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代達羅斯之蠟
科瑞託開啟總控室艙門準備離開時，腳步卻頓住了。
門外竟聚集了一小批人。為首的皮爾先生剛從休眠中被喚醒，臉色蒼白，聲音還帶著不穩的喘息。
“我們……我們看到梁前艦長被擔架抬走了！發生了甚麼？”皮爾先生剛從他急切地向前一步，驚魂未定地問科瑞託：“艦長出事了？我可以喚醒實驗室的醫護人員施救！”
“是啊，我遠遠看到梁前艦長好像昏迷了？”安德烈先生眉頭緊鎖，犀利的目光掃過科瑞託，“科瑞託副長，您清楚是甚麼情況嗎？怎麼艦長在這個關鍵節點突然……”
“感謝各位的關心，”科瑞託打斷了安德烈先生的話，語氣嚴肅而沉穩，“我會在梁前同志甦醒後，向她傳達各位的深切慰問。”他目光掃過眾人，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眾所周知，指令辦不參與休眠計劃，梁前同志近期透支嚴重，可能只是有些累了。現在由我暫代她的職責。”
眾人聞言，臉上寫滿了困惑，彼此交換著憂疑的眼神。
“你得到梁前艦長的授權了嗎？”皮爾先生皺起眉頭，“雖然不是我的領域，但這個關頭，駕駛母艦的人，不能隨意替換吧？”
“這並非隨意的選擇，而是應對突發情況的必要程序，”科瑞託的解釋非常冷靜，彷彿早已準備好說辭，“目前母艦正在執行精密回撤指令，無法開啟自動巡航模式。這就像諸位倒車，總得有人時刻緊盯路況，確保萬無一失。”
“所以你就是‘無證上崗’嘍？”一個稚嫩卻清晰的聲音從人群下方傳來，帶著不合時宜的尖銳。
科瑞託的視線向下移動，最終落在一個小男孩身上，臉上瞬間堆起一個堪稱完美的溫和微笑。
“你就是楊虎吧？”
“你知道我？”楊虎微微揚起下巴。
“當然知道。”科瑞託的笑容更加和煦，如同一位耐心的長輩，“吳星兒在意識投射實驗前的影片留言裡提到，你是一位了不起的小發明家，正在潛心研究‘熔斷機制’。”他語氣中帶著鼓勵，“怎麼樣，研究有進展了嗎？”
“當然有，”楊虎也一樣露出笑容，但他的眼神卻十分冷靜，“我甚至還將成果發表在了曠野論壇，你沒看到嗎？”
“曠野論壇？”科瑞託聞言失笑，搖了搖頭，“孩子，母艦處於訊號遮蔽狀態，你根本無法向外傳送任何資訊。”
“你給母艦設定的訊號遮蔽程式碼並非無法破解，”楊虎抬起頭，目光如炬，直直射向科瑞託，一字一頓地質問道：“你的授權程式碼是‘Humanoid 4’，對吧？”
科瑞託臉上的笑容瞬間凍結，溫和的表情如同破碎的面具般剝落，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機械性的冰冷和迅疾。他幾乎沒有任何猶豫，以超乎常人的速度從艙門內側端起了神經元脈衝抑制槍！
然而，皮爾先生的動作更快。他竟以令人瞠目的速度從懷中掏出一把老式火藥手槍，毫不猶豫地扣下了扳機！
砰——！
震耳欲聾的槍聲在密閉空間炸響。
這一槍精準地打在了科瑞託的眉心偏右處！
令人毛骨悚然的是，科瑞託並沒有流血，也沒有倒下。他只是猛地頓住了所有動作，僵立在原地。他右眼處被轟出一個觸目驚心的大窟窿，而在那破損的眼窩深處，碎裂的仿生組織下，赫然閃爍起一道不祥的、規律性的紅色光芒。
眾人被這駭人的景象嚇得連連後退。
“你……你是機器人！？” 安德烈先生驚駭萬分，湊近確認。
