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梁前的選擇
中央艦橋,總控室。
主螢幕上分割著數個實時畫面:
左上角是“逸出號”飛船總控室內的攝像頭視角,能看見吳星兒的手指在控制面板上快速操作,面罩上反射著儀表盤的藍光。
右上角是飛船外部監控,漆黑的太空中,“逸出號”的尾焰拖出一道幽藍的軌跡。
左下角佔據半個螢幕的是生物監測資料。生命體徵波形圖以穩定的綠色線條流動著,心率維持在85,呼吸頻率20次每分,腦電波顯示清醒且專注。左側的數值欄不斷重新整理血氧、體溫、神經活性等相關資料。每隔5秒,儀器發出一次柔和的“嘀”聲,表示體徵正常。
通訊頻道里偶爾傳來吳星兒的呼吸聲,以及她調整控制桿時衣物摩擦的窸窣響動。
右下角是“奧丁晶體”解碼出的記憶片段。那些片段被合成在一起,但代表的是吳星兒在不同時空的經歷。
她考上了國立理工大學物理系,她拿著錄取通知書與家人合影,那一次母艦的毀滅讓那片時空產生嚴重的畸變;
她在黑板上寫下推導式,跟著世界一流的物理團隊發表有關蟲洞共振橋的猜想,新聞中報道著母艦被蟲洞吞噬的新聞;
她透過論文答辯,經由舉薦獲得直博機會,博士導師正是空間站的總設計師,要求她帶領團隊主導飛船的自動巡航系統設計;
讀博期間她與一名叫王有的工程師結婚;
她頭髮花白,在書櫃前戴上眼鏡,閱讀有關蟲洞的論文;
她成為天體物理學家,在大學授課,一次又一次糾正學生論文中的用詞;
她用意識投射的方式返回母艦,在閱覽室書架上的某本書上留下刻印;
她看著錄影中的自己正在給孩子過生日,生日蛋糕上插著3根蠟燭,她視線逐漸模糊,口型正在笑著對兒子說“看鏡頭”。
……
這一場一場的電影般的生活並不是她穿梭的全部時空,卻是“奧丁晶體”所載的全部記憶內容。由於母艦的一次次毀滅,她從無數次的美夢中地驚醒,這一次,她離開了自己年僅3歲的孩子。
梁前艦長看著這些影片片段,感到十分揪心。她的孩子還不會說話,甚至意識不到母親的離開。她調出與“逸出號”的通訊頻道。
“‘逸出號’指令長,這裡是母艦指揮艙,請報告狀態。完畢。”
“收到。‘逸出號’各系統執行正常,當前軌道引數已傳回。生命支援系統推進劑餘量92%。完畢。”
“收到。現在距離共振橋關閉還剩多久?完畢。”
“收到。計時顯示共振橋穩定性視窗剩餘14分38秒,時間預算充足,預計30秒內進入共振橋。請求確認母艦同步能力。完畢。”
“收到。母艦確認同步,建議保持當前推力引數。完畢。”
梁前艦長看向主螢幕上的時間戳。距離“逸出號”離艦已經過去了37秒。如果30秒之內可以進入共振橋,那麼預計在共振橋關閉倒計時第14分鐘之前能進入。
希望一切順利。
梁前艦長對衣領上的通訊器說:“科瑞託,母艦即將穿越共振橋的時候,保證最大程度的能源供……”
第38秒,波形圖突然輕微震盪了一下,但很快恢復平穩。數值短暫閃爍,儀表盤上顯示心率和腎上腺素迅速提升。
捕捉到這一秒的波動,梁前艦長瞳孔也跟著縮小。
第39秒。所有波形圖同時坍縮成筆直的綠線。生命體徵各項數值定格成一條水平的直線。
沒有警報。沒有閃爍的紅色警告。只有突然凝固的數字,和徹底靜止的波形。
每隔5秒的“嘀”聲停止,通訊頻道里的呼吸聲消失了,連白噪音都消失了。
主螢幕依然亮著,但所有動態資料都變成了灰色。
主螢幕上的時間戳還在繼續跳動——、。但是生命體徵儀表盤上的數值卻定格在。
梁前艦長的呼吸一滯,她瞪大眼睛望著那條筆直的綠線。
“‘逸出號’,請報告狀態!完畢。”
梁前艦長緊緊盯著眼前的螢幕,除了右下角“奧丁晶體”解碼出的記憶片段還在迴圈播放之外,整個螢幕不再有任何動靜。
“‘逸出號’,是否聽到?請答覆!”
科瑞託副艦長的聲音從衣領處傳來:
“艦長!檢測不到‘逸出號’的訊號,‘逸出號’最後傳回的資料顯示系統已損壞!”
梁前艦長吸了一口氣。
“母艦仍在按‘逸出號’的軌道引數高速航行,是否降速?”
梁前艦長非常清楚,在當前在這個完全陌生的航行軌道降速,意味著面對更多未知的威脅;意味著放棄吳星兒用無數次平行時空穿梭換來的機會;意味著承認“逸出號”的犧牲毫無價值;意味著讓母艦重新變回“漂浮的棺材”,在茍延殘喘中等待毀滅。
但繼續前進呢?
