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母親的眼淚
中央艦橋,總控室。
科瑞託副艦長在總控臺調出一組資料。
“艦長,巨礫集團剛剛完成了對吳星兒傳回暗碼的初步解讀。”
梁前艦長從星圖前回過身:“有甚麼關鍵發現?”
“吳星兒在母艦第五次休眠期間傳回了三組高度加密資訊。第一,蛛網星雲中心蟲洞的奇點相對座標;第二,她觀測到雅努斯蟲洞與蛛網星雲中心蟲洞之間存在量子共振現象——她將其命名為‘蛛網-雅努斯共振橋’,並備註該結構極不穩定,呈間歇性顯現;第三……”科瑞託停頓片刻,“巨礫集團機器人熔斷機制的核心程式碼片段。”
“驗證吳星兒當前狀態。”
科瑞託立即調出實驗艙的實時監控。畫面中,吳星兒依然靜臥在維生艙內,神情安詳。
“生命體徵全部穩定,‘奧丁晶體’未檢測到任何異常記憶波動。”科瑞託確認道,“這表明她仍在持續執行任務,且主觀上未感知到任何危險。”
梁前艦長凝視著星圖中那個被標紅的座標點:“奇點在現有物理學中只是個數學概念……她竟然能定位到具體座標。這說明她所在的時空,無論是觀測技術還是基礎科學,都已遠超我們的認知維度。”
“這證明我們當初的背水一戰沒有錯。”科瑞託的嘴角揚起欣慰的弧度,“吳星兒確實是最合適的人選。”
“她在平行時空穿梭,或許在她的感知裡已經過去了數十年。”梁前艦長的目光凝視著實驗艙的實時監控,“她選擇傳回這些資訊,說明她堅信這些資料能成為母艦的生機。關於共振橋,報告裡還有沒有更深入的解讀?”
“楊虎破譯的資訊中包含一行明確文字:‘蛛網-雅努斯共振橋開啟週期:小時’。”科瑞託將資料流高亮顯示,“這很可能是指共振結構重組的時間視窗。遺憾的是,我們無法觀測驗證,更不敢貿然進入,目前這隻能作為一個理論概念。”
梁前艦長思索道:“這個週期,從資訊傳回到現在,過去了多久?”
科瑞託迅速調取時間戳進行計算:“大約115小時了。”
“只剩下2小時。”梁前低聲自語,“吳星兒特意傳回開啟週期,難道是在暗示共振橋的開啟關乎母艦存亡的轉折點?”
“艦長,巨礫集團的新型超速探測器已就位,2小時足夠抵達預定區域。”科瑞託上前一步,聲音帶著緊迫感,“我們是否……”
“但吳星兒還在蟲洞裡!”梁前打斷他,“任何巨大物質的引力波都可能讓她陷入險境。”
“可萬一我們錯過這個視窗……”
“巨礫集團的報告說共振橋可以重組,我們可以等吳星兒傳回更具體的訊息後再做決定。”
“但誰能保證母艦的能源能支撐到下一個週期?”
科瑞託看向梁前艦長,聲音高了些。控制檯的燈光在他臉上明滅不定,空氣彷彿凝固了。
“吳星兒身在平行時空,或許已經目睹了母艦的千百次覆滅,擁有無數次重來的機會。”科瑞託的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而我們不同,當下的我們存在且僅僅存在於當前這個時空,我們只有這一次機會!錯過了,就是百分之百的終結。現在吳星兒已經為我們找到了鑰匙,難道我們還要因為猶豫而自斷生路嗎?”
“科瑞託,”梁前艦長的聲音像深潭般平穩,“你還記得這次任務的初衷嗎?”
科瑞託凝視著梁前的眼睛,久久不語。
“……我沒忘。”他最終低下頭,長嘆一聲,再抬眼時眸中滿是不甘,“是的,當初將她的意識投射出去,是希望她成為文明的‘火種’。可她並沒有放棄我們,不是嗎?我們都以為,當她見識過無數平行時空的可能性後,不會再回頭看一眼這艘將沉的母艦,但她傳回了資訊!她認為她可以拯救母艦、拯救我們!”