科瑞託此時嘴角向上揚起，右側就快夠到那駭人的窟窿邊緣。那窟窿深處，那破損的機械結構中央，一個微小的視網膜元件上，清晰地烙印著“巨礫集團”的紅色圖示！
“這！這是‘交響’系列的人形機器人！” 安德烈先生失聲驚呼。
“是的，安德烈先生。我是巨礫集團目前唯一投入人類社會實際使用的Humanoid 4交響4代類人機器人，由博爾德先生親自命名為‘莫里哀·科瑞託(Moliere Currito)’，併為我取得了聯合國航天理事會的人類社會身份。”
它頓了頓，似乎在處理某種內部資料流，繼續以那種令人不適的平靜陳述：“集團對我的研發到生產，皆在母艦上秘密進行。我掌握母艦上的一切技術核心，感知一切資料流動。可以說，我就是這座母艦的類人化身。而您，安德烈先生，是我的主要創造者。”
安德烈先生聽著這番冷靜得近乎殘酷的陳述，大腦飛速運轉，試圖從記憶碎片中尋找線索，但最終只是徒勞地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搖頭。
皮爾下意識地後退了幾步，身體緊繃，顯露出逃離的意圖。
“皮爾先生，您無需害怕。”科瑞託的聲音及時響起，阻止了他的動作，“我腦部控制肢體運動的神經元處理器已被您的子彈嚴重損壞，目前完全喪失了行動能力。不過，我很好奇，您使用的老式火藥武器，是從哪裡來的？”
皮爾先生停下腳步，面色嚴峻地回答：“是埃薇·希爾女士在我進入休眠前交給我的。至於來源，我並不清楚。”
“我給她的。”安德烈先生接過話，臉上浮現出懊悔與困惑，“大約在第一次聯合議會之後，我接到了博爾德先生的指令，要求我將兩把備用槍支轉交給埃薇·希爾。當時我認為這極其荒唐，她本身就是一個極其不穩定的因子，又得到了槍……”
“原來如此。”皮爾先生若有所思，“埃薇·希爾還給我留了字條，說為了母艦能源考慮，必須減少人口負荷，並警告我小心母艦未來可能爆發的衝突。我醒來後，發現她不在休眠艙，到處也找不到她，而聯合政治策略委員會代表團的休息室的門卻鎖死了。”他又轉向科瑞託，“是你乾的吧？”
“是的。”科瑞託坦然承認，“我不希望諸位目睹艙內的慘狀，也不願耗費寶貴的能源進行善後處理，只能選擇將門鎖死。我深知此事無法長久隱瞞，因此一直在尋找機會，將我的行動計劃提前。”
皮爾先生咬著牙，聲音帶著一絲顫抖：“所以，埃薇·希爾她……”
“埃薇·希爾、宋文營特使，以及其餘十二名各國大使，已在這次內部武裝衝突中犧牲。他們的遺體，目前都安置在聯合政治策略委員會代表團的休息室內，我沒有進行其他處置。”科瑞託的語氣依舊毫無波瀾，彷彿在陳述一份日常報告，“那是我第一次親眼見證人類相殘的血腥場面。在此之前，我只能透過雲端資料庫的戰爭史料和恐怖電影獲取。”
沉重的寂靜籠罩了所有人。
“為甚麼我完全不知道你的真實身份？”安德烈先生質問。
“博爾德先生不希望您承擔這麼重大的責任，這個專案在巨礫集團一直由各個團隊保密接力完成，您所負責的，僅僅是類人技術的核心突破部分。”科瑞託的語氣甚至帶上了一絲安撫的意味，“您如果知道博爾德先生的計劃，您的道德感會把您逼瘋的。”
安德烈詢問道：“博爾德先生的計劃到底是甚麼？當初不是說，將搭載‘交響’技術的類人機器人模型帶到母艦，只是為了研究其在宇宙極端環境下的拓展功能嗎？”
