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新維時空
C區閱覽室。
“……你？”
梁前艦長不敢相信眼前的人是真實的，她輕柔地捧起吳星兒的臉，十歲的臉龐一絲一毫都沒有改變。可那雙眼睛——那雙眼睛裡沉澱的東西，絕不屬於一個孩子。
“星兒，真的是你？”
梁前艦長的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怕驚碎一場幻覺。
吳星兒的嘴角輕輕扯動，露出一個近乎疲憊的笑。
“是我。我自行中斷了意識投射實驗。”她的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日常，“‘奧丁晶體’尚在轉碼我的見聞，但時間緊迫，我等不及了。”
全息投影在兩人身前無聲亮起，幽藍的光紋如水波般浮動。梁前艦長盯著那些扭曲的時空座標，聽見自己的心跳聲越來越重。
“在其他時空，傳回資訊非常困難，我修改引數、調整路徑，甚至逆向重構事件鏈，但發現母艦的結局沒有任何改變，所以我回來了。”她抬起眼眸，目光如歷經風霜的學者，“母艦當前的狀況刻不容緩，我必須親自向您解釋一些資訊。首先請您告訴我，我傳回的訊息中，母艦都收到了哪些？”
梁前立即回應：“透過楊虎破譯你在書中留下的暗碼，我們獲得了三重資訊：奇點座標、共振橋現象，以及熔斷機制核心程式碼。是否有遺漏？”
“正是。”吳星兒不自覺露出微笑，“沒想到，竟是小虎哥發現了我傳回的資訊。”
“星兒，你能先解釋下奇點座標嗎？”
“奇點座標是我在無數次的畫作中總結出的資料規律。”她的解釋帶著科研人員特有的嚴謹，“如果將我每一次的穿梭路連線成線，統統交匯於這個點。我將它投射在蟲洞中，最終確定了這個奇點的精確座標。”
“所以它本質上是時空穿梭的錨點？”
“沒錯。這個錨點能通往各個時空。根據現有蟲洞理論，我認為這就是蛛網星雲中心蟲洞的奇點所在。”
“它與拯救母艦的關聯是？”
“這就要說到我傳回的第二個資訊——蛛網-雅努斯共振橋。這是出現在蛛網星雲中心蟲洞和雅努斯蟲洞中間的一條量子通道，由蟲洞之間的引力糾纏形成，而蛛網星雲中心蟲洞那側的共振橋起點，正是其奇點座標位置。由此可推論——”她目光灼灼地看向梁前，“雅努斯蟲洞側的連線點，也必然是它的奇點。”
梁前立刻把握住關鍵：“如果推論成立，我們就能估算雅努斯蟲洞的視界範圍？”
“正是。”吳星兒頷首，這個動作讓她看起來像個老成的教授，“透過奇點座標反推視界資料在理論上是可行的。但問題在於，雅努斯極不穩定，導致共振橋呈週期性變化。即便在更高維度，我也無法精準預測這種波動。”
她稍作停頓，讓梁前消化這些資訊。
“因此母艦絕不能貿然進入雅努斯蟲洞。這次我實時觀測到共振橋開啟後，立即傳回時間資料並緊急返回。但由於時空流速差，我的意識還是花費了遠超出預期的時間才抵達。”
吳星兒手劃過全息投影上的時間戳。
“距離共振橋消失還有一個多小時，足夠我解釋清楚所有事情。您還有其他疑問嗎？”
“如果母艦透過共振橋抵達蛛網星雲中心蟲洞，最終會去往哪裡？”
“新維時空。”
吳星兒調起全息投影，開始手繪星圖。那些線條承載著她跨越無數時空的見聞。
“蛛網星雲中心蟲洞——它有名字，被稱為‘新維時空（）’。在那個時空，我參與了命名。”她的語氣裡帶著一種奇特的歸屬感。