梁前艦長沉默著,那份寂靜比任何反駁都更有分量。
“艦長!這是吳星兒的覺悟!請下令吧,讓探測器去探索共振橋!”
“科瑞託。”
“母艦毀滅,吳星兒也得死!她的意識在平行時空,但她的身體還躺在母艦上!”
梁前艦長沉靜的目光如深海,將科瑞託翻湧的急切無聲吞沒。
“我理解你的猜想,但不能急。航天任務從來不是賭博。”
科瑞託的雙手在身側緩緩握成拳。
梁前艦長深吸一口氣,轉身向艙門走去,嘆道:“吳星兒帶回了重要的訊息,讓母艦終於迎來一絲難得的曙光。科瑞託,把這個訊息告訴代表和大使們吧,免得他們劍拔弩張,搞得人心惶惶。”
“梁前艦長,”科瑞託抬眼看向梁前艦長的背影,“指令辦日前接到了來自地面的一則影片通訊,影像收錄完畢,我剛剛發到您的終端。”
梁前艦長的腳步頓住了。
“通訊的署名是——孫也。”
梁前加快腳步,走到了距中央艦橋最近的C區會議室。
氣密門在身後合攏,將外界的一切聲響隔絕。她背靠著冰冷的艙壁,深深吸氣,卻仍覺得胸腔窒悶。
孫也,是她的女兒。這個名字像一把生鏽的鑰匙,突然撬開了塵封多年的記憶。孫也6歲那年,自己因剛升任“太極”空間站的設計師而離開故鄉。從此,航天器與空間站成了她生活的全部,而家庭,只剩下通訊錄裡一個遙遠的名字。女兒從未主動聯絡過她,一次都沒有。
梁前在昏暗中開啟全息投影。
鏡頭晃了兩下才對準臉。孫也坐在一間雜亂的臥室裡,背景貼滿誇張的動漫海報,五顏六色的髒辮垂在肩頭。她沒有看鏡頭,但能清晰地看見,她臉上化著怪異的妝容,鼻樑貼著綠色創可貼,濃黑眼線配著猩紅美瞳,唇色卻是暗沉的黑紫。她正低頭擺弄著手中的全息投影儀——那是梁前在她十歲生日時寄送回去的禮物。
“奶奶非讓我錄這個,煩死了……”
這是孫也的第一句話。
女兒的聲音陌生又熟悉。
她始終迴避著鏡頭,目光遊移,好像並不知道要說甚麼。
“我也不知道你能不能看到……你那些同事來家裡了,說甚麼,來‘慰問’我。”
梁前目不轉睛地看著眼前這個十七八歲的女孩,心裡無比難受。
“我6歲那年,你說‘媽媽去天上建大房子’,建到現在……還沒建完嗎?多大的房子……”孫也自嘲似的地笑了起來,“信了你的鬼話……”
那笑聲裡的自嘲像針一樣扎進梁前心裡。
“上個月我染了粉頭髮,”孫也突然扯過一綹髮梢,遞到鏡頭前,“好看嗎?被學校通報處分了,幾個高年級的,在校門口揍了我。”
梁前的淚,無聲滑落。
“可惜你沒看見!”她的眼睛在誇張妝容下閃閃發亮,“我是怎麼揍回去的!”
孫也的臉上浮現出一種純真的得意,似乎這的確是一件有趣的事。
“我打碎了他們的門牙!把他們揍得像豬頭!吭吭亂叫!哈哈哈!”