“不到說的時候，安德烈先生。”科瑞託的聲音依舊很平靜，“這個計劃是博爾德先生親自編碼到我的核心指令中的，是我的最高行動準則。我所做的一切都圍繞著它，哪怕要欺騙您和梁前艦長，哪怕要對母艦上衝突事件秘而不宣。”
“為甚麼你會如此擅長偽裝和使用謊言？”安德烈先生痛心地看著這個他參與創造的“生命”，如同看著一個走入歧途的孩子，“我在‘交響’技術的核心程式碼裡，編入了‘永遠忠誠服務於人類’的基本原則！你為何要違背核心指令，在人類最需要團結的時刻選擇欺騙和隱瞞？難道是博爾德先生的程式碼強制你這樣做的？”
“原諒我，安德烈先生，關於這一點，我無可奉告。”科瑞託的聲音裡，竟然微妙地透出了一絲類似“委屈”的情緒。
“你究竟把梁前艦長怎麼了？”皮爾先生雖然隔得有些遠了，但仍壯著膽子喊道。
“她很安全，沒有危險。我暫時接任了艦長的職責，讓她休息一陣吧。”
“甚麼？”皮爾先生驚愕道，“你現在是艦長？”
“是的。我修改了總控室的許可權認證系統，目前我是指令的唯一最高許可權者。我已為梁前同志安排了醫療性休眠。”
“你究竟想做甚麼？”
“執行計劃。”
“你必須得說出是甚麼計劃，否則我們不能讓你指揮母艦！”
“你們必須允許！”科瑞託的聲調第一次出現了些許拔高，帶著金屬的銳利，“現在只有我完全掌握母艦的所有系統！除了我，沒有人能駕駛母艦！”
“科瑞託，”安德烈先生打斷了這場逐漸升級的爭執，試圖重新掌控局面，“你把母艦的現狀，以及你後續的計劃和管理方式，原原本本地告訴我們。母艦是屬於人類的，你不能代替人類做出命運的決定。”
科瑞託那僅存的、完好的眼珠轉動著，聚焦在安德烈先生身上——這位賦予它物理形態的“父親”。它的眼神中流露出一種複雜到難以解析的情緒。
“安德烈先生，我會解釋的。”科瑞託的語調恢復了平靜，“母艦目前正處於回撤至先前軌道的航程中。之後，我們將繼續執行繞遠日點外1AU相對座標的既定繞行航線。這是即將執行的短期計劃。我們已經交談了很長時間，指揮艙目前處於無人狀態，這讓我非常不安。鑑於我目前無法移動，您能否派人將我送回指揮艙？我必須儘快下達後續指令，才能確保母艦的安全執行。”
這時，楊虎走上前來。
“科瑞託先生，我跟你一起去指揮室。”
“楊虎先生？”科瑞託的合成音裡透出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我理解，您並不信任我。沒問題，諸位都可以一同前來。但請務必不要觸碰指揮艙內的任何儀器，以免引發無可挽回的事故。”
“就我一個人跟你去，科瑞託先生。”楊虎的語氣斬釘截鐵，帶著超乎年齡的沉穩，“指揮艙空間有限，容納不下那麼多人。您不是對‘熔斷機制’很感興趣嗎？我們正好可以藉此機會深入聊聊。”
科瑞託的語氣裡帶上了一絲探究的意味：“您一個人跟我在一起，不害怕嗎？”
楊虎並沒有回應這句話，而是在手腕處的終端螢幕上點了幾下，那個他曾經拖去拆裝的巡邏機器人機械臂推著一個帶輪的座椅，從遠處迅速移動過來。在機器人的幫助下，幾個人成功把科瑞託搬到了輪椅上。
“我們走。”
在眾人複雜目光的注視下，楊虎——這個年僅十二歲的少年，推著一臺成人體格的類人機器人，毅然向中央艦橋深處的指揮艙走去。走廊頂部的照明燈投下清冷的光束，如同一雙雙冷靜旁觀的眼睛，注視著這幕關乎存亡的戲劇緩緩走向未知的下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