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怒色徽章
警報聲尖銳地撕扯著空氣，走廊盡頭傳來紛亂的腳步聲。有人正朝這邊趕來。
何勇的肌肉繃緊了，他的視線掃過艙室，最終鎖定在艙壁的通風口蓋板上。沒有猶豫，他縱身一躍，抓住邊緣的金屬柵欄，用力一扯——
“咔”！
蓋板被卸下的瞬間，一股微涼的迴圈氣流拂過他的臉龐。何勇的動作不自覺地頓了一下。
記憶裡的通風管道在他們腳下如同遊樂場的滑梯，父親粗糙的手指指著各個岔路口，聲音低沉而可靠：“這條通生態園，那條連科研區，你可要記清楚，否則就找不到回來的路了。”
那時候，管道里沒有血腥味，沒有警報聲，只有父親身上淡淡的機油味，和他偶爾哼起的、走調的老歌。
“何勇！你要勇敢！”
耳邊響起交疊的人聲。何勇咬緊牙關，翻身鑽了進去。
黑暗瞬間吞沒了他。
通風管道狹窄逼仄，金屬壁冰冷地貼著他的肩膀和膝蓋。但何勇沒有遲疑，他熟練地前行，手指在管壁上輕觸，感受著氣流的細微變化。
左拐，氣流變暖——這是通往能源艙的方向。
直行，空氣裡混著一絲消毒水味——醫療區。
他的耳朵捕捉到了更遠處的聲音：機械運轉的嗡響、沉重的踏步聲，還有……一個平穩的呼吸聲。
他的腦海中立刻浮現出那一抹意味不明的微笑——埃薇·希爾。
何勇的瞳孔在黑暗中收縮，手指用力貼緊管道壁。他無聲地調整方向，朝著那個聲音爬去。
通風口的柵欄透出微光，他緩緩靠近，透過細密的網格向下看去。
屋內沒有任何監視器，埃薇·希爾正安靜地坐在拘押艙的椅子上，雙手被電磁鐐銬固定，眼睛被遮擋，可她的臉上沒有一絲慌亂，甚至帶著某種近乎解脫的平靜。
何勇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父親的聲音再次在耳邊響起，但這一次，它和宋文營最後的血字重疊在了一起：
“原諒我的……自私……”
何勇的怒氣一下子衝上頭，他重重的一拳砸向通風口的柵欄網格，發出“砰”的一聲。
“是宋特使嗎？”埃薇·希爾的頭向上抬起，隔著眼罩，仍能感受到她銳利冷冽的目光刺來。
何勇愣住了。
她的嘴角上揚，語氣輕快。
“可我記得我的準頭不錯，你不至於還能跟到這裡。”
何勇將手指插入網格，“譁”的一下拽起通風口的柵欄網格，身體如獵豹般從通風口翻落而下。
何勇一步步靠近埃薇·希爾，金屬網格在他的手掌中扭曲變形，他猛然舉起金屬網格，摜在埃薇·希爾的頭上，然後撒手。
埃薇·希爾發出驚叫，金屬網砸在合金地面上，發出刺耳的碎裂聲。
一股血流從她的頭頂淌下，眼罩下的唇角卻勾起一抹近乎愉悅的弧度。
何勇的指縫裡還殘留著通風口的鐵鏽，右手掌中的八星形徽章尖銳的邊緣割入皮肉。
“丘一維……”何勇幾乎是從牙齒縫隙裡擠出這個名字。
埃薇·希爾愣了一下。她微微偏頭，被束縛的雙手輕輕交疊，發出沙啞的笑聲，說出口的語言切換成中文。
“我沒子彈了，你不在計劃之內。”
“為甚麼殺他？”何勇的聲音嘶啞得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
“你，是哪一個？”
“你這個惡魔！你沒必要知道！”
“你是代替宋子瞻的那個小孩吧，”丘一維笑著搖了搖頭，“宋文營死前跟你說甚麼？跟你道歉了嗎？”
何勇停下腳步。他聽得見自己劇烈的心跳和呼吸聲。
“若不是那天你將徽章遺落在醫護艙門口，我也不會發現這個秘密。”丘一維發出笑聲，“宋文營也不必在巨礫集團的支援下，還要處處提防我。”
“……甚麼意思？”
“你從未懷疑過，宋子瞻為何會持有巨礫集團的徽章？”
“沒有！我從不懷疑他！”何勇大喊道：“你這個魔鬼！休想讓我相信你的鬼話！”
“宋文營的兒子能參與計劃，本就是巨礫集團的安排。只有這樣，他們才能完全掌控這位聯合國駐艦代表。”
“不！我不信！”
“宋文營本來騎虎難下，可在他得知巨礫集團的計劃後，起了私心，賄賂了選拔委員會，最後，人選換成了你。”
“不對！不是這樣的！宋叔叔不是這樣的人……”
丘一維的嘴角上揚。
“而你當時，正好急需那筆獎金為你父親治病，不是嗎？”
何勇如遭雷擊，渾身僵直。
“巨礫集團最擅長的就是用機器取代人類。如果你能等等，等他們的‘交響’投入市場，說不定能獲得一個新的爸爸！”
“住口！我不允許你這麼說！住口！！”
丘一維放聲大笑，笑聲在密閉艙室裡迴盪。
“我們的生物實驗追求永生，他們的類人技術追求永役——這就像造物主賜予祝福，又降下詛咒，從某個維度來講，我們的理念達成了驚人的統一！而這些，宋文營在計劃一開始就知道。”
“不可能！不可能！你胡說！”
“他的角色，就是替聯合國這個‘計劃牽頭人’平衡我們兩方對計劃主導權的爭鬥，可惜他自己有個致命的把柄，這還要感謝你——何勇。”
