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逸出號”飛船
距離蛛網-雅努斯共振橋關閉還剩三十分鐘。
中央艦橋的合金地面泛著冷光,梁前艦長站在氣閘門前,身影被應急燈拉得很長。她望著眼前這個人,聲音裡帶著歉意:
“上次你‘出征’,我沒能送你,這次,一起補上。只是抱歉,母艦現在的情況,只能允許我一個人來送你了。”
吳星兒正要跨過那道將過去與未來分隔的門檻,卻突然停下腳步。她轉過身,最後一次望向艦橋深處,那條連線著C區的走廊在節能模式下昏暗幽深,彷彿通往另一個時空。
她的目光穿過漫長的通道,恍惚間看見了六個月的自己。那個驚慌失措的女孩正被何勇緊緊拽著手腕,在刺耳的倒計時警報聲中狂奔。那時,梁前艦長毫不猶豫地解開了自己的安全繩。
視線再往遠處延伸,閱覽室的門虛掩著,B1書架的輪廓在陰影中若隱若現。那些年,她在那裡偷偷藏了多少本關於黑洞的書?那些書頁上,是否早就寫滿了命運的答案?
命運總是這樣,在倒計時的滴答聲中逼迫她做出選擇。而她的每一次選擇,都像是僥倖避開了最殘酷的結局。
吳星兒突然奔向舷窗,手掌“啪”地拍在冰冷的強化玻璃上,鼻尖緊緊貼著窗面,壓出一小片蒼白的印記。從這個角度,能隱約望見遠處休息室的輪廓。
“大勇哥!小虎哥!”吳星兒彎下腰,聲音裡帶著與年齡不符的殷切,“我回來了!我要走了!”
很難想象,一個四十二歲的人會這樣呼喚兩個十餘歲的少年。梁前艦長定定地看著眼前這個孩子。
時隔三十二年,四十二歲的吳星兒在這一刻,變回了那個小女孩。
就在這時,中央艦橋所有的探照燈齊齊亮起,潔白的光束如同送別的目光,紛紛投向這個即將踏入征途的孩子。
在梁前艦長的帶領下,吳星兒來到了母艦最核心的外艙平臺。
從這裡望去,宇宙像一張漆黑的巨幕。“母親號”空天母艦則如同漂浮在深淵中的一座鋼鐵之城——十六公里長的艦體上,層層疊疊的裝甲板、太陽能帆陣列和推進器噴口構成複雜的幾何結構,宛如一座由人類文明鑄就的太空堡壘。
在母艦右舷三公里處,“逸出號”正靜靜懸浮。
那艘小型飛船在母艦的襯托下渺小得如同一粒銀色的塵埃,流線型的船體反射著恆星的光芒,尾部的量子引擎泛著幽藍的微光。兩者之間的虛空裡,漂浮著無數細小的金屬碎片——那是過去六個月裡,母艦為維持正常執行而拆解的艙段裝置。
吳星兒獨自走著,小小的身影被拉得很長。
“真像……”吳星兒突然開口,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一位母親牽著孩子的手。”
梁前順著她的目光看去。母艦延伸出的機械臂正緩緩收回,確實像極了即將鬆開的手。
“這位‘母親’的孩子,卻叫‘逸出號’。”
梁前艦長的語氣透露著些許無奈。
“哪個孩子大了不離開母親。”吳星兒輕聲回應,目光依舊追隨著那已完成分離、正無聲縮回艦體的機械臂。
“即便如此,也請允許我親自為您戴上通訊儀和生物訊號監測儀。”梁前上前一步,手中捧著兩件泛著幽冷金屬光澤的儀器,“這是每一位飛船指令長執行任務前,必不可少的步驟。”
吳星兒笑了:“是怕我跑了嗎?”
