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平行的夢
會議廳的全息投影剛剛熄滅,梁前艦長依然端坐在環形會議廳的邊緣席位。議員的腳步聲在穹頂下回蕩,漸漸稀疏。埃薇·希爾是最後離開的核心議員之一。她在門口停頓了稍許,沒有回頭。梁前知道那是提醒,或說警告。時間比預想的更緊迫。
當生物識別系統確認會議廳只剩她一人時,梁前才站起身。她調整著制服袖口的資訊終端,實際上是在檢查隱蔽的掃描裝置——議會廳外有三個活動體訊號,其中兩個是常規的巡邏和保潔機器人。第三個訊號靜止不動,藏在右側廊柱的視覺死角。
是埃薇·希爾嗎?
梁前將身份晶片貼近門禁感應區,鈦合金大門無聲滑開。廊柱後的陰影隨之顫動。
“吳星兒?”梁前艦長沒有轉頭,聲音壓得極低,嘴唇幾乎沒動。
“梁前艦長,”吳星兒看了看四周,沒有人,“我是來找您的。”
“找我?”梁前艦長疑惑地看這眼前小小的身影,從她的衣領可以看見露出的白色繃帶。一個多小時前的回撤行動,讓母艦上多出7名傷員,她也是其中之一,受傷原因是從空中墜落到自己身上時,被自己胸口佩戴的金屬徽章劃破面板。
“跟我去旁邊的會議室吧。”
距離中央艦橋最近的會議室在C區。二人一前一後,來到C區會議室落座。
C區會議室面積不大,有幾張島式分佈的桌椅,有一個講臺,唯一亮著的頂燈在講臺上方投下一個圓形光斑,如同舞臺劇的追光燈,將漂浮的塵埃都照得纖毫畢現。觀眾席則沉沒在黑暗裡,階梯狀的座椅向陰影中層層退去。
吳星兒平時上課會坐在後排,這次她坐在入門處的桌旁,雙手平放在可摺疊桌板上,指尖正好觸到光與暗的分界線。梁前艦長坐在她的對面,制服前襟的金屬扣偶爾反射燈光,在兩人之間的空氣中劃出轉瞬即逝的銀線。
吳星兒看向眼前的梁前艦長,微笑道:“艦長,聯合議會還順利嗎?”
梁前艦長看著眼前這雙純淨的眼睛,回想起議會廳內的場景,微微搖頭笑道:“緊急回撤後,議員們大多驚魂未定,許多事還尚無定論。”
“會議廳門剛開啟的時候,我就聞到了酒味,”吳星兒的眼睛彎成月牙,“之前我還好奇,聯合議會這種宇宙最高階別的會議是甚麼場景呢,今天總算知道了。”
“是啊,”梁前輕笑,“酒氣熏天,何來高階。你的傷口恢復得如何?還疼嗎?”
“我只是被蹭破了點皮,算不上‘受傷’,”吳星兒笑道:“要不是您墊在我身下,我可能就沒機會和您說話了。”
梁前艦長笑著指了指胸前佩戴的徽章:“怪它闖禍。”
兩人相視而笑。吳星兒卻突然抿嘴搖頭。
“您不知道,我們多渴望也能佩戴這樣的徽章。我從小看您的紀錄片,帶領人類走向更遠的宇宙,也是我的夢想。”吳星兒看著梁前艦長胸口那枚徽章,稍作停頓,神情鄭重,“今天來,一是感謝您在回撤中救了我和何勇、宋特使。”
“這是我的職責。”梁前溫和地說,“你很勇敢,在危急時刻反應很快。”
吳星兒凝視著梁前:“您把安全繩讓給別人,還關閉所有艙門……是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對嗎?”
