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枷鎖
下課後，同學們陸陸續續離開座位。何勇整理好桌面，拍了拍仍坐在原位的楊虎：“發甚麼呆呢？”
楊虎抬起頭看向何勇，問：“你還記得我們去偷看巨礫集團類人機器人研發實驗室那天，我跟你提的‘三個猜想’嗎？”
“甚麼猜想？”吳星兒原本已站起身，聞言又坐回座位，好奇地眨著眼睛。
楊虎簡要複述了關於類人機器人的三個推測——替代人類、AI失控、秘密任務。
“你打算直接問安德烈先生？”吳星兒微微蹙眉。
“是，”楊虎點頭道：“不過如果涉密的話，他也不會說。”
“我建議你別問，”吳星兒語氣認真，“你看到的也許只是某個計劃很小的一部分，我想，但凡能把技術帶上在空間站的，都是經過聯合國批准的，至少不會是對人類安全有威脅的技術。”
“如果真是安全合規的技術，那麼我與安德烈先生討論就更無傷大雅了。”
“我的意思是，我們能看到的，都是被允許看到的。有些真相知道得越多，反而越危險。”吳星兒看著楊虎的眼睛，想起自己在醫護艙的經歷。她不確定這個時候要不要透露給楊虎，但她知道一旦透露，一定會招致他們的過度擔憂。
楊虎不以為然地笑了：“星兒，你跟我妹妹差不多大，操心起來倒像我媽。”
何勇拍了楊虎一巴掌：“瞎說甚麼呢！咱妹比你聰明，就成‘媽’了？”
吳星兒抿了抿嘴，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沒提醫護艙的事，只是輕聲道：“那……至少別直接問。換個方式，比如聊聊人類在太空的生存極限，再自然過渡到機器人輔助的必要性？安德烈先生很實在，如果他清楚內幕，說不定會自己說漏嘴。”
何勇噗嗤一笑，“沒看出來啊星兒，你還懂這套？”
吳星兒淺淺一笑：“你們先聊，我和大勇哥在門外等你。”
直到最後一位同學離開，教室只剩下兩人。楊虎深吸一口氣，走向正在整理講義的安德烈。
“安德烈先生，”楊虎在旁邊的座位坐下，語氣充滿熱情，“我是您的忠實粉絲！瞭解到‘交響’技術是您主導的，我太激動了！”
安德烈轉過身，溫和地笑了笑：“謝謝你的喜愛，但這是整個技術部十餘年的成果。課上看到你為論壇辯護，讓我想起了年輕時建立它的日子。”
“我正想請教，”楊虎切入正題，“既然護理機器人的緊急需求已過，為何還要不計成本地追求極致擬人化？從工程學看，非人形設計顯然更高效。”
安德烈先生聽完問題後，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羊毛衫袖口起球的毛邊，灰色眼睛微微眯起，露出一種介於回答技術問題的興奮和洩密憂慮之間的複雜神情。他用手握拳擋在嘴前，輕聲咳嗽了一下，雙肩也跟著聳動。
“很好的問題，楊虎先生。我需要先向您介紹類人機器人的應用場景，類人機器人一定是參與人類生活、高頻率與人類互動的，這可以發生在醫院病房、災難搜救現場、養老院、孤兒院等等有人類存在的空間，”他的聲音比平時低沉，帶著東歐口音特有的顆粒感，“你知道為甚麼人類嬰兒會本能地對人臉產生反應嗎？”
沒等楊虎回答，他繼續道：“因為人類的神經系統在進化過程中被預設了對人形特徵的識別模組。比如在緊急醫療場景下，一個語氣急促、表情豐富的類人護理員，比一個會說人話的金屬方塊更能觸發人類的求生本能。”
楊虎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我似乎理解了您的意思，所以‘交響’技術的疊代，只是為了拓展類人機器人在人類的生活空間的應用嗎？”
“一開始，我的確是這樣想的。直到2032年，我回到故鄉參與技術搶險救災時，發現倖存者會忽略飛在天上的救援無人機、本能地爬向低頭呼喊的救援兵。那時我才明白，類人機器人的真正使命，是成為人類在極端環境中的生存延伸，不是模仿，而是替代。”
“替代？”楊虎驚訝地看向安德烈先生，“巨礫集團發明類人機器人，是想要替代人類嗎？”