沒有“逸出號”引航並實時傳回軌道資料,母艦就像蒙著眼睛走向懸崖。“逸出號”此刻的失聯,究竟是失事?還是訊號中斷?無從推測。但梁前艦長心底總有個聲音,即便被種種不可能性裹挾,卻仍然選擇相信吳星兒成功穿過了它。
“保持航速。”梁前艦長冷聲道。
“艦長!憑我們的技術無法探測到蛛網-雅努斯共振橋,沒有‘逸出號’,我們不可能找準共振橋的位置,結果不明不說,維持這樣的航速只會讓母艦能源損耗加劇!您的決策一旦確認,是無法挽回的!”
梁前艦長抬眼確認時間。
“現在距離共振橋關閉還有12分鐘,保持航速,按照‘逸出號’失聯時傳回的軌道資料模擬航行軌道,保持當前推力引數。”
“梁前艦長,這樣做是在冒險!”科瑞託的聲音激動起來,“飛船失聯了!誰知道那鬼地方藏著甚麼——”
“所以更要追上去!”梁前突然拔高的聲音讓整個艦橋一靜,“下次共振橋出現是1年後,母艦的能源撐不到1年了!‘冒險’,總好過在繞行中等死。”
艦橋的氧氣似乎突然稀薄了。
梁前艦長撥出一口氣,咬緊牙關。
“時間有限,執行軌道跟行指令,授權程式碼L-9317。”
科瑞託沒有再發出任何反對的聲音。
梁前艦長面前的主螢幕變成一個最高指令資訊授權彈框,艙室內的攝像頭迅速對準梁前艦長的臉。像這種需要空天母艦執行高階指令的關鍵時刻,都需要艦長的聲紋、指紋、虹膜三重生物資訊認證才能執行的。
機械聲冷冷地響起。
“生物資訊確認,梁前,金鑰覆寫已完成,身份資訊已變更為:訪客。”
梁前艦長的瞳孔猛然收縮。
“不對!”
此時,艙門重重從外開啟。
梁前艦長聞聲轉身。
眼前的人,竟然是科瑞託!
梁前艦長不敢相信這一切。他的神情嚴肅,手中端著一口造型奇特的大型槍支,她記得,那是巨礫集團的神經元脈衝抑制槍,屬於母艦的管制器具。
“梁前同志,感謝您對母艦的貢獻,再見。”
十米的距離,科瑞託舉起槍支,槍管對準了梁前。在那一刻,梁前想到了許多種可能。時間彷彿被拉長,無數被忽略的細節如同破碎的鏡片,在她腦海中飛速旋轉、拼接:
她曾命令科瑞託深入調查埃薇·希爾的異常,科瑞託當時說“資料龐大,需要時間梳理”,現在想來,那或許是在為同夥,或者說為他自己的計劃爭取時間和掩蓋痕跡。埃薇·希爾可能並非主謀,甚至可能也只是一個被利用的棋子。
她曾詢問科瑞託是否已將吳星兒帶回關鍵情報的訊息公佈。科瑞託回答“一切正常,大家都很高興”。可如果訊息真的公佈,母艦內部不可能如此平靜,科瑞託必然封鎖了訊息,維持著表面的“正常”,以避免引起不必要的警覺和騷動。
科瑞託彙報“全體成員狀態穩定,一切正常”。可在經歷了共振橋開啟、吳星兒回歸、“逸出號”離艦這一系列重大事件後,母艦成員怎麼可能“穩定”?唯一的解釋是,大部分成員根本不清楚真相,科瑞託在孤立她,讓她成為資訊孤島。
邏輯的鏈條在瞬間完成。梁前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冰冷的寒意穿透了她的脊椎。她一直將注意力放在外部威脅和內部紛爭上,卻忽略了身邊這個掌握著資訊流通和日常執行的人。科瑞託絕不是臨時起意,這是一場精心策劃、利用了她的信任才得以實施的叛變。他的目標恐怕遠不止她個人,而是整個母艦的控制權!
有一剎那,她感到的不是憤怒,而是後悔。後悔自己過於關注遠方的星雲與潛在的危機,卻對近在咫尺的異動放鬆了警惕。她高估了制度與忠誠的約束力。
但此刻,後悔無用。
梁前的眼神銳利如刀,她沒有退縮,反而向前微微邁了半步,聲音冷靜得可怕,直接戳破了那層偽裝:
“科瑞託,你究竟要做甚麼?”
砰!
回答她的不是語言,而是一聲經過消音處理、沉悶的槍響。
幾乎在槍響的同一瞬間,梁前的身體猛地向後一震。但出乎意料的是,她並非失控地倒下——總控室那張指令長座椅彷彿早已預知這一切,椅背以一個精準的角度向後迅速傾斜,完美承接住她下墜的身體。座側暗格同時彈射出固定帶和神經穩定貼片,瞬間貼合在她的太陽xue和側頸。整個過程快得驚人,彷彿一場排練過無數次的演出。
兩名巡邏機器人從陰影中無聲滑出,它們動作流暢地將失去意識的梁前轉移到早已備好的擔架上。金屬鉗臂在她周身關鍵關節處施加了力學鎖,確保萬無一失。它們抬著擔架,迅速而安靜地消失在側面的應急通道入口。
科瑞託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切,直到通道門閉合,他才緩步走到總控臺前。
機械聲冷冷地響起。
“生物資訊確認,莫里哀·科瑞託,金鑰覆寫已完成,身份資訊已變更為:艦長。”
科瑞託將手放在總控臺上,下達了一道回撤指令。
機械音響起:“請求聲紋授權程式碼。”
“授權程式碼:Humanoid 4。執行回撤指令,抵達先前軌道後,執行繞行指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