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輪值休眠
意識投射實驗開始後第五個小時。
“甚麼!?你們已經把孩子送進蟲洞了!?”藤原大使在議會廳裡猛地站起身,聲音因激動而尖銳,“我要求面見梁前艦長!指令辦必須對此作出解釋!”
“大使閣下,請您保持冷靜。”宋文營特使示意身旁的秘書上前,自己則沉穩地清了清嗓子,“梁前艦長與科瑞託副艦長此刻必須坐鎮中央艦橋,以應對任何可能的緊急狀況。諸位若有任何疑問,可由我統一向指令辦轉達。”
“宋特使閣下,您可以代表指令辦嗎?”伊萬諾夫大使投來質疑的目光。
“是的,日前指令辦已經下達對我的臨時委任,”宋文營特使調起全息投影,一份文件展示在眾人面前,“這是指令辦簽發的臨時委任狀。即日起,由我負責所有外交協調事務,並直接對聯合議會及母艦指令辦負責。根據上次議會決議,若72小時內仍無他法,即執行阿贊諾的提案,透過意識投射獲取蟲洞情報。”
伊萬諾夫大使皺眉道:“可是你們並沒有把孩子送去雅努斯蟲洞,而是送去了蛛網星雲中心蟲洞,莫非你們發現這兩個蟲洞之間的關聯?”
“是的,伊萬諾夫大使閣下。”宋文營特使道:“或許您上次因故未能聽清決議細節。‘奧丁晶體’的記錄片段顯示,從蛛網星雲中心蟲洞,可以觀測到雅努斯蟲洞的座標。這對我們當前的困境具有關鍵價值。”
“那麼探測器呢?”伊萬諾夫追問,“如果意識投射失敗,還會按原計劃發射探測器嗎?”
“這一點,我需請示指令辦後才能告知各位。”宋文營滴水不漏。
“諸位大使,我建議大家保持耐心。”埃薇·希爾的聲音插了進來,“目前母艦與地面的通訊中斷,靜觀其變才是上策。專業的建議,自有阿贊諾實驗室和巨礫集團與指令辦協商執行。”
“我們無法再信任你們!”藤原大使的怒火終於爆發,“自登艦以來,你們先是利用學生進行生物實驗,又動用了兩年前已被聯合國暫緩的‘神經穩態維護劑’——如今竟將這兩項危險舉措疊加在一個十歲女孩身上,派她去探索蟲洞?簡直是喪心病狂!”
“大使閣下,您願意去嗎?”埃薇·希爾問。
“甚麼?”藤原一怔,“你這話是甚麼意思?你們的實驗不是隻能由兒童參與嗎?”
埃薇·希爾臉上浮現一抹意味深長的微笑。
“若在此時,只有透過實驗才能拯救母艦,需要我代替那個孩子——”藤原大使挺直脊背,試圖展現義正辭嚴的姿態,“我當然義不容辭!這類實驗本就該由成人承擔風險,而非讓未來的棟樑去冒險!”
“那麼我們正式邀請您參與實驗。”皮爾先生介面道,語氣難以分辨是認真還是譏諷,“儘管此前臨床試驗表明,成人腦電波難以與量子場共振,但個體差異始終存在。若您願意作為對照實驗組……”
藤原大使臉色驟變,不自覺地後退了半步。
“你們的全部生物實驗都該受到國際社會的譴責!毫無人道!”他聲音裡的底氣洩去了幾分,慌忙轉移了話題,“況且……況且因地面已無法接收母艦實時通訊,我國內閣傳來緊急問詢,過去這八十多小時,地面早已亂作一團,各大媒體都在對母艦狀況進行各種猜測!”
伊萬諾夫的聲音緊接著響起,低沉而充滿壓迫感:“我國國防部也已正式致函,詢問母艦現狀是否需武器增援。在事態徹底失控前,我們必須儘快與地面恢復聯絡,彙報現狀,以便策劃救援方案。”
所有目光瞬間聚焦在巨礫集團代表身上。安德烈先生從全息熒幕的藍光中抬起頭,他無意識地抓了抓頭髮,這個動作讓他本就凌亂的髮絲更顯潦草,濃重的黑眼圈揭示著他連日來的疲憊。
“諸位大使,巨礫集團正在竭盡所能尋找恢復通訊的方案。”他的聲音帶著沙啞,“我們完全理解事態的嚴峻性……但目前,我們仍處於單向通訊的封鎖中。除非能回到既定航線,可那條航線上有持續擴張的雅努斯蟲洞……正因如此,我們才不得不啟動意識投射計劃,派遣吳星兒進行前沿偵察。在這個核心問題解決之前,我們……無能為力。”
“那個小孩多久能回來?”伊萬諾夫大使問:“如果她不能回來呢?”
伊萬諾夫大使的話瞬間凍結了會議室的空氣。
“是否要同時派出探測器?”安德烈先生看向宋文營特使,宋文營特使抬頭看向埃薇·希爾。
“我們原來是想讓吳星兒獲取初步資料後再派出探測器去勘探實際情況,”埃薇·希爾道:“我相信她能帶回雅努斯蟲洞的關鍵資料。就像她上一次做到的那樣。”
“自信能保命嗎?”伊萬諾夫大使的語氣非常憤怒,“自信能拯救母艦上一百多號人嗎?”