梁前艦長對母艦上的學員來說一直是活躍在航天新聞以及官方教材中的領袖人物,吳星兒不敢設想,這樣的人物有一天會在自己眼前發生意外。
梁前微微一怔,深深注視著這個十歲的孩子,眼角浮現深深的笑紋。
“是的,緊急回撤所產生的瞬時過載,足以把人的脊椎壓成三截。”
梁前艦長的聲音很輕,卻帶著某種水流般的質地,像是從胸腔深處泛起的漣漪,讓整個艙室的空氣都跟著微微震顫。
“艦載AI會計算最優生存分佈。我經受過訓練,能承受更高的過載。而你們質量輕且未受訓,任何撞擊都可能致命,所以救你們優先。關閉艙門是為了製造減壓區,讓衝擊波形成緩衝,避免物品飛濺造成二次傷害。”
吳星兒看著眼前的艦長,崇敬的情感無以復加。
“現在,我可以告訴您第二件事了。”
“請講。”
“我想告訴您,我在意識投射實驗中真正看到的內容。”
吳星兒定定地看向梁前艦長的眼睛。
此前,無論是宋文營特使的詢問,還是埃薇·希爾在晚宴上的試探,吳星兒都謹記索·布維奇護士長的忠告,守口如瓶。但此刻,面對這位捨身相救的艦長,她感受到一種前所未有的信任。
梁前艦長沉默片刻,聲音沉穩而鄭重:
“吳星兒同學,我必須告知您一件事。您在意識投射中的記憶片段,已被阿贊諾的‘奧丁晶體’轉碼成影片,並在剛才的緊急會議上公開,用於研究蟲洞。我代表議會,為未經您同意致歉。”
“您看見了嗎?”吳星兒問。
梁前艦長點了點頭。
“那麼,”吳星兒的眼睛在燈光下異常清澈,“您相信母艦會毀滅嗎?”
“甚麼?”
梁前驟然皺緊眉頭,看向眼前這個孩子。
“我看見了母艦的毀滅,”吳星兒的眼中閃爍著光點,她低下頭,整理好語言,抬頭誠實地看向梁前艦長,她的聲音輕得像風,“您可能覺得我在說夢話,但我真真切切看見……另一個‘我’——就是此刻處於母艦上的我,我從不同的角度,甚至不同的時間中看到她,又屢次從不同的地方發出訊號試圖阻止母艦的毀滅,最後都以失敗告終了。”
“你的意思是,在實驗中身處其他時空的你,看到了此時母艦上的我們,並多次嘗試阻止母艦的毀滅,但母艦最後都……?”
“是的,”吳星兒蹙起眉頭,“在那場怪異的夢裡,我見到許多怪異的、我無法理解的現象,但唯一的相同點是——母艦毀滅了許多次。有多少次,我數不清,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用畫筆記錄下每一次母艦毀滅的空間座標……”
梁前艦長回憶起在會議影片中看到畫板上堆疊的色塊。
“你還記得為甚麼都用了紅色顏料來記錄嗎?”
“紅色顏料?”吳星兒回想道,“有些是紅色,有些並不是紅色,而是那些時空裡特有的一種我無法描述清楚的顏色……我現在印象也不是那麼深了,我的畫應該是彩色的,是根據我每次見到母艦的顏色來記錄的。”
“母艦的顏色?”
“是的,在不同時空裡,母艦艦身呈現出不同的顏色。當然,我非常清楚二維的平面無法記錄更高維的空間影像,我本該用更直觀的數字或程式碼來表達,可在夢裡,我卻好像只能做畫畫那一個動作,雖然我並不清楚我那樣做的意義,但我一直畫、一直畫,直到整張畫板上再也沒有空白的地方……”
梁前艦長思索片刻後,繼續發問。
“在你的記憶片段中,我們還看到了蝴蝶?你有印象嗎?”
“是的,是有蝴蝶,每當我畫畫的時候,它們都會被吸引過來,要飛到畫裡面去,我只有不斷驅趕它們。”
“飛到畫裡去?”梁前艦長問:“你見過它們飛進畫裡嗎?”
“是,”吳星兒點頭,“我發現,每當它們飛進畫裡去不久,母艦就會毀滅,所以我不斷驅趕它們,阻止它們飛進畫裡。”
“你還記得母艦是如何毀滅的嗎?”
“每一次毀滅的方式都不一樣。”吳星兒回憶著,表情越來越凝重,“有次是因為曲率引擎突然過載,艦體像被揉皺的紙,從尾端開始摺疊,母艦上所有人都成了拉長的影子。有次是氧氣迴圈系統故障,有次是能源系統爆炸,有次是隕石撞擊,有次是被蟲洞卷吸進去……每次都不一樣。”
梁前艦長問道:“你是如何嘗試改變這些結局的?”
