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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十九章 繭與蝶

2026-03-30 作者:黃揚蘇幕

第十九章繭與蝶

A區實驗艙內,冰冷的藍光在金屬牆壁上流淌。

阿贊諾生物實驗室對於本次意識投射實驗的72小時的預演已經結束,向指令辦傳送了安全驗證確認書。

這天開始得非常早,大約是在眾人還在夢鄉的時候,吳星兒被兩名阿贊諾的醫護人員帶離休息室,往A區實驗艙方向走去。

吳星兒的腳步聲被吸音材料吞沒,唯有深呼吸的聲音在廊道內迴盪。她望向兩邊的牆壁,活性碳纖維材質上的熒光紋路也隨著她的呼吸明滅,彷彿整個母艦是一個活物,正沉默地注視著自己。

A區實驗艙的門無聲滑開,冷冽的藍光傾瀉而出。

艙內分為兩層:下層中央是一張實驗床,周圍環繞著精密的光學儀器與神經接駁裝置,細如髮絲的量子傳導纖維從天花板垂落,像某種生物的觸鬚般微微顫動。上層則是360度環繞的玻璃觀察室,中空的設計讓視線毫無阻礙地俯瞰整個實驗區域。

二層的觀察室內人影綽綽。埃薇·希爾環抱雙臂站在最前排,銀灰色的制服襯得她目光如刃;皮爾先生正低聲與阿贊諾的研究員交談,全息投影的資料流在他指尖流淌;宋文營特使面無表情地注視著下方,鏡片反射著冷光;安德烈先生身後的巨礫集團技術員們正除錯著終端,熒藍色的程式碼在他們瞳孔中跳動。

吳星兒從一層艙門進入,索·布維奇護士長站在控制檯旁等她。

白色的口罩遮住她的口鼻,整張臉只剩下那雙大眼睛。她的制服袖口彆著一枚小小的三叉戟徽章,在冷光下泛著銀輝。她的聲音平穩,像是已經重複過無數次同樣的指令:

“吳星兒女士,請你面向熒幕,走到光圈中央。”

吳星兒按指示走過去,站在艙室中央,腳下是微微發亮的定位光圈。吳星兒抬頭看向二層。從她的視角,看不到任何玻璃後的人影。那只是最正常不過的黑色玻璃。整個空間只有她和幾名醫護人員。

吳星兒深深吸了一口氣。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消毒劑氣味,混合著某種她說不清的、像是電離後的金屬氣息。她面前的全息投影閃爍了一下,隨即浮現出幾行文字。

索·布維奇護士長說:“吳星兒女士,為確認您神智清醒,請完成投影中的語言複述。”

投影上的文字開始滾動。

吳星兒的嘴唇輕輕動了動,聲音很輕,但清晰:

“我是吳星兒,成員編號W-自願參與本次意識投射實驗。我理解實驗風險,並確認此刻精神狀態穩定。”

索·布維奇護士長點了點頭,指尖在控制面板上劃過,投影切換成另一組文字。

“吳星兒女士,為確認您能自行判斷,請完成投影中邏輯測試。”

投影中顯示了幾道從簡單到困難的邏輯題,吳星兒無一例外地答對了,就像她在天文物理課中解題時那樣輕鬆。

“吳星兒女士,下面請您朗讀既定文字,錄製記憶授權與自願參與實驗的影片。文字比較長,您可以先看下全文,如果有任何問題,您有權提問,”索·布維奇護士長說,“當然,您也有權利選擇拒絕。”

投影上浮現出一段更長的宣告:

“我,吳星兒,作為‘遠日點空間站太空預備人才計劃’的正式成員,在此確認,我自願參與‘蛛網星雲中心蟲洞’意識投射實驗。我已知曉實驗可能導致的意識滯留、記憶紊亂、甚至不可逆的神經損傷風險。我授權母艦科研團隊使用我在實驗中產生的所有資料,包括但不限於腦波記錄、記憶片段及意識投射路徑與軌跡。我理解本次實驗的目的為探索蟲洞穩定性,並確認無外界脅迫因素。”

吳星兒看著那些文字,喉嚨微微發緊。

她想起數日前梁前艦長與她在C區會議室內說過的話,想起那些重疊的夢境,想起母艦在無數個平行時空中毀滅的畫面。

她抬起頭,直視投影記錄儀,聲音清晰而堅定:

“我,吳星兒,作為‘遠日點空間站太空預備人才計劃’的正式成員……”

不久後,索·布維奇護士長來到二層。

二層艙門開啟時,皮爾先生衝到她的面前,聲音帶著質疑:“邏輯測試之後還有個心理評估,為甚麼撤除了心理評估?”

索·布維奇護士長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泛白。她轉過頭盯著皮爾先生,眼神鋒利得像一把手術刀。

“心理評估?意義是甚麼?難道她沒透過,實驗就能暫停嗎?”她的聲音壓得很低,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如果她透過了,把這樣小的孩子送去連我們自己都搞不明白的蟲洞,心理有問題的難道不是我們嗎?”

