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破譯暗碼
五個月在寂靜的繞行中流逝。輪值休眠計劃雖為母艦節省了寶貴的能源,卻無法改變一個冰冷的事實:他們依然被困在偏遠的軌道上,與地面仍處於單向聯絡的狀態。
地面各國組織透過航天理事會和各國大使,向母艦發來了雪片般的訊息——其中混雜著謹慎的質詢、程式化的慰問,乃至不加掩飾的指責與批評。在這片壓抑的背景下,此次會議的召開,註定將是一場風暴。
會議伊始,藤原大使便率先發難,他的聲音尖銳而刻薄:“那個叫吳星兒的小女孩,現在究竟是甚麼狀態?是成了躺在實驗艙裡的植物人?還是說……早就死了?是你們不通報?”
“藤原大使,我必須提醒您注意措辭。”宋文營特使的聲音冷峻如鐵,“吳星兒同志是透過意識投射技術進入蛛網星雲中心。她目前生命體徵完全正常,‘奧丁晶體’未傳回任何訊號,這本身恰恰說明,她在平行時空的探索仍在按計劃進行。”
“我們還要等到甚麼時候?”藤原大使毫不退讓,手掌重重拍在桌面上,“五個月了,母艦的能源儲備只剩下最後七個月!難道不應該立刻啟動備用方案嗎?”
“按照計劃,”宋文營特使道,“我們還會再等一個月。直到滿六個月期限。屆時如果吳星兒仍未帶回關鍵資料,所有預備探測器將按序列依次發射。”
“為甚麼到現在還沒有任何記憶片段傳回?”伊萬諾夫大使的聲音在會議室裡迴盪,帶著不容置疑的質問,“之前課上不是投射了十分鐘就有片段嗎?”
埃薇·希爾的神情沒有絲毫波動,彷彿早已預料到這個問題。
‘奧丁晶體’只會在一種情況下傳回資料:當它檢測到受試者無法理解的異常記憶片段。”她的目光平靜地掃過在場眾人,“換句話說,吳星兒現在完全能夠理解她在平行時空看到的一切。這正是晶體無資料傳回的原因——對吳星兒而言,那裡發生的事並不‘異常’。”
“哼,這麼說來,當初還不如派個笨一點的孩子去。”藤原大使語帶譏諷,“至少能傳回些他理解不了的片段。難道母艦上就找不出第二個能參與實驗的孩子了嗎?”
“大使似乎一反常態?”埃薇·希爾的表情似笑非笑。
“我完全是從母艦儘快回歸正軌的角度考慮!”藤原大使立刻辯解,“既然吳星兒證明了實驗本身是安全的,那問題就出在人選上。我們選錯了人,白白浪費了五個月時間!”
“很遺憾,母艦上能夠進行意識投射的,只有吳星兒一人。”埃薇·希爾的聲音依然平穩,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鋒芒,“這一點在之前的議會報告中已經明確說明。只不過當時各位大使正忙於宣揚人道主義精神,可能……遺漏了這個關鍵資訊。”
“全人類的精英都在這艘母艦上,經過層層篩選的青少年中,難道只有吳星兒一個人能用嗎?”美國代表猛地將一疊全息文件摔在桌上,投影中立刻顯現出地面抗議者焚燒巨礫集團標誌的混亂場面,“整整五個月!白宮每天要應付三十家媒體追問‘幽靈母艦’的下落!你們知道民間現在怎麼稱呼我們嗎?‘漂流在外的太空棺材’!”
“既然如此,我也不妨直言。”伊萬諾夫大使故意亮出加密通訊器上的雙頭鷹徽章,“我休眠期間收到了莫斯科的密令——如果下個月仍看不到實質性進展,聯盟將啟動‘涅墨西斯協議’。”他故意停頓,讓每個字都帶著寒意,“用核彈徹底清除無能的航天理事會。”
“航天理事會總部在美國!”美國大使驚訝道:“莫斯科瘋了?!你們這是要挑起世界大戰嗎?!”