何勇的雙拳緊握，手掌被徽章扎出的鮮血，一滴滴落在合金地板上。
“我拿到你遺落下的徽章後，正是母艦技術主導權轉移的關鍵節點，為了徹底扳倒宋文營，”丘一維的頭偏向一邊，笑著說，“我聯絡了巨礫集團的CEO納撒尼爾·博爾德，讓他確認你與宋文營的關係。博爾德先生勃然大怒，可笑，姓宋的兒子怎麼可能姓何！博爾德先生當即改變了巨礫集團的最終計劃，就這樣，我們達成了寶貴的共識。”
何勇的胸腔劇烈起伏，他已經聽不清丘一維那魔鬼般的絮語，只能聽到自己血液急速流動的聲音。
視野被血色模糊，整個世界都在扭曲旋轉。
“那名小女孩也清楚，人類不過是一粒塵埃。唇槍舌劍、爭生鬥死在浩瀚宇宙中毫無意義；但人類智慧，讓這粒塵埃得以迸發出延續的能量……”
“閉嘴！閉嘴！！我不想再聽你說！”
丘一維露出釋然的微笑。
“我們每一個人，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為了推進計劃，手段不同罷了。拭目以待吧，小閣下。”
“閉嘴！你閉嘴！！！”
何勇已經聽見太多訊息，一時間他的腦袋很痛，太陽xue突突直跳，彷彿過載的處理器即將燒燬。
他伸出左手，猛地捂住丘一維的嘴，試圖扼殺那些不斷湧出的真相。右手握著的八星徽章在空氣中劃出一道銀光。
何勇自己都沒意識到是甚麼時候出手的。
等他回過神時，徽章的尖角已經斜插入丘一維的咽喉。
“嗬……嗬……”
丘一維的喉管發出漏氣般嘶啞的聲響，鮮血順著徽章的凹槽汩汩噴出，像一道小小的噴泉。她想掙扎，但反剪的雙臂讓身體形成可悲的弓形，連倒下的權利都被剝奪。
何勇被眼前的噴灑的鮮紅驚呆了，他慌忙縮回捂住丘一維嘴的左手，右手的徽章“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這聲脆響讓他恢復了幾分神智。他盯著地上那枚銀色的徽章，伸手想要撿回，可從丘一維身下蔓延的血泊即將將它吞沒。何勇的呼吸越來越急促，血腥味不斷湧入他的鼻腔，整個世界在他眼前顛倒了過來。他拼命夠到那枚徽章，卻又因失力重重跌坐在地。
空蕩的艙室裡沒有監控，但何勇卻只想逃離，他抑制不住地乾嘔，不敢再看丘一維的方向。雙臂癱軟地撐著身體，他掙扎著站起來，扶著冰冷的艙壁，踉踉蹌蹌地開啟氣密門，走廊盡頭有一個巡邏機器人的探照燈即將射來。
何勇觸電般關閉艙門。
他略過丘一維的方向，打量著整個艙室——只有頭頂沒了網格的通風口，是他唯一的出路。通風口就在頭頂，可他跳起來試了三次都沒能夠到邊緣，膝蓋像是被抽走了骨頭，每次發力都會不受控制地跪倒。
他喘息著回頭，目光落在被綁在椅子上的丘一維。那雙尚未閉合的眼睛正直勾勾地望著他。何勇猛地扭開頭，用顫抖的手搖晃椅子。那具軀體很快便砸落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他踩上她坐過的椅面，指甲在金屬壁上刮出刺耳的聲響，終於狼狽地爬進管道。
黑暗吞沒他的剎那，何勇的雙手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指縫間黏稠的血漿在艙壁上拖出蜿蜒的暗痕。不規律的喘息迴盪在通風口內，像極了民間故事裡，地獄厲鬼前來索命時的吼叫。
他衝回休息室時，理智已經回來了大半。
洗手檯的水閥被擰到最大。
水流衝擊在陶瓷盆裡發出刺耳的譁響，何勇把雙手插進湍急的水流中。鮮紅的血絲在漩渦中舒展，又像某種活物般游回來，糾纏他的手腕。當他顫抖著想要搓洗手掌時，那些血跡突然像有了意識，順著水流重新爬上他的指尖，讓他感到錐心的疼痛。
“不、不、不！……不要過來！！！”
他發瘋似的用指甲刮擦面板，直到手背被抓出血痕。可當他抬起溼淋淋的雙手時，掌心依然嵌著猩紅的痕跡——那是丘一維的血，它們已經滲進了指紋的溝壑，難以清洗。
何勇抬眼看向鏡子，他看見自己臉上沾著血沫。眨眼的一瞬間，那裡面的人突然開始扭曲，變換為丘一維的臉。
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叫衝破喉嚨。
“嘔——！”
聲帶震動的瞬間，通風管道的金屬壁傳來細微的共鳴。何勇突然僵住，驚恐地望向聲源處。在那些交錯的管道陰影裡，他感到有無數雙眼睛正凝視著他，似乎要向他伸出索命的鎖鏈，把他拖回那個地獄。
他怕極了，他想逃，但他無處可逃。
他失去所有力氣，他覺得自己瘋了、病了，踉蹌著向休眠艙倒去。
在迷濛中，何勇萬念俱灰。
他伸出手，在主控板上的年限設定頁面上不斷按著“下一頁”，直到再也無法往後翻頁，才點選確定，下一次喚醒日期已被設定成：十年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