“總之,甜菜湯不能。”皮爾先生冷哼一聲。
伊萬諾夫大使想起上次聯合議會中自己酒後失言說的話,惱羞成怒。
“你們!真是瘋了!”
“在這點上,我與巨礫集團達成了寶貴的一致,”埃薇·希爾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危險的興奮,“在絕境中,只有瘋子才有破局的機會。大使們,請你們睜眼看看現實,此刻,我們共同站在人類認知的邊界線上,這是多讓人興奮的事!我們可能成為平行時空真相的見證者!此時此刻,若還用舊思維逃避、用老套路追責,自取滅亡將是唯一的下場。”
“我一定要向內閣稟明此事……”藤原大使氣得嘴唇發抖,鼻樑上的石膏還沒有撤下,那兩撇精心修剪的小鬍子隨著他急促的呼吸不停顫動。
“去寫吧,尊貴的大使。”埃薇·希爾揚起下巴,“在座的各位,誰要是有本事與地面取得聯絡,那確實是大功一件。說不定還能獲得聯合國表彰,在公眾面前扮演力挽狂瀾的英雄——多麼誘人的晉升機會!”
宋文營特使始終保持著沉默,像一尊置身事外的雕塑。
“宋特使,您究竟扮演甚麼角色?”藤原大使突然調轉矛頭,“就這樣旁觀阿贊諾的代表肆意折辱各國大使嗎?”
宋文營深吸一口氣,在全息投影上調出一份文件。
“各位,請冷靜。今天的會議還有一項重要議程。根據指令辦指示————”
他刻意頓了頓,確保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過來。
“為最大限度節省能源,母艦將立即執行‘輪值休眠計劃’。同時,在休眠期間,母艦將保持當前軌道趨勢,在距離相對遠日點座標外側4AU的位置持續繞行。”
另一邊,母艦C區閱覽室。
何勇的手指劃過B1書架的金屬邊緣,那裡整齊陳列著吳星兒影片裡提到的關於蟲洞與平行時空的著作。而在閱覽室的另一端,楊虎正蜷在角落,眉頭緊鎖地拆解著一塊巡邏機器人的硬體板,指尖小心翼翼地探向量子處理器晶格。
梁前艦長透過監控注視著這兩個孩子。自從他們收到吳星兒的影片留言後,往日的喧鬧便從他們身上消失了。她默許了楊虎拆解機器人的行為,親自攔下了安保人員的問責,並將允許二人在C區閱覽室自由活動。
即便年幼,兩個孩子也從接連的異常中嗅到了危機的氣息。他們曾對梁前保證:只要能幫上忙,一秒鐘都不敢浪費。
何勇用力揉著酸脹的眼睛,他已經記不清多久沒有閤眼了。
“喂,楊虎,你研究出來了沒?”
楊虎似乎沒聽見,仍然在擺弄面前被拆得零碎的機器人。
“喂,我跟你說話呢?”
楊虎終於抬起頭,佈滿血絲的雙眼顯示著他極度的疲憊。
“你那蟲洞理論……研究明白了嗎?”楊虎的聲音異常沙啞,他低下頭繼續擺弄手中的機械零件,“你要能研究出來,我也就差不多了。”
這句話成了壓垮何勇的最後一根稻草。他猛地衝過去,一拳揮在楊虎臉上。楊虎重重撞上身後的牆壁,眼前瞬間一黑。
“你非要在這個時候說風涼話嗎?!”何勇揪住他的衣領,眼睜睜看著對方臉頰迅速腫起。
“何勇,你真是沒處撒氣了……”楊虎眩暈地摸索著牆壁,不慎踢翻了身邊好不容易拼湊起來的裝置。零件散落一地的聲響刺痛了他的耳膜。
“啊——!”看著幾日心血毀於一旦,楊虎紅著眼朝眼前模糊的人影撞去。
何勇被他撞得踉蹌倒地,兩人在散落的書本與零件間翻滾扭打。粗重的喘息和叫罵聲中,楊虎的鼻血滴在何勇前襟,綻開暗紅色的血花。
“星兒在影片裡說得很清楚,她是自願的!沒有受任何人指使,”楊虎死死按住何勇的肩膀,“你憑甚麼這麼生氣?!”
“星兒只是一個小女孩!”何勇的嘶吼尖銳卻帶著哭腔,“母艦上一百多號人……那麼多科學家……憑甚麼派一個孩子去冒險?!她才十歲!十歲!憑甚麼!”
“何勇!星兒已經去了!梁前艦長說過這是唯一的辦法!”楊虎幾乎是在吼叫,試圖喚醒被憤怒矇蔽的同伴,“星兒一個人在平行時空戰鬥……我們現在最該做的是支援她!你研究蟲洞,我改進機器人,說不定能幫上她……你為甚麼不相信艦長?為甚麼不相信星兒?!”