“不,大使先生,”伊萬諾夫嘴角掛著冰冷的笑意,“我想國防部只是確保人類文明的未來不會被一群無能的官僚葬送。”
議會廳內瞬間陷入死寂。
德國大使施耐德推了推眼鏡,鏡片反射著冷光:“有意思。所以俄羅斯的解決方案是,如果母艦回不來,就乾脆把地面指揮系統也炸了?真是一如既往的……‘高效’。”
法國大使布歇嗤笑一聲:“啊,典型的俄式邏輯!‘誰惹了我,就把它從地圖上抹掉!’”
宋文營特使皺起眉頭,手指輕輕敲擊桌面:“伊萬諾夫大使閣下,您確定莫斯科真的授權了這種極端措施?還是說,這只是您個人的即興表演?”
伊萬諾夫的表情瞬間僵硬,但很快恢復冷笑:“那我們不妨賭一把,特使先生。”
“在此時此刻,任何來自地面的政治威脅都無法改變母艦繞行的事實。”宋文營特使的聲音響徹全場,“也請各位停止製造恐慌。任何內耗,都是在縮短全體人員的生命線!”
他調出全息影像,紅色的數字在每個人面前跳動。
“根據指令辦最新測算,母艦能源僅能維持7個月零7天。每浪費一秒鐘在無謂的爭執上,我們就離死亡更近一步。”
“我現在不得不懷疑,指令辦成員,究竟是如何透過航天理事會篩選的。”伊萬諾夫大使眯眼道,“連最基礎的風險對沖預案都沒有準備——這些本該是地面訓練中就必須掌握的技能。現在出了事,卻束手無策。”
“其實我也想過,要不要向聯合國上疏彈劾指令辦。”藤原大使聳肩道:“真是湊巧,偏偏在這種時候聯絡不上地面。不知道對於梁前艦長和科瑞託副長來說,這是不是反而成了件好事?”
“藤原大使!”宋文營特使的聲音陡然嚴厲,“我以聯合國名義要求您,不要開這種危險的玩笑。”
“宋特使,請您認清現實。”藤原大使毫不掩飾他的輕蔑,“現在母艦與地面完全失聯,我出於禮貌才尊稱您一聲‘特使’。聯合國的公信力早已岌岌可危,您是否還能代表它都是個問題。說起來,這段時間聯合國向您傳達過任何指令嗎?”
這句話像一柄淬毒的匕首,精準地刺進宋文營特使心中最脆弱的地方。
是的,自從偏離軌道後,他沒有收到過任何來自聯合國的訊息。起初還能用通訊延遲來解釋,但隨著時間推移,這個藉口顯得越來越蒼白。
伊萬諾夫大使的手重重敲在全息桌上,手指隨著他的動作扭曲變形。他看向宋文營特使,眼中流露出憤怒:“我國在發射前就提交過三套應急方案,全部被聯合國以‘過度激進’為由否決!”
“說到這個,”德國大使適時調出一份加密檔案,“根據我方情報,貴國所謂的‘應急方案E3’裡包含在艦體安裝戰術核彈的條款,而能源節約預案,竟然是‘選擇性斷氧’——真是別緻的激進啊。”
此言在會議室內引起一陣騷動。
“不知最終聯合國批准的是怎樣的方案呢?”
“已被否決的方案沒有討論價值!”宋文營特使強行壓下騷動,“我再次重申,聯合國絕不會採取如此極端的手段節能!指令辦至今仍在積極探索所有可能的解決方案。如果各位認為應該提前發射探測器,我會如實轉達。但現在,請停止這些毫無意義的爭論!”
“不可以!”埃薇·希爾刀子一般的目光直刺宋文營,“探測器產生的引力波會干擾意識投射,引發不可控的影響——這五個月的努力將徹底白費!”
“萬一早就已經白費了呢?”藤原大使拍案而起,“五天沒有訊息就夠讓人焦慮了,這都五個月了!”