“‘逸出號’這個名字,有兩重考量。”梁前沒有直接回答,她托起吳星兒纖細的手腕,將儀器鄭重地扣上,咔噠一聲輕響,在寂靜的平臺顯得格外清楚。她的動作熟練卻緩慢,彷彿不是在執行程序,而是在完成一個莊重的儀式,“第一,‘逸出號’作為空天軍用級別的飛船,以結構‘輕盈’著稱,其航行速度,達到了人類科技史上前所未有的峰值。”
她的手指繼而移到生物訊號監測儀上,小心翼翼地調整著側面的旋鈕。吳星兒配合地屏住呼吸,一動不動。艦橋幾盞剩餘的照明燈在她們之間投下交錯的光影,將兩人的輪廓切割得明明暗暗。
“第二,”梁前抬起眼,目光沉靜地看向吳星兒,“它承載著母艦最核心、最完整的科研資料備份。在極端情況下,它的最高優先順序指令,是確保人類科技文明的最後火種,得以存續。”
“吳星兒同志,”梁前的聲音在外艙平臺空曠的環境中迴盪,每個字都清晰而沉重,如同烙鐵般印在空氣裡,也印在吳星兒的心上,“從此刻起,你正式接任‘逸出號’指令長一職。這項職責,莊嚴、神聖,且不可推卸。”
梁前艦長隨即取出一張閃爍著暗藍色微光的卡片,將其鄭重地放入吳星兒攤開的掌心。孩童細嫩的手掌握住那張承載著千鈞重量的量子金鑰卡。
“拿好金鑰。時間有限,我無法為您申請到實體指令長徽章,這是目前‘逸出號’指令長職權的唯一象徵。”梁前的目光緊緊盯住吳星兒的雙眼,“在此之後,你將不再僅僅為自己的生命負責,而是為人類科技文明存續的可能性負責。”
吳星兒鄭重地點頭。
她最後看了一眼這座宏偉的鋼鐵世界,轉身走向那艘即將帶她駛入未知的小船。在跨過“逸出號”艙門的那一瞬間,應急燈的光芒從側面打來,將她的身影投映在潔白的艙壁上。那影子被拉長,變得挺拔、輪廓分明,儼然不再是一個孩子,而是一名沉穩、堅毅、準備奔赴疆場的戰士。
嗡——
“逸出號”飛船內的所有儀器次第亮起,柔和的光暈填充了駕駛艙,低沉的轟鳴聲自船體內部傳來,預示著力量的甦醒。
梁前艦長似乎想起了甚麼,高聲詢問道:
“吳星兒同志,我忘了請教您,“熔斷機制”暗碼代表甚麼?”
“哦,這個問題啊。”吳星兒笑著,高聲回應,“您放心,這個問題另有人解答。”
“誰?”梁前追問。
“我的好朋友,楊虎。”
“那‘熔斷機制’啟動,究竟會對母艦產生何種影響?”梁前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促。
“您會知道的,”吳星兒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眼神清澈卻深邃,“時間不早了,梁前艦長,我得出發了。”
梁前艦長深深地看了吳星兒最後一眼,不再猶豫,轉身迅速踏入身後的氣閘艙。厚重的合金門在她身後無聲且迅速地滑動、閉合,將那個小小的身影徹底隔絕在外艙平臺之外。她加快腳步,穿過短暫的連線通道,軍靴踏在金屬地板上,在空曠的廊道中發出清晰而孤獨的迴響。
當梁前艦長重返中央艦橋總控室時,巨大的環形全息主屏已然全部亮起,正實時播放著外艙平臺和“逸出號”駕駛室內的畫面。那艘流線型的飛船在龐大母艦的映襯下,渺小得宛如一顆精心打磨的銀色子彈。駕駛室內,各類儀表的燈光交織映照在吳星兒臉上,讓她的表情在監控畫面中有些模糊,看不真切。
