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父親的重影
何勇醒來時，已經是第六次輪值休眠結束。
他第一時間檢視手腕上的通訊終端，確認楊虎留下的進度安排。當他的眼睛掃到“吳星兒”這三個字時，彷彿全身觸電一般顫抖。他懷疑自己是不是因為睡了太久眼花了，又將終端裡的留言讀了出聲：
“機器人的熔斷機制研發程序已經進入尾聲，目前還缺一道觸發程式碼和安全檢驗，你可以先研究下，研究不出結果也沒關係，等我下一次醒來後再做能來得及。吳星兒給我們傳來了訊息，在閱覽室的架子上。”
何勇從來沒有經歷過這樣恍如隔夢的時刻。此時他的下巴和嘴唇上方已經長滿了細密的胡茬。他坐在艙邊愣了很久，才意識到時間的流逝，慌忙衝向休息室外的走廊，向C區方向走去。
他不知道如何形容現在的感受，只知道呼吸漸漸急促起來，指尖無意識地摩挲過艙壁。那個名字像一顆隕石砸進他沉寂的心海，激起滔天巨浪。休眠艙的金屬地板傳來刺骨的涼意，卻止不住他血液裡奔湧的灼熱。
走廊艙壁上的活性碳纖維隨著他踉蹌的腳步開始波動，最初只是細微的漣漪，當他開始奔跑時，那些明滅的光點突然活過來一般，如同被驚起的螢火蟲群跟著他奔跑的方向一道流散。他忘了穿鞋，光腳踩在合金地面上，每一聲悶響都在牆壁上炸開一片星雲狀的藍色光暈。
就在這時，一聲悶響從不遠處的門內傳來。
何勇猛地剎住腳步，心臟驟然縮緊。他從未在母艦上聽過這種聲音。視線銳利地投向走廊盡頭：那是聯合政治策略代表團的專用休息室，是大使們休眠的地方。
“難道大使們又在吵架？”
何勇定住想了想，他本能地感到不安，正打算快步離開這是非之地——
“咔噠。”
那扇厚重的氣密門突然滑開一道縫隙。緊接著，半截身子掙扎著從門內爬了出來。
何勇瞳孔驟縮——那是張常在新聞裡出現的亞洲面孔，一位日本大使！
“救……救……”
那探出的半截身子仍在抽搐，五指痙攣著摳進地毯纖維，指節因劇痛而扭曲。喉嚨裡擠出的微弱呼救像被掐斷的電流，戛然而止。隨後，粘稠的鮮血從門縫下蜿蜒滲出，在防靜電纖維地毯上暈開一片暗紅沼澤。
何勇渾身血液瞬間凝固。
眼前的猩紅猛地將他拽回那個晚宴，那杯名叫“長矛之怒”的鮮紅色特飲從手中墜落，在地面炸開一模一樣的血色之花。
“呃啊……”那個男人最後一個音節卡在喉間，化作血沫。那隻手終於頹然垂落，砸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咚”一聲。
緊接著，門內爆發出激烈的爭吵。何勇他渾身一顫，瞬間識別出其中一個聲音——是宋文營特使！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甚麼？！”
宋文營的聲音已經完全嘶啞。
“他們的存在已經沒有價值。”
是埃薇·希爾？！
她的聲線依然平穩，彷彿在陳述一項實驗資料。
“如果不是上次斷氧被他們察覺，我也不必用這麼原始的方式處理。”
砰！砰！
何勇的指甲深深陷進掌心，牆壁上的熒光也隨著他劇烈的心跳炸開一片噪點。
“你？！這是赤裸裸的極權！”宋文營的怒吼裹挾著金屬碰撞聲，像是甚麼器械被掀翻在地。
“要是彈匣容量能再大些就好了，”埃薇·希爾的嘆息近乎溫柔，“藤原大使也不至於有機會爬出去。”
緊接著，三聲悶響接踵而至——
