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緊急回撤
安德烈先生被技術員帶去的地方,不是巨礫集團的實驗室,而是中央艦橋的會議室。推開門時,裡面已聚滿了人——巨礫技術員、聯合國運維人員個個面色凝重。梁前艦長站在全息投影前,藍光映出她眉間的溝壑。
宋文營特使立即迎上來:“安德烈先生,您來了。”
“宋特使?您不是被……”
“安德烈先生,”宋文營特使簡短答道:“調查已結束,我復職了。是我請您來的。母艦6小時前發射的探測器在12分鐘前失聯,原因未知。所有傳回資料已同步給您。”
安德烈只覺血液冰涼。他穩步走到梁前艦長面前。
梁前艦長說:“安德烈先生,請您來,是要評估這次事故的原因。”
安德烈先生轉身看向梁前面前的投影,正是他所知道的巨礫技術另一個負責航天器的團隊所研發的探測器模型。他們的負責人並沒有加入計劃,僅派了幾個技術員登艦,剛剛來叫自己的技術員就是其中之一。此時他們正圍在全息投影四周,焦頭爛額地討論著。全息投影中的探測器模型看起來損失很嚴重,閃爍的資料不斷載入著傳回的資訊。
“探測器,還在傳回資料嗎……?”
整個屋子裡的人都在說話,安德烈連自己問出的問題都聽不清。
“探測器已經失聯了13分27秒,”梁前艦長的目光仍然盯著全息投影上傳回的資料,“資料超傳輸有延時,看預估總量遲遲沒變化,博爾德先生的地面團隊判定它已丟失。”
安德烈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他仔細審視著傳回的空間曲率、量子訊號等資料,瞳孔驟然收縮。
“不對,不應該……不可能是蟲洞……”
他揮手調出“深淵-12”當年傳回的雅努斯摺疊區資料。冷汗瞬間浸溼了他的額頭。他的眼睛因為驚慌睜得很大,在投影光束的照射下更顯駭人。
“怎麼會重合……”安德烈渾身都在顫抖,他大聲叫來巨礫技術的團隊成員,將雅努斯時空摺疊區的資訊,以及探測器與‘深淵-12’傳回的資料進行二次比對和分析。
“安德烈先生,我們已經對比了三次,探測器資料與雅努斯摺疊區高度重合,可它失聯的位置,根本不可能探測到那裡啊……”
“調出探測器在發射前的狀態日誌!”安德烈先生立刻道。
全息熒幕上出現探測器的日常維護記錄,同樣帶有時間戳。最後一次維護和檢查在儲藏前1小時內。
巨礫集團的技術員們在一旁道:“安德烈先生,探測器發射前狀態沒有異樣。唯一的可能,就是探測器受到了某種引力波影響,致使資料中斷,是否要再發射巡迴探測器?”
“探測器數量有限,在情況不明前不宜再冒險,避免造成不必要的損失。”宋文營特使看向梁前艦長,問:“艦長,總控的引力波是否依然有異常警告?”
梁前艦長道:“自探測器失聯時間起,第三象限引力波資料同步報警,現在仍未解除。”
安德烈猛地抬頭:“母艦仍在執行原定繞行指令?”
“是。”
“母艦航速是否在增快?”
“目前維持預設速度,航行程序推演3分45秒後開始加速。”
“請求變更軌道!”
安德烈的頭上大片的汗水已經浸溼前襟,他的音量提高道:“回撤!要立即回撤!現在軌道出現了類似蟲洞的強引力物質,其大小似與雅努斯時空摺疊區相近,正在侵吞靠近的物體……目前還不確定其形成原因,但能確定的是,在這樣強的引力影響下,母艦再按照原來的軌道行駛就會被吸進蟲洞裡了!”
安德烈的聲音近乎嘶啞,但他的眼神卻異常銳利,全息投影上的資料一直在高頻閃動,就像他此時的心跳。
整個指揮艙瞬間安靜下來,連技術員的呼吸聲都清晰可聞。
所有目光立即聚焦在梁前艦長身上。
梁前艦長側頭,目光仍鎖定在引力波監測屏上。片刻過後,她轉身按下通訊器,命令短促如刀鋒:
“中央艦橋,執行緊急預案E-7,軌道變更。授權程式碼L-9317。”
“收到,艦長,空間站是否同步回撤?”科瑞託的聲音傳來。
幾乎是在三秒鐘之間,指令冰冷如鐵:
“空間站質量過大,放棄空間站。”
“艦長!”宋文營失聲驚呼。
“科瑞託,釋出全員緊急避險指令。”
衣領處立刻傳來科瑞託副艦長的回覆:
“收到。”
下一秒,兩側的牆壁上附著的活性碳纖維材質瞬間迅速像波浪一般扭動,其表面附著流體般聚散閃爍的生物熒光編碼伴隨著科瑞託的聲音,同步匯聚成熒藍色的通知文字,所有人的終端同步彈出指令辦的緊急通知:
“緊急避險程序啟動,30秒後母艦執行高速變軌回撤,預計全長74秒,期間伴隨重力波動。請所有人員立即就近固定,抓緊扶手或固定結構。重複,這不是演習!”
