浴在金色日光下,臉上綻放出聖潔的血色微笑。
李明眸看著血淚從聖母的眼眶湧出,從她的兩頰劃過,腐蝕出幾道血肉刻痕,最終滴落在聖母懷中的綠色嬰兒上,發出輕微的“滋滋”聲。
嬰兒終於鬆開聖母血肉模糊的□□,張開兩排尖牙,發出淒厲的哭嚎聲。
在野獸的哭嚎聲中,趙醫生溫柔微笑,慈愛地看著李明眸。
作者有話說:
重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