“發射程序啟動。”人工智慧平和而冰冷的機械音在寬闊的艦橋內響起,“外艙平臺減壓倒計時:10、9、8……”
梁前艦長的手不自覺地抬起,緊緊攥住了總控臺冰涼的邊緣。主螢幕上,外艙平臺四周的紅色警示燈開始瘋狂旋轉閃爍,中央的氣壓表數值正如斷崖般急速下跌。
“3、2、1——外艙門開啟。”
巨大的外部艙門沿著滑軌緩緩向兩側滑開,如同開啟了一個通往深淵的入口。門外,是純粹、濃稠、吞噬一切光線的宇宙的黑暗,正無聲地湧入這片即將被清空的空間。
實時監控畫面中,吳星兒調整了一下坐姿,然後舉起右手,向著母艦攝像頭的方向,行了一個無比標準的軍禮。
梁前的喉嚨發緊。
下一秒,“逸出號”飛船尾部的量子引擎驟然亮起幽藍色的光芒,那光芒初時柔和,隨即變得越來越耀眼。
“‘逸出號’指令長吳星兒,身份程式碼W-請求離艦。”
通訊器中傳來吳星兒的聲音,鎮定平穩。
梁前深吸一口氣,“准許離艦。祝航行順利。”她在控制檯彈出的批准流程中,快速而準確地輸入了自己的身份識別程式碼。
指令確認的瞬間,引擎處的幽藍光芒驟然增強至極致!“逸出號”如同被宇宙之弦射出的一支利箭,悄無聲息卻又迅猛地從母艦的懷抱中掙脫,義無反顧地投向門外那片無垠的星海。
“梁前艦長,謝謝您。”監控畫面中,吳星兒依舊保持著正襟危坐的姿勢,但她的眼睛,在儀表的輝光映照下,閃閃發亮,如同盛滿了星辰,“祝福您,祝福母艦。”
就在這時,梁前別在胸口的微型通訊器裡,傳來了科瑞託副艦長熟悉的聲音。
“艦長,監測到‘逸出號’飛船已按預定軌跡成功離艦。我方護航艦是否結束繞行,開始執行跟行程序?”
“即刻跟行,”梁前毫不猶豫地下令,“嚴格控制與‘逸出號’的間距和相對速度,授權程式碼L-9317。”
“收到。”科瑞託道,“看來吳星兒指令長不僅找到了鑰匙,還要帶我們一起開啟新世界的大門了。”
“我相信她,”梁前艦長道:“宇宙中的一切瞬息萬變,如果有哪怕百分之一的機率能成功,都要背水一戰。”
“您說的有道理。”科瑞託回應道,隨即切換了話題,“另外,剛剛接到通訊,阿贊諾基地那邊傳來訊息,說‘奧丁晶體’成功接收並傳回了吳星兒指令長在新維時空的部分記憶資料流,技術團隊正在嘗試將其轉碼成可視影片文件。”
“好,辛苦他們,”梁前艦長已經很久沒有聽到“阿贊諾”這三個字,追問了一句:“他們還好吧?另外,吳星兒回歸的訊息,公佈了嗎?”
“一切正常,大家都很高興吳星兒同志回歸。”
“好。”梁前略微放下心,轉而詢問更緊迫的情況,“母艦成員目前狀態如何?”
“全體成員狀態穩定,一切正常。”科瑞託回答道,語氣隨即帶上了一絲請示的意味,“剛剛您與吳星兒指令長在外艙平臺對話時,聊到了‘熔斷機制’。吳星兒指令長提及,這個問題將交由楊虎同志解決。需要我現在通知楊虎來見您嗎?”
“楊虎現在在哪裡?”
“他在休眠,我可以提前喚醒他。”
“不必了,”梁前艦長道,“眼下最緊急的任務,是確保能安全進入共振橋。母艦這邊,已經全部準備就緒了吧?”
“是,根據您的指令,所有系統均已完成部署。”
“好,科瑞託,”梁前艦長轉過身,望向舷窗外那片正在等待他們的、充滿未知的時空區域,她的聲音沉靜而有力,“那麼,就祝願我們能一道見證奇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