“母艦失聯了,可我爸爸……”何勇眼中的淚水終於決堤,“我爸爸還在醫院……”
“你有爸爸,我也有爸爸媽媽,還有妹妹!”楊虎騎在何勇身上,雙手死死按住他的拳頭,聲音因激動而顫抖,“我妹妹昨天剛滿九歲!往年這個時候,我都在陪她吹生日蠟燭……她比星兒還小!現在我們都回不去了!不是隻有你見不到家人!”
何勇再也控制不住,放聲痛哭。整個閱覽室只剩下他絕望的哭聲在迴盪。
楊虎緩緩從他身上下來,挪到角落抱緊膝蓋,沉默地注視著散落一地的零件與資料紙。他覺得鼻子發酸,也想痛快地哭一場。
“我們不能這樣,”楊虎努力平復自己的情緒,但是聲音還是止不住地顫抖,“全世界最頂尖的技術都在母艦上,星兒在影片裡對我們這麼信任,我們真的需要對母艦有所貢獻,我們不是來混吃等死、自取滅亡的,我們不該這樣……”
不知過了多久,何勇的哭聲漸漸平息。
“對不起……”他的聲音微弱而沙啞。
楊虎轉過頭,看見何勇低著頭,胸前的血跡已經凝固。
“我的鼻血還在你身上。”
楊虎此話一出,兩個人都向後仰去笑出聲來,那笑聲中透著疲憊與釋然。
“你下一步要怎麼做。”何勇問。
“把這個裝置搞出來。”楊虎看向身邊那一堆已經散架的零件,雖然他非常痛心,但還是重振旗鼓,道:“星兒信任我,我也該相信我自己。或許她在另一個時空已經看到我把它做出來了。”
“嗯。”何勇重重點頭,目光在零件和楊虎之間移動,“這個裝置……真能幫上母艦嗎?”
“當然能。”楊虎迎上他的目光,楊虎抹了把臉,眼神重新聚焦,他撿起地上一個核心處理器:“看這個,何勇。巨礫集團的‘交響’系統很強,但它太新了,就像一匹可能失控的野馬。我的‘熔斷機制’,就是給這匹野馬套上最關鍵的韁繩。有了它,我們就能放心地把機器人派去任何危險區域,比如蟲洞外圍。一旦它們的程序被高維空間干擾出現異常,我就能遠端切斷其主神經束,讓它變成一塊無害的廢鐵,同時把最後的關鍵資料傳回來。這相當於為母艦製造了一批不怕犧牲、絕對可控的偵察兵。”
“你想用類人機器人取代探測器?”何勇撓了撓腦袋。
“不是取代,現在探測器是寶貴的資源,類人機器人改造後能幫上忙而已。”
“可類人機器人……能做到獨立勘探嗎?”
“為甚麼不能?”楊虎敲了敲被拆解的機器人,解答道,“無論是深空探測器還是類人機器人,本質都是機器人,要執行甚麼任務,無非是被輸入的指令不同。況且巨礫集團的‘交響’是最新的技術,能夠最大程度適應宇宙空間的輻射、氣溫,續航也遠遠大於普通深空探測器,只是目前還在測試階段罷了。而我,我想做的是給他們加把火,快點結束這個測試階段,讓承載‘交響’技術的機器人更快投入母艦的實際使用。”
何勇看向楊虎,點頭道:“你可以的。”
“你現在相信我了?”楊虎苦笑著搖頭,“可惜手上的機器人被我們剛才那一架弄壞了,我得重新拼了。”
“我們一起!”何勇挪到楊虎身邊,“兩個人更快。”
“你不研究蟲洞了嗎?”楊虎歪了歪頭。
“蟲洞說來說去也就這些個東西,”何勇嘆氣道,“我剛才急,也是因為光看理論毫無進展。所以我還是跟你一起拼機器人吧,動手做點甚麼,我心裡還能好受點。”
“沒問題,但是何勇,”楊虎忽然意識到一件事,“你看輪值休眠的通知了嗎?你排到甚麼時候?”
“我?”何勇連忙調起手腕上的終端通訊,快速翻了遍訊息記錄,“下個月才輪到我。你呢?”
“我是後天,”楊虎神色凝重,“看來我們是錯開休眠的……之後很長一段時間都見不到了。”
“這怎麼辦?”何勇焦急道:“要不我去求梁前艦長……”
“梁前艦長有更重要的事情負責,我們不能用這種事情去打擾她,”楊虎想了想,道:“研發機器人這個事情非常重要,是目前我倆最重要的事,我把後面的規劃跟你說,你這兩天就要完全弄明白,我倆排好班,後面的輪值休眠的日子就像接力跑一樣,誰都不要落下進度,絕對不能,明白嗎?”
“明白!我絕不會拖後腿!”
“還有,母艦上成分很複雜,這件事目前只有安德烈先生和梁前艦長知道,其他人一概保密。”
“明白!絕對保密!”
楊虎眼中閃爍著堅定的光芒。他從零件堆裡撿起機器人的機械臂,鄭重地遞到何勇手中。
“好,我們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