砰。砰。砰。
每一聲都像直接轟在何勇的太陽xue上。他膝蓋一軟，再也沒法支撐自己站立，重重跪倒在地。牆壁在他跪倒的瞬間捲起幽藍的漩渦，如同一灘正在墜入黑洞的星雲。
“你！快住手！！！”宋文營的咆哮裡突然混入金屬刮擦的銳鳴——是槍械保險被撥動的聲響。
“我只處理這個艙室的人，趁我改主意前，不要逼我用槍指著你的頭！”
又一陣玻璃碎裂的脆響。
“埃薇·希爾！你犯下了彌天大錯！！！”
“你以為在天上飛就能躲開地上的鬥爭嗎？我們都是鬥爭的一環，既然有鬥爭，就要做好死亡的覺悟，這是人類社會的普遍現實。”
砰！砰！
“住手！！你這是在犯下反人類罪！你要成為全人類的罪人嗎？！”
“別天真了。以為有了一份代表全人類的工作就會被全人類擁戴？哈，代表的群體越大，下場往往越慘烈，你永遠不知道甚麼時候會觸怒他們。”
“埃薇·希爾！！！”
“宋特使，全人類的刀都架在我們的脖子上呢。你到現在還沒想好到底要代表甚麼嗎？”
“大使們的存在並非毫無意義！”
“說的沒錯。我們不過都是被聯合國精挑細選出來的演員，我們未來的一舉一動都經過精密的排演，事無鉅細，直到我們怎樣毀滅。”
“埃薇·希爾！以任何種理由進行的屠殺都不會被諒解！”
“我說過，手段不同罷了。”
“住手！！！”
就在這時，刺耳的警報撕裂空氣，猩紅的應急燈如血漿般潑滿走廊，把何勇僵硬的影子死死釘在牆上。幾乎與警報同步，門內傳來第十三聲槍響——
砰。
這次的聲音更沉、更鈍。像一顆熟透的果實墜進腐殖土。
牆壁的波紋突然凝固，化作一片死寂的暗紅。
刺耳的警報聲中，走廊盡頭傳來密集的機械運轉聲——巡邏機器人趕來。它們的金屬足肢在合金地板上敲擊出冰冷的節奏，猩紅的掃描射線如利劍般刺破警報燈的光霧。
何勇蜷縮在牆角陰影裡，看著兩臺巡邏機器人破門而入，它們端著神經元脈衝抑制槍，槍口幽藍的電光一閃而逝，伴隨著低沉的嗡鳴，精準地沒入埃薇·希爾的身體。她甚至沒來得及發出一聲悶哼，身體便在那強效的非致命衝擊下劇烈地抽搐了一下，隨後徹底癱軟下來，被冰冷的機械臂牢牢架住。
“檢測到未授權致命武力使用，”機械音冰冷地宣告，“執行者：埃薇·希爾，許可權凍結，立即拘押。”
埃薇·希爾被繳械，全程無法反抗，也沒看見門外陰影裡的人。何勇只來得及瞥見她被反剪雙手時，嘴角仍是上揚的狀態。
當機器人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何勇終於故其全部勇氣，踉蹌著跨過藤原大使的身體，衝進艙室。
血腥味像一堵牆撞了上來。隨之裹挾他的，是一種比鮮血更刺骨的恐懼。
休眠艙的強化玻璃上遍佈猙獰的彈孔，如同絕望的眼睛。大使們的軀體散落在艙內，破碎的玻璃渣像鑽石般撒在他們身上，與汩汩流淌的鮮血交織成駭人的圖案。每一張臉都凝固著最後的表情——驚愕、痛苦、或是來不及反應的茫然。
宋文營仰面倒在警報控制檯旁，胸膛劇烈起伏著。他臉色慘白如紙，唇色褪成灰白，唯有胸前那個彈孔還在固執地湧出溫熱的血液，在制服上暈開不斷擴大的深色印記。
“宋叔叔！宋叔叔！！”何勇撲跪在他身邊，雙手毫不猶豫地壓住那個致命的傷口。黏稠的血液立即從指縫間滲出。
宋文營渙散的目光艱難聚焦，看清眼前的身影后，露出一個虛弱的微笑。
“何勇……”
何勇的眼眶裡蓄滿淚水，聲音因恐懼和慌張而變得尖細：“別說話，宋叔叔，儲存體力……醫護隊馬上就來了！”