隨後,科瑞託副艦長向梁前艦長傳來答覆:
“全員廣播已發出。母艦主引擎預熱,軌道修正引數輸入中——30秒後脫離既定航線。10秒後開始廣播倒計時。”
警報撕裂空氣,紅光吞噬了整個艙室。
“艦長!脫離軌道會中斷與地面的聯絡……”
“宋特使!”在紅色光線的閃爍下,安德烈幾乎崩潰地抓著頭髮,“現在不跑,我們都會死的!”
“確認出現了蟲洞嗎?”梁前艦長問。
“不能,太遠了,目前的條件無法觀測。”安德烈回答道。
如果那是蟲洞,就不能再靠近,但不靠近,也就無法探測,只能透過資料比較——探測器的資料還沒有完全傳回,目前無法下任何判斷。安德烈先生努力讓自己平復下來,“太遠,無法直接觀測……但資料高度重合,機率極高!絕不能前進了!”
梁前艦長掃過牆上的倒計時,此時只剩23秒。
“各位自保。”她轉身衝向門外。
宋文營疾步追上,聲音發顫:“30秒太短了,分散的成員來不及……”
“他們在中央區。”梁前頭也不回地踏過廊橋,“跟我來。”
警報嘶鳴,紅光如血。兩道身影在震盪的走廊裡全速奔向前方。
梁前艦長衝出中央艦橋時,重力模擬系統已經開始波動,艙體微微傾斜,但結構依然穩固。
“全員固定好!”梁前艦長衝中央艦橋高聲喊道,語氣冷靜而緊迫。
梁前艦長和宋文營特使疾步衝進中央區教學區,眼前的景象讓兩人瞬間繃緊神經——科研人員們正努力穩住身形,其中三名年輕研究員被困在廊橋中段,因地面傾斜而難以移動。最前方的那位少女腳下打滑,身體微微向外傾斜,但雙手仍死死抓住護欄,驚慌地大聲呼救。
“抓緊!”
梁前高喝一聲,與宋文營同時撲向牆邊的應急鎖釦。她單手解開腰間的安全繩,甩向那名研究員,繩端的磁吸鎖咔嗒一聲扣上她的腰帶。宋文營則迅速協助另外兩人,引導他們抓住艙壁上的固定扶手,一步步向安全區域移動。
重力波動仍在持續,梁前儘量穩住步伐。她一手拽著安全繩,另一手扶住牆壁,確保那名研究員能借力調整姿勢,最終穩穩踩上防滑地面。
廣播中傳來科瑞託副艦長的聲音:
“全體注意——倒計時10秒!”
梁前艦長厲聲下令:
“所有人,貼緊艙壁!拉上卡扣!”
研究人員迅速響應,背部緊貼金屬壁,雙手扣死應急環。宋文營最後一個撤到安全位置,回頭確認所有人已就位。
此時母艦傾斜已超15度,與艦橋形成駭人的夾角。科瑞託副艦長的倒計時清晰地傳來:
“9!”
這時,C區走廊突然傳來刺耳的金屬撕裂聲,宋文營特使和梁前艦長應聲看去,只見一個男生正單手抓著牆壁上的安全扶手,另一隻手緊緊抓著沿著傾斜的地面往另一側舷窗滑落的吳星兒。舷窗外,是80光年外那團紅色的星雲,它像一團巨大的焰火,或者一張血盆大口,在艙內紅光的照射下更顯駭人。
就在那一秒,宋文營特使立即解開將自己固定在牆面上的卡扣,將安全繩從牆體裡整條抽出飛速纏在腰間,朝C區方向急速奔跑去。
“8!”
宋文營從沒有跑那麼快過。地面傾斜度還在增加,十四歲的何勇左手抓著牆壁上的抓手,整個人快要貼在地面上,右手緊緊抓著吳星兒的右手,少年的手臂肌肉劇烈顫抖,表情也很猙獰。
“星兒……星兒!不要鬆手,我抓著你!”何勇咬牙切齒,額頭已經冒出汗。
“何勇!”宋文營的聲音傳來。
“宋叔叔!”何勇聽到了宋文營的聲音,大聲喊:“救星兒!”
“接好!”宋文營甩出磁力索纏住走廊頂部的承重梁,磁力索的一端落在了吳星兒手邊,吳星兒立即抓住,卻遲遲不將自己固定。
“7!”
“大勇哥!”吳星兒向何勇喊道:“快過來!”