梁前在模糊的視線中伸出手想摸女兒的臉,手指卻穿過了全息投影的光束。這時候,孫也的目光直直地看向鏡頭,就像穿透了虛擬的影像,與梁前四目相對。
“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看到,奶奶讓我跟你多講幾句。”孫也的表情變得嚴肅,一反之前的叛逆,她的眉頭並不舒展,眼睛中有甚麼在閃動,“如果你真的還活著,我是說如果……”
她深吸一口氣。
“別讓我奶像我爸一樣,等你到死。”
話音未落,孫也伸手擋住鏡頭。
全息投影在這一霎熄滅。艙室重回昏暗。
梁前在這片吞噬她的昏暗中彎下脊樑。
她用戴著手套的雙手捂住臉。在絕對的寂靜裡,無數聲音如潮水般湧來:
“小梁!去開門!”
“媽媽,有人來了!”
“梁同志!空間站目前的圖紙還有幾處修改意見……”
“媽媽,你甚麼時候回來?”
“媽媽去天上建大房子,很快就能回家……”
“媽媽!媽媽!不要走!”
“梁指令員!空間站各系統已完成最終自檢,燃料加註完畢,艙段對接確認無誤!”
“媽,你寄來的投影儀怎麼是粉的,粉的那麼醜……”
“梁秘書長!這是聯合國剛批覆的緊急預案文件,請您簽字……”
“媽……爸他……”
“梁指令長……”
“梁前艦長。”
……
“梁前同志此次履新既是國際航天界眾望所歸,更是中國航天人‘特別能吃苦、特別能戰鬥、特別能攻關、特別能奉獻’精神的全面綻放……”
“梁前同志,請問您為何會將‘母親’作為空天母艦的名字呢……”
“在接下來的10年裡,‘母親’號將是我們157人在宇宙勘探作業中的唯一依靠……”
“這次計劃,母艦與空間站十年內無法返航……”
“梁前艦長,空間站是否同步回撤……”
“空間站質量過大,放棄空間站……”
“我們也希望最終以圓滿的成績,來回饋這位由人民智慧凝聚而成的偉大‘母親’……”
“恭喜你們完成了人類歷史上的最大回撤!而且還丟棄了空間站……”
……
她是艦長。
“我是艦長,我必須帶領母艦安全返航……”
梁前的聲音像隔了一層帷幕,模糊得連她自己都聽不清。
……
“……別讓我奶像我爸一樣,等你到死。”
孫也的聲音卻無比清晰。像一把冰錐,刺穿了她所有的防線。
梁前感到胸口堵住似的無法喘息,她感到悶熱,感到沉重,感到眩暈。她緩緩低頭,手指顫抖著伸向頭頂,輕輕摘下了那頂烏黑的髮套。
眼前的梁前,飽經歲月雕琢,灰髮早已爬滿顱頂。
……
腦海中的聲音圍繞著她、呼喚著她、推搡著她、席捲著她,她想逐一作出回應,卻發現自己早已分身乏術。她想識別這些聲音的來源,它們卻又轉瞬即逝不著痕跡。
當她終於抬起頭時,發現自己依然獨自站在這片昏暗裡。
最後,只留下她一人,在浩瀚無垠的黑夜裡。
……
“梁前艦長!”
她深吸一口氣,緩緩站直身軀。奇怪的是,這次再沒有其他聲音接踵而至。
就在這時,一雙小手從身後輕輕環住了她的腰。
梁前猛地一顫,伸手去抓那雙手。那一瞬間,理智告訴她一千萬遍這不可能,但她卻希望一切不可能都在這一刻坍縮為可能,讓她能在這樣真實的困境中與女兒再見一面。
“孫也?是你嗎?”
昏暗中,梁前轉身低頭,她看到了一雙極清澈、熟悉的眼睛。
站在她面前的,竟然是吳星兒。
艙門玻璃透來些許微光,那人眼裡也有晶瑩剔透的淚珠閃動。在那雙眼睛裡,梁前看到了一種深刻的理解。她們相視的一瞬間,一種奇特的共振讓兩個人的意識連結,情感共鳴。
“是……星兒?”
女孩一隻手仍輕輕環著她的腰,另一隻手抬起,想要觸碰梁前垂落的那縷灰髮。當她的目光與梁前相遇時,動作突然定格,淚水奪眶而出。
“是的,艦長,我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