吳星兒鬆開手,聲音裡帶著挫敗,“我用特殊的通訊裝置喊叫,往母艦的主控系統傳送警報,甚至試過用超距鐳射筆在舷窗上寫字,但都失敗了。母艦與我之前就像隔著透明的屏障,根本接收不到訊號。”
梁前艦長正襟危坐,嚴肅地望向面前的人。
“星兒,你聽說過‘平行時空’嗎?”
吳星兒的瞳孔收縮。她當然清楚,這是物理學最前沿的理論之一。
她的指尖微微發顫。那些複雜的公式和圖表,那些深夜獨自演算的草稿,那些被導師稱為“過於大膽”的假設——一切似乎在這一刻都有了新的意義。
梁前艦長站起身,艙壁上的星圖投影隨著他的動作微微波動。她手指輕劃,調出一組全息資料流,那些閃爍的光點逐漸凝聚成無數層疊的透明薄膜。
“根據量子宇宙理論,每個決定都會分裂出新的時空分支。就像你實驗中意識投射產生的共振——那些‘夢’,很可能是你感知到了其他平行時空中的母艦命運。”
吳星兒抓住自己顫抖的手腕:“您是說,那一次一次的毀滅,確實都發生過?”
“在某個時空維度裡,是的。”
“原來是這樣……”吳星兒的聲音帶著頓悟的顫抖。
“你的意識投射,很可能是多重記憶的回溯。”梁前艦長的聲音低沉而清晰,“所有平行可能性,最終都會在當下坍縮成唯一現實。”
她向前一步,目光如炬:“巨礫集團曾在蛛網星雲探測到生物訊號。結合你的‘夢境’,我懷疑那個蟲洞與平行時空高度相關。在實驗中,你的意識穿越到了其他時空。”
吳星兒屏住呼吸。
“但由於時間流速不同,或許母艦的幾秒,就是你在彼端的數年;又或許你身處更高維度,資訊無法傳回,導致其他時空的你,只能一次次目睹災難發生,卻無力改變。”
梁前看向吳星兒。
“我向你透露,這次緊急回撤,正是因為我們的航道上出現了一個蟲洞。”
這句話在寂靜中迴盪,彷彿印證了那些“夢境”最深的恐懼。
“……我原以為,回撤是為了躲避隕石撞擊……是啊,如果是隕石,早提前部署了,不可能這麼突然……”她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明悟,“是蛛網星雲中心蟲洞嗎?”
“是雅努斯時空摺疊區。”
“雅努斯蟲洞?這不可能,雅努斯蟲洞離蛛網星雲太遠了……”
“星兒,在宇宙裡,沒有甚麼是不可能發生的。”
梁前艦長平靜地注視著吳星兒。
“雅努斯時空摺疊區發生了膨脹,這導致原有的地球出入口座標失效。而目前,我們在不知道它的擴張速率的情況下,只能維持回撤。”
“怎麼會這樣……”吳星兒感到一陣窒息般的緊張,下意識用手捂住頭。這個動作牽扯到胸口的傷,她卻渾然不覺疼痛,某種更深的恐懼裹挾了她:“如果我在平行時空的見聞是真實發生的,那麼很快,母艦就會……”
梁前艦長寬厚的手掌輕輕包裹住她冰涼的手指。
“這個結果,我們作為三維空間生物,是不得而知的。”
“艦長,萬一是真的,怎麼辦?”她的聲音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
“你記憶裡的那些色塊,並非無序的塗鴉,而是錨點。”梁前的聲音沉穩如磐石,“每次毀滅前,你的潛意識都在對應位置留下標記。這些色塊堆疊解析後形成的點線,最終連線成的,正是雅努斯蟲洞的外觀。”
“我在蛛網星雲中心蟲洞中繪製出的影象,竟然是雅努斯蟲洞……”吳星兒喃喃道。
梁前露出一絲寬慰的微笑:“當然,這一切的真實性尚無法驗證。在意識投射實驗中,你是唯一保有記憶的人。目前,還沒有其他研究能證實這些。”
吳星兒轉身走向艙壁,指尖輕撫全息投影上的蛛網狀紋路。那些曾被視作夢囈的色塊,此刻在星雲圖譜的映照下呈現出驚人的吻合。她深吸一口氣,再抬頭時,眼中的迷茫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鋒利的冷靜。
“艦長,”她的聲音很輕,卻異常堅定,“我申請讓我再次執行蛛網星雲中心蟲洞的意識投射實驗。我想,在那裡,會有最終的答案。”
梁前眉頭微蹙,凝視著這個瘦小的身影。良久,她輕聲問:
“你知道這意味著甚麼嗎?”