“何勇!現在跳下來!”宋文營提出了另一種策略,他張開雙臂做接物準備,但何勇卻遲遲不敢躍下。
“宋叔叔,我,我……”
“吳星兒!把你的卡扣卡好!”宋文營用命令的語氣喊道:“何勇!你現在的體力去不了吳星兒那邊!快!跳下來!”
何勇看了看吳星兒,又看了看宋文營。
“6!”
“何勇!你要勇敢!”宋文營大聲喊道。
何勇聽到這句話,眼前的男人與自己父親的身影重疊,流下眼淚。少頃,鬆開了手,身體向下墜落去。
十四歲的男生體重不輕,隨著空中跌落的慣性,一股巨大的力向宋文營衝擊來。他被壓倒在身後的舷窗上,舷窗發出巨大的悶響,但他的雙手緊緊護住何勇,拼上全身的力氣向旁邊的金屬牆壁滾去,這樣一來,他就壓在了何勇的身上,宋文營用力把身體的重量向其他地方發散,但神經中樞的保護機制帶來的麻木讓他力竭——沒有力氣了,只有雙手機械性地執行著大腦預設好的程序:抓緊他,抓緊他!
何勇感覺不到身上的人有一點兒動靜,他淚眼模糊,不敢睜眼。
宋文營想憑這個方式熬過倒計時、熬過後面的74秒的高速回撤——他的理智和專業當然告訴他熬不過,但他只能這麼做。
“5!”
就在千鈞一髮之際,隨著啪嗒一聲,二人的身體被一道繩索牢牢地固定在金屬牆面上。
“吳星兒,”梁前艦長的聲音傳來,“扣好卡扣!”
何勇驚詫地睜大眼睛,那個曾經離他很遠、好像只存在於新聞中的人——此刻就蹲在他的面前,她的臉距離自己不到50厘米的距離,即便是視線模糊,他依舊能看見她胸口鋥亮的徽章——他的夢想,是有一天也能佩戴那樣的徽章。
吳星兒抓住手邊從承重樑上垂下的繩索,將其金屬卡扣拋向金屬穹頂。穹頂立刻將卡扣牢牢吸住,將吳星兒緊緊固定在走廊頂部的金屬穹頂上。
“4!”
“梁前艦長!您怎麼辦?”吳星兒大聲問道。
梁前艦長沒有回應,閃爍的紅光顯得格外刺目,將梁前艦長的側臉映照得無比冷峻。
此時走廊的地面傾斜度已經有32度。梁前艦長沒有片刻遲疑,扶著牆壁繼續向其他艙位急速跑去,沿途迅速關緊了所有艙室的門。
“3!”
吳星兒看著梁前艦長在劇烈傾斜的走廊中疾行的背影,心跳幾乎要衝破胸腔。艦長的身影在警報紅光中時隱時現,像一面隨時會被風暴撕碎的旗幟。
“不行……”
吳星兒突然伸手摸向穹頂,解開了安全卡扣。
這個動作讓地面上何勇驚恐地睜大眼睛。
“星兒!!你做甚麼——!!”
梁前艦長聞聲迅速回頭。
吳星兒扯下磁力索,將其一端固定在穹頂,另一端系在自己腰間。她深吸一口氣,縱身躍向傾斜的地面。
“2!”
藉著下墜的衝力,吳星兒像人肉錨索般滑蕩向梁前艦長。在即將接觸時,她猛地張開雙臂,用身體作為緩衝墊撞向梁前。兩人雙雙滾落在離走廊口不到半米的位置。
吳星兒將磁力索狠狠甩向最近的應急把手。索扣“啪嗒”鎖死,她與梁前艦長一併被固定在地面。
梁前的瞳孔微微收縮——這個只有10歲的女孩,此刻正用顫抖的手臂死死箍住她的腰。她的外衣已經被自己胸口佩戴的金屬徽章劃破,血珠順著兩人緊貼的身體滑落,在失重環境中凝成細小的紅寶石。
“1!”科瑞託副艦長的聲音在母艦中迴盪,“執行回撤。”
母艦的主引擎轟鳴驟變,船體輕微震動,就在一瞬間,世界失去一切聲響。
何勇分不清這究竟是耳鳴還是自己已經死了,來到了外太空。視覺在此時變得尤其敏銳——舷窗外的星空開始扭曲,星光拉長成絢麗的弧線,他從未見過這樣的景象。他感到上一秒還壓在胸口的巨力突然消失,五臟六腑彷彿要衝破喉嚨;下一秒又被無形之手掄出去,眼球因充血而視野泛紅。
幾秒後,舷窗外,那些被拉長的星光開始旋轉,形成一個巨大的、吞噬一切的光之漩渦。母艦像暴風雨中的一葉扁舟,被拋向不可預知的深淵。
何勇的眼睛盯著舷窗外眨也不眨。
此刻,所有天體都正在冷冷注視著這場逃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