“在我們此前的意識投射實驗中,當有探測器對相同探索區域發出引力訊號,受試者的腦波同步率瞬間暴跌47%,”埃薇·希爾調出全息投影,放大一段鋸齒狀的神經圖譜,“受試者當時承受的痛苦,相當於被活活剝皮,且‘奧丁晶體’也會在此影響下徹底丟失一切資料。目前蛛網星雲及雅努斯蟲洞周圍都沒有人為干預跡象,為吳星兒提供了安全的淨空狀態,這對實驗來說是必要前提!”
“可她躺在那裡五個月,甚麼資料都沒傳回來!”伊萬諾夫大使不耐煩地揮手,“誰知道你那些理論是真是假?不能為了一個人賭上一船人的性命!”
“用一條命換一百多條命,從文明存續的角度看,這是崇高且必要的犧牲!”藤原大使撫著鬍子,轉向宋文營,“我要求你立即向指令辦傳達我們的意見:允許巨礫集團發射探測器,而且要儘快發射!越快越好!”
“知道了。”宋文營特使艱難地吐出這三個字,目光掃過全場。
埃薇·希爾的眼睛散發著寒光。他下意識地避開了那道視線。
“宋特使,你應該沒忘記,”埃薇·希爾的聲音傳來,“是梁前艦長親自把吳星兒送進意識投射實驗的吧?”
埃薇·希爾的聲音帶著寒氣,逼得宋文營特使不得不與她對視。
“現在,你要讓梁前艦長親自下令,殺死這個她親手送進平行時空的孩子嗎?”
宋文營感到一陣天旋地轉。他眼前浮現出吳星兒那雙清澈的眼睛——他從未見過那樣純淨的眼睛。
宋文營特使的雙手支撐在桌面上,他緩了緩,說:“向指令辦傳達各位的意見,是我的職責。”
兩秒後,埃薇·希爾突然發出笑聲,可那雙眼睛依然冰冷。
“大使們看起來胖了不少。”
這突兀的轉折讓全場愕然。所有人都看向這個金髮女人。
“無法向地面報告情況,我們成天除了吃飯就是休眠,”伊萬諾夫大使可能想緩和會議室的緊張氛圍,率先接了話,“我也沒心情去運動鍛鍊,我都胖了十二公斤了!按我兒子的話來說,我就像一頭冬眠的熊!”
伊萬諾夫大使的話引來笑聲,也誘發了各國大使的思親之情。
“說到孩子,我們的孩子都在地面。”藤原大使突然眯起眼睛,意味深長地看向宋文營特使,“宋特使的公子,好像是作為青少年代表在母艦上?您應該比我們任何人都更希望母艦平安返航吧?”
會議室的空氣瞬間凝固。宋文營特使的臉色非常難看。
埃薇·希爾突然輕笑一聲,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真遺憾,您記錯了。”
她調出一份全息檔案,“宋特使的公子——宋子瞻先生,確實透過了聯合國的健康和心理評估,還憑藉優異的生物工程測驗成績入選了青少年計劃,但他可沒有登艦。”
“可是登艦的人數是對的呀?”藤原大使疑惑地看向宋文營特使。
埃薇·希爾保持著微笑。
宋文營特使的臉色慘白,喉結上下滾動著,卻遲遲沒有發出聲音。
楊虎這次從休眠艙醒來時,已經過了五次輪值休眠期。他不敢遺忘自己的使命,睜眼的一瞬間,就立刻踉踉蹌蹌地跑進C區閱覽室。
在那個熟悉的角落,他看到了與何勇五次接力製作而成的機器人模型,雖然它不具備類人的外表,仍然是巡邏機器人的樣式,但是楊虎已經摸透了所有的量子處理器晶格和人工智慧的程式碼。目前他要做的,是模擬出與安德烈先生討論過的神經中樞。按照楊虎的設想,這個神經中樞上必須要植入一個自發判斷的熔斷機制,這個熔斷機制具備的必要要素是:不依賴人類的判斷,能夠對機器人的意圖進行判斷,且在人類發現前就自行阻斷機器人的異常行為。楊虎很明白,到了程式碼設計階段,何勇是無法幫忙的。
楊虎揉了揉酸脹的眼睛,在量子終端上調出曠野論壇的介面。螢幕的藍光映在他疲憊的臉上,他機械地滑動著頁面——這本該只是例行檢查技術帖的日常,直到一個標題突然刺入他的視線:
《關於機器人熔斷機制的設想(附程式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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釋出日期:3小時前
楊虎的手指懸在螢幕上方。這個標題看似普通,但帖子末尾的簽名檔讓他渾身血液凝固:
“歸鄉的星圖在B1架第三本書的第314頁。”
熔斷、歸鄉、星圖、B1架?這——這難道是?!