“所以，巨礫集團探測到的生物訊號，是因為那邊存在平行的人類文明？”
“不完全是。”吳星兒輕輕搖頭，眼神變得深邃，“‘新維時空’是一個更高維度的存在，它並非傳統意義上的平行宇宙。”她調整星圖，展示出交織的網狀結構，“它是一個由量子記憶碎片、摺疊時空中的人類集體潛意識共同構建的疊加態時空。簡單來說，它是一個巨大的意識儲存器，與所有平行宇宙中的人類意識保持著動態糾纏。當個體透過意識投射進入其中時，能夠觀測到因不同選擇而產生的所有可能性分支。但即便如此，我依然無法改變任何既定的事實。”
“可母艦進入新維時空，真能避免毀滅嗎？”梁前的語氣帶著審慎。
“我回來的目的之一就是要向您闡釋清楚這個概念。”吳星兒平靜道：“您的疑慮很有道理，但根據蟲洞理論，讓這個時空的母艦進入新維時空，新維時空中承載的無數種可能性分支將坍縮成獨一現實，以此改變母艦的結局。”
“你的意思是，”梁前艦長皺了皺眉，“即便我們成功進入新維時空，結果依然是不確定的？”
“在科學領域，從不存在百分之百的成功。我們這行，紅的是警報，綠的是輻射。”吳星兒笑了，眼神忽然變得柔和，“您也對我說過，在宇宙裡，沒有甚麼是不可能發生的。”
梁前艦長嚴肅地看向吳星兒的眼睛。
“星兒，你在平行時空裡待了多久？”
“三十二年。”她輕聲回答，“也許說多了，也許不止吧。”
吳星兒的手一直背在身後，她無奈地笑了幾聲。
短暫的沉默後，她繼續道：“在新維時空中，我親眼見證過七個不同分支裡的‘我’走向死亡。而當我這次在實驗艙醒來時，布維奇護士長告訴我，母艦已繞行近六個月，如果再不能與地面取得聯絡，恐怕俄國就要發射導彈了。”
梁前看著眼前這個心理年齡早不再是十歲的小小身體。吳星兒每個詞的重量、每處語氣的起伏，都在提醒她：眼前不再是那個需要她呵護的孩子，而是一個在時空輪迴中跋涉了半生的旅人。
“這是解救母艦的唯一方法嗎。”
吳星兒沒有立刻回答。
她注視著梁前——這位年近半百的女性。她是一位母親，但此刻，她更是這艘母艦的艦長，是人類空天計劃的總指令長。
吳星兒終於開口，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但她並未迴避梁前的目光。
“說實話，我不知道。”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像一道無形的屏障。
“一旦進入新維時空，所有可能性的分支都將坍縮成獨一現實，這也意味著母艦將無法實現返航地球的計劃。”
梁前的呼吸微微一滯。
吳星兒偏過頭，一瞬間，她幾乎無法直視那雙疲憊卻依然堅定的眼睛。六個月不見，梁前的背脊不再像記憶中那樣挺拔，肩膀微微前傾，像是被無形的重擔壓垮。她太累了，累到連呼吸都像是耗費力氣。重擔壓得她喘不過來氣。
“梁前艦長，抱歉，這已經是我在新維時空總結出的，唯一可能讓母艦上的人活下來的辦法。”
吳星兒伸出手，她小小的手掌緊緊握住梁前艦長的手。她感到這雙大手微微發涼。
“如果現在發射探測器去分析安全指數……”
“來不及，探測器質量太輕，無法對抗共振橋內地引力波，就算可以，等探測器傳回資料、分析完畢，共振橋早就關閉了，”吳星兒斬釘截鐵，手劃過全息投影，調出密密麻麻的資料，“我在新維時空觀測到共振橋開啟總計三十二次，週期都是一年一次，每次持續一百餘小時。按這樣的規律推算，下一次共振橋開啟的時間是一年之後，我們等不到了。”
她抬頭，直視梁前。