“索·布維奇!你是不是瘋了?”皮爾先生的臉一下紅了起來。

“我想我們都瘋了,”索·布維奇壓低聲音,掃視在場所有人,“我看這裡面待著的都是瘋子。”

艙內瞬間安靜。

她的聲音在實驗艙內迴盪,像是一顆投入深海的石子,激起的漣漪無人可見,卻客觀存在。

宋文營特使似乎想說些甚麼緩和局面的話,但最終只是抿緊了嘴唇。

索·布維奇護士長目光復雜,平復了下心情,對不遠處的皮爾先生快速說道:

“皮爾總監,我的任務完成了,後續有其他研究員介入,我先離開這裡。”

皮爾先生並沒有回應,索·布維奇護士長離開了實驗艙。

隨著艙門關閉,大家的視線重回玻璃下方的艙室。

吳星兒仍在錄製自願參與實驗的影片。這段話並不長,但她說得很慢,似乎再斟酌每一個字。也許她意識到,當這些字被全部說完,自己就要躺到休眠艙進行一場可能永無止境的探索,她可能沉入永久的休眠,這段話可能是她在母艦上說出口的最後一段話。

而艙室上空玻璃後的這些眼睛,這些人,他們心裡很明白,無論這段宣告多麼正式、多麼符合流程,真正重要的,也不是這些文字,而是那個站在光圈中央、即將獨自踏入未知的孩子,她被寄希望於帶回解救母艦的方式。

丘一維透過玻璃看向吳星兒,她的眼睛牢牢釘在吳星兒的背影。

“祝你平安,吳星兒閣下。”

中央艦橋,總控室。

梁前艦長站在主控臺前,專注地比對著實時傳回的第三象限引力波資料。

終端訊息提示,收到了來自編號W-7173成員的影片文件。梁前艦長的手指在控制面板上快速劃過。主螢幕上,其他資料流被暫時壓縮至邊緣,一個標著“梁前艦長敬啟”的影片文件在中央展開。

梁前艦長向身邊的科瑞託副艦長詢問道:

“吳星兒完成實驗前序步驟了嗎?”

科瑞託副艦長調取了一份文件,投送到梁前艦長面前的全息投影上,說:“是的,阿贊諾試驗艙3分鐘前傳來訊息,吳星兒已經開始意識投射實驗。”

可這個影片是吳星兒對地面親友的留言,不該由自己親啟。

梁前艦長在遲疑中,還是選擇了播放影片。

影片畫面中,吳星兒坐在艙室的床邊,雙手輕輕放在在膝上,看起來很放鬆。她的頭髮像平時那樣梳成馬尾,聲音很輕,臉上卻帶著溫暖的笑意,彷彿只是在閒聊。

“尊敬的梁前艦長,感謝您提醒我錄製影片,並向我承諾親自將它傳輸給我的親友。我的親人只有大姨,她一向尊重我的選擇,所以我想,即便不告訴她,她也不會責怪我吧。我請求您暫時替我對她保守這個秘密,好嗎?

“後面的話,我對我的朋友——何勇和楊虎說:大勇哥,小虎哥,在實驗開始前的70多個小時裡,我很糾結,最後還是選擇不把這個訊息告訴你們。這是我自己的決定,請原諒我的不告而別。當你們看到這個影片時,我的精神已經踏入了‘異世界’的征程,是不是很酷?我想,你們一定也為我感到驕傲吧?

“大勇哥,謝謝你在回撤開始前抓住我、堅持沒有鬆開我。你的勇氣就像火把,在我膽怯猶豫的時候,我想就會想‘這下大勇哥會怎麼做’?你喜歡研究蟲洞,C區的閱覽室B1架上有我搜集來的蟲洞雜談,挺有意思的,有空的話,你去看看唄?

“小虎哥,上次課後你說要獨立研究一套系統,技術理論我可能懂一些,但我從來沒動手拆裝重組過,我好羨慕你!我有預感,你會成為厲害的工程師!到時候,你也會像你崇拜的科技偶像那樣,在曠野論壇上發表成果的吧?

“我平時話不多。雖然你們總愛吵吵鬧鬧的,但是你們說的每一句話我都記在心裡。或許在平行時空,我已對你們無數次招手,我已與你們無數次再見。請相信,那些看似平凡的朝夕相處,都已成為我心中最溫暖的錨點,每當我迷失在陌生的時空,順著它們,都能再次回到你們身邊。

“最後,梁前艦長,謝謝您。祝福您,祝福母艦。”

投影熄滅,中央艦橋重新陷入黑暗,儀器的指示燈光在梁前眼中都顯得格外刺眼。

梁前艦長久久地沉默。

“吳星兒知道嗎?”科瑞託頓了頓,終於問出那個關鍵的問題,“她知道我們派她去往平行時空的真實意圖嗎?”

梁前艦長緩緩轉過身,艙內昏暗的光線在她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她的目光與科瑞託相遇,沒有迴避。

“她不能知道。我告訴她這是拯救母艦的偉大使命,卻沒告訴她這幾乎是不可能的。無論我如何為自己辯解,做出這個選擇,都對不起艦上剩下的一百多條生命。”

“艦長,您不必自責,”科瑞託嘆氣,“沒有她,我們連這微乎其微的希望都沒有。”

“將一個孩子送入未知的時空……如果順利,隨著閱歷的增長,她終將理解這個任務的真正重量。可當她終於明白,自己面對的是何等渺茫的勝算和近乎註定的失敗時,”梁前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細微的波動,“我不確定她是否有足夠的勇氣和信念回到母艦。科瑞託,我們所賦予她的使命與價值,都屬於我們這個絕望的當下。可她還只是個孩子。在另一個時空度過十年、二十年後,她還會認同我們今天強加給她的指令嗎?說到底,我們是虧欠她的,我們在用大人的手段矇騙她。”

“平行時空,就會像是一場奇妙的夢。天性單純的孩子,確實容易沉溺其中,逃避殘酷的現實。”科瑞託話鋒一轉,試圖注入一絲信念,“但她不是別人,她是吳星兒。她有救世的信仰,您親眼看到過。”

梁前艦長髮出一聲極輕的苦笑。

“把活命的希望押在一個十歲孩子的身上,要是有監獄,我們一個都跑不了。”

科瑞託迎著她的目光,神情肅穆。

“艦長閣下,如果要做比喻的話,我們確實都在監獄之中。但幸運的是,吳星兒同志,正是找鑰匙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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