楊虎立即撲向B1書架,抽出排列在第三本的書。書頁在顫抖的手指間飛速翻動,直到第314頁。那本該是插圖頁,現在卻佈滿了用針尖刻出的凹凸痕跡。
“星兒!!是星兒!!!”
楊虎立即在這條帖子下回復:
“星兒,是你嗎?”
可是這條訊息怎麼也傳送不出去。
楊虎的手指在螢幕上瘋狂敲擊,傳送鍵按到發燙,可那條訊息始終報錯。他切換模式又重啟,甚至用力拍打機身——彷彿這樣就能震碎某種看不見的屏障。
“冷靜,冷靜,”楊虎大口喘著氣,他剋制住自己的情緒,仔細回想,“母艦現在不能傳送訊息出去,況且、況且平行時空的時間流速不同,訊號傳遞方式也不同,五個月,已經過去五個月了,也許星兒用了各種方式、傳回無數訊息,但只有這些被我們發現……”
楊虎抱著書衝到舷窗邊,激動地看向窗外那些不知名的天體。他耳邊迴響起吳星兒在留言影片裡說的話:
“或許在平行時空,我已對你們無數次招手,我已與你們無數次再見。”
他的心跳變得極快,咚咚地撞擊著胸腔。他拼命地向那些不知名的天體招手,無論多遠、多近。
他很想呼喊,卻剋制著自己。他知道,現在不是喊的時候。
一瞬間,楊虎的眼淚奪眶而出,喜極而泣的聲音變了調。
他知道現在不是哭或喊的時候,他平復心情,快速用全息投影照射書頁,就在那一瞬間,那些凹凸痕跡在空氣中投射出一幅立體星圖——與論壇帖子裡的程式碼生成的引力波圖譜完美重合。更驚人的是,當兩幅圖疊加時,浮現出一行閃爍的文字:
蛛網-雅努斯共振橋開啟週期:小時。
楊虎的呼吸變得急促。
“‘蛛網-雅努斯共振橋’?甚麼意思?這是星兒在給我們指路?”
楊虎開啟巡邏機器人連線主機板的程式碼編輯器,將論壇帖子裡附上的程式碼匯入巡邏機器人。
巡邏機器人的顯示屏上出現了一個圖案,楊虎覺得無比眼熟,頓時又翻開手邊的《蟲洞拓撲學》的314頁,那副插圖上的圖案,正是出現在機器人顯示屏上的那個。楊虎仔細看著插圖的上下文,確認這是希臘神話中的雅典發明家——代達羅斯。
“星兒是在用這種方式來啟發我設計熔斷機制嗎?”
楊虎立刻將這些資料備份傳向指令辦。隨後,他坐在機器人身邊,專心地看起了這本《蟲洞拓撲學》。
另一邊,監控室裡,梁前艦長接收了楊虎的資訊。
“吳星兒的情報開始回傳!”梁前艦長對科瑞託副艦長低聲道,“通知巨礫集團、阿贊諾實驗室、宋特使,立即著手分析,設該任務為最高優先順序。”
“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