“如果在實驗中,蛛網星雲中心蟲洞真的能實現平行時空的穿梭,那麼,我就必須回去才能捕捉到蛛絲馬跡,”吳星兒指尖點在蛛網星雲中心點,“我想起來,我大姨帶我觀星時說過,宇宙中的一切都在發生運動,如果不想在星星中迷失,就務必要找準一個固定的點,以它作為原點,它相對靜止,而其它座標都會相對運動。每一次母艦出事前,我的視角都固定在這個座標附近,但從未成功記錄下那裡發生了甚麼。如果母艦失事存在某種規律,那麼其他座標的變化或許就能揭示母艦失事的規律。”
“你的大姨,是天文物理學家艾琳娜·吳,對嗎?”梁前艦長問。
“是的。她的團隊首次觀測到蛛網星雲時,我正好出生,名字也由此而來。”吳星兒微微一笑,“看來,我確實與這片星雲有著不解之緣。”
梁前沉默地注視著這個孩子。全息投影的藍光在她輪廓上流淌,彷彿為她披上了一層星輝。
最終,她緩緩開口。
“如果平行時空理論成立,你要孤身前往一個陌生的時空,可能會再次目睹母艦的毀滅,甚至可能被困在更高維度的觀測視角,度過無窮無盡的時光,無法返回。你在這個時空,朋友、家人都在等你。吳星兒,你需要再仔細考慮嗎?”
艙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瞬。吳星兒的手指微微收緊。
“但凡這是能改變結局的機會,那這是我唯一的答覆——我必須去。”吳星兒突然想到甚麼,問:“艦長,母艦現在的情況,您希望我在甚麼時間內傳回結果?不同時空的時間流速差異,我必須精確把握。”
梁前注視著她,終於點了點頭。
“母艦已與空間站失聯。如果得不到能源補給,現有的儲備僅能維持一年。如果你能在一年內傳回有效資料,將極大幫助母艦扭轉局勢。”
“明白。”吳星兒點了點頭。
“我會向聯合議會同步重啟實驗,但有一個條件。”梁前艦長調出一組神經連結協議,“‘奧丁晶體’將使你的意識訊號與母艦主控系統直連。藉助它的轉碼能力,或許能讓你的警告穿透維度傳輸回來。同樣,如果你在平行時空遇到危險,請立即透過晶體聯絡我們。”
吳星兒聞言,看向梁前艦長的眼睛。她明白,由於時空流速的問題,即便自己真的遇到困難,母艦也無法及時接收到。但她還是點了點頭。
“我很開心,這次,我不是孤軍奮戰。”
梁前艦長的眼神柔和下來:“從來都不是,吳星兒同志。”
全息投影關閉,艙壁恢復如初。
“阿贊諾之後會邀請你前往A區實驗艙。”梁前深深地看著吳星兒,“根據預案,你還有72小時準備期。由於母艦暫時無法恢復與地面的通訊,我建議你提前錄製影像,待通訊恢復後,我會親自傳輸給你的親人。”她的聲音低沉了些,“我後面因職責,無法再與你見面,祝願我們平安再見。”
吳星兒鄭重地點頭。
“吳星兒同志,我謹代表母艦全體成員向您致謝。”
梁前艦長向吳星兒伸出左手,吳星兒的手掌很軟很小,幾乎被她寬大的掌心完全包裹。
梁前伸出左手。吳星兒的手很小很軟,幾乎完全被那寬厚的掌心包裹。指尖觸碰到梁前指節上細小的疤痕和硬繭,那是一隻歷經風霜的手,此刻正無聲地傳遞著力量。
而吳星兒自己的手像從未經歷過風霜的花苞,發涼,卻堅定地回握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