“來不及了……”宋文營虛弱地搖了搖頭，說出每個字都很費力，“我和子瞻，對不住你……”
“宋叔叔！”何勇聞言情緒立即失控，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
“子瞻是我最好的朋友，我能替他登艦，我很驕傲！他一定也會為我驕傲！而且我真的很需要那筆獎金給爸爸治病……你們沒有對不住我，從來沒有……”
宋文營拼力伸出手想要撫摸面前孩子的臉龐，卻因為看見自己的手上沾滿血跡，故而在距離孩子臉龐三厘米處突然凝滯。
殷紅的血珠順著他的指節滑落，在空中拉出一道細長的血線，最終“嗒”地一下，還是滴落在孩子蒼白的臉頰上。
他眼見著，那滴血像一顆罪惡的種子，在孩子純淨的面板上綻開妖異的花。
“對不住，你父親……”
何勇的瞳孔劇烈收縮，他艱難地嚥下一口帶著鐵鏽味的唾沫，按住傷口的手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暴起的青筋在染血的手背上蜿蜒如蚯蚓。
“原諒我的……自私……”
話音未落，那隻懸在半空的手驟然垂落。
世界在嘈雜的警報聲中陷入死寂。
何勇的眼睛因充血變得通紅，他用最大的力氣將宋文營抱住，全身止不住地顫抖。鮮血染紅了何勇的前襟，而他的臉始終藏在猩紅警報燈投下的陰影裡，看不清表情。
“為甚麼要這樣做……”何勇自語，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問自己抱著的這個人，還是在問自己。
“她為甚麼要這樣做？！”
何勇意識不到自己的指節深深陷進宋文營染血的衣領，黏稠的血漿從布料纖維裡滲出，順著他的腕骨爬進袖口。警報燈在艙頂規律閃爍，每一次紅光漫過，牆上飛濺的血跡就彷彿活過來般蠕動。
“……為甚麼？！”
呢喃聲在齒間碾碎。宋文營的胸口的彈孔就像填不上了。鮮血也不再流出。
“為甚麼？！為甚麼？為甚麼？為甚麼！！！”
暴喝撞在金屬艙壁上形成詭異的回聲。何勇猛地抬頭，穹頂上的監控屏的冷光正好照亮他半邊臉龐，他的下顎線繃得像是要裂開。
血泊突然扭曲起來。
何勇看見自己的倒影在黏稠液體裡分裂，一個穿著舊式校服的少年從血水中浮出。那是十歲的宋子瞻，他向自己笑著招手，他的笑容那樣明媚乾淨，而血水上躺著的，正是他的父親宋文營。
“大勇，我捨不得你……但你放心，我爸爸會照顧好你的！”
“子瞻，你放心，我絕對不會讓宋叔叔操心的！”
“我會常去醫院替你看何伯伯的！”
“一言為定！”“一言為定！”
“大勇，你拿上這個！就當是我在你身邊，還有！替我看看遠日點甚麼樣……”
記憶與現實在此時突然重疊，何勇不知何時掏出了那枚八角形的徽章。
在登艦前，宋子瞻將這枚珍藏的徽章送給何勇，滿懷希冀地拜託他代替自己看一看宇宙。
“手段不同罷了。”
腦海中突然插入的女聲讓何勇突然劇烈乾嘔。
某種比憤怒更黑暗的東西在他身體裡甦醒。當何勇再次看向自己染血的掌心時，就連八角形的徽章反射的銀光都消匿無蹤。
何勇慢慢站起身，把宋文營逐漸僵硬的眼皮合上。他的前襟沾了一大片血，而藏在陰影裡的臉龐上、那雙眼睛裡，一股殺意已經悄然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