“艦長，距離這次的共振橋關閉，還剩不到1小時。”
梁前的手在全息投影邊緣握緊。
“吳星兒同志，如果我下令讓母艦終止繞行指令，進入未知的蟲洞領域，這將構成重大刑事犯罪。”梁前的聲音低沉而緊繃，“況且，在無法探測的情況下，母艦根本不可能獲取準確的軌道引數，又如何能抵達共振橋？”
“梁前艦長，我清楚你不是激進的人。”吳星兒的回應異常平靜，彷彿早已預見了所有質疑，“但眼下，母艦隻有兩條路可走：第一，維持繞行，運氣好能再撐幾個月，然後能源耗盡，在黑暗中慢慢窒息；運氣不好，在無法探測、與地面指揮失聯的情況下，繞行過程中被蟲洞吞噬、被無法探測的隕石或行星撞擊，然後湮滅。”
她稍作停頓，讓這番話的重量充分沉澱。
“第二，駛向全人類從未涉足的新維時空。去開創，去延續文明新的可能。至於您對母艦航行軌道引數的疑慮，我可以幫您打消。畢生研究的核心就是共振橋，它的相對座標我瞭然於心，我可以為母艦精準規劃航行路徑。”
梁前艦長凝視著全息投影——那模擬出的共振橋，如同一縷銀絲，連線著遠方蛛網狀星雲中心的黑暗空洞。
那片深邃的、吞噬一切光線的虛無，究竟會是母艦的墳墓，還是人類文明的新生之地？
“說起來，”吳星兒忽然話鋒一轉，“這六個月裡，那些代表和大使們……沒有鬧出甚麼事端嗎？”
梁前艦長看向吳星兒，不清楚為甚麼她會突然問這個問題。
“我剛讓科瑞託副艦長公佈了你情報被破譯的訊息，至少能暫時安撫他們。”
“整整六個月，母艦上……真的沒有發生過任何流血衝突嗎？”吳星兒追問。
這句話讓梁前脊背竄上一股寒意。
“據我所知，沒有。”
“這很不尋常。”吳星兒蹙起眉頭，“六個月的食物短缺，足以讓餓狼互相撕咬，更何況是那些政客。”
梁前心中隱隱升起不安。
“哦對了，艦長，母艦上是否還有可動用的艦載飛船？”
“有，軍用飛船‘逸出號’。”
“我傳回的暗碼還不足以讓他們徹底安心，需要有行動。”吳星兒接著道，“梁前艦長，共振橋快要關閉，請您無論如何答應我的一個請求——這或許是我對您的最後一個請求。”
梁前艦長看向吳星兒。她迎上樑前的目光：
“請允許我駕駛‘逸出號’，為母艦引路。”
“你要獨自駕駛飛船？”梁前難以置信地注視著這副孩童的身軀。
“在新維時空，我已經是一個駕駛技術成熟的宇航員和天體物理學家了。”吳星兒淡然一笑，“‘逸出號’的額定載人數量是4人，我想按自願原則，帶3個人跟我一起搭載逸出號，您同意向母艦成員釋出招募令嗎？”
“母艦成員目前一半以上在執行輪值休眠計劃，無法收到通知。”梁前艦長道：“這會對他們不公平。”
“好，為了確保公平，”吳星兒的笑容裡帶著堅定，“我一人出征。”
梁前艦長深吸一口氣，輕聲道：“吳星兒同志，您不會辜負大家的信任。”
“人與人之間的信任很難得。在這個關頭，即便您不信任這個年輕的身體，都請務必信任那個被您力排眾議、批准進行意識投射實驗的吳星兒。”
空氣凝固了一瞬。梁前艦長看向眼前的人。
“她在新維時空長大，她曾有機會擺脫面臨毀滅的母艦，但她最終還是選擇出現在您面前——她不是回來送死的，她有辦法。”
梁前艦長的手緊緊握住了吳星兒的手。
吳星兒笑了。她也緊緊回握住梁前艦長的雙手。正如她上一次那樣。
“最後一小時，我將帶領我們的‘母親號’——人類科技史上最偉大的空天母艦，去開拓全新的時空維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