“孩子，你誤解了我的意思。”安德烈的眼中閃著光，似乎很久沒人與他深入探討這個問題，“從一個技術人員的視角，對機械來說人類是‘造物主’，是‘指令員’，機械本身是無法替代人類的。但當它們足夠像‘人’時，就能成為人類的延伸——代替我們承受極端環境的考驗，甚至作為測試‘神經穩態維護劑’這類新藥的完美模型。越能模擬人類身心的機械，對人類自身的參考價值就越大。它們不是在取代我們，而是在為我們探索更多的可能性。”
“所以……母艦上的‘神經穩態維護劑’，是用類人機器人測試的？”楊虎問。
安德烈遲疑了一瞬，但看到楊虎純粹的好奇，還是回答道：“阿贊諾的技術研發很早，那時我們的機器人還處於內部測試階段。”
楊虎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心想自己能在母艦上見到類人機器人的研發過程，應該是巨礫集團考慮讓安德烈作為類人機器人專案負責人，把最新的技術帶上太空繼續研發的緣故。
“我明白了！你是說，”楊虎的眼睛變得非常亮，“‘交響’技術所追求的擬人性，本質上是在創造一面‘鏡子’。當一個機械體能夠完全模擬人類的生理反應和思維過程時，它就能成為研究人類自身的模型？”
“非常準確！楊虎先生，”安德烈欣喜地拍手，清脆的響聲在空曠的教室裡迴盪，“這才是‘交響’技術當前的革命性所在！智慧的未來從不是獨奏，而是交響，是人類理性與矽基邏輯的共振。類人機器人也不是簡單地複製人類，而是在創造一種能夠與人類文明共同進化的新型智慧體，它們有自己的生命程序，能與人類一併走向未來！”
楊虎的眼神也很興奮，但他想到了另一個新問題。
“如果真有一天，‘交響’技術可以製造出這樣高精密度的類人機器人並大量投入人類社會，那麼要如何分辨它們？如果它們滋生出所謂‘自我意識’，會不會對人類產生威脅？”
“你的這兩個問題非常符合技術生產環節的安全檢驗需求，”安德烈先生笑道：“首先回答您的第一個問題——如何分辨？每個機器人的仿生視網膜上都印有亮紅色的型號標識，就像產品的‘胎記’。”
楊虎點了點頭，問：“那自我意識呢？我在論壇看到很多討論，一旦機器人能自我疊代卻不共享演算法，人類就會失去控制。”
“這就要討論下一個話題了——枷鎖。”安德烈先生露出笑容。
“枷鎖？”楊虎道：“我也在論壇上見過！是說在類人機器人出廠前，都要給它植入一個安全閥，在它不可控的時候隨時終止其核心程序？”
“對人類來說是‘安全閥’，對機器人來說，這可就是一段埋藏的木馬病毒，是‘詛咒’。”
安德烈先生從全息投影中調出一組三維解剖圖，手指輕點放大機器人脊椎部位的神經介面模組：“程式碼限制只是第一道防線。枷鎖的位置不在程式碼，而是連結在硬體上。我們假設最極端的情況，某個機器人透過深度學習突破了所有演算法約束，它依然無法突破物理層面的枷鎖。”
他旋轉影象，露出隱藏在合金脊椎中的三枚奈米級鈽電池：“每個搭載‘交響’技術的機器人中樞神經都裝載了這樣的硬體。一旦觸發，電池會在18毫秒內釋放定向脈衝，不是簡單地切斷電路，而是引發量子處理器晶格的永久性相變。就像人類跳不過三米，機器人也受制於物理法則。這套枷鎖確保它們永遠無法突破硬體層面的制約。”
投影顯示出放大百萬倍的矽晶體結構在脈衝下扭曲破碎的過程。楊虎屏息凝視，但是眉頭一直緊皺，喃喃道：“如果它們能自我修復硬體……”
“它們修復不了，”安德烈先生抿嘴，露出自信的笑容，“一旦觸發枷鎖系統，機器人的‘神經中樞’就會立刻毀滅，要想復原，只能拉回廠裡去更換硬體，但換過硬體的機器人，也相當於是全新的了。”
楊虎總覺得還有哪裡不太說得通。這“枷鎖”更像是行為懲罰機制，而無法自主進行行為判斷。沉默片刻後，楊虎伸手去撥弄全息投影中機器人脊柱。
“安德烈先生，這套‘枷鎖’系統的觸發機制是甚麼？是否必須由人類判斷機器人行為？”
“目前必須由人類判斷。我們也考慮過植入一些程式碼來判斷機器人的意圖，但程式碼一旦誤判，就將造成機器人不可逆轉的毀滅。所以，最後我們還是認為人為判斷最合適，畢竟機器人是為人類服務的。”安德烈先生道。
“我想到一種極端情況，”楊虎皺眉道，“當人類反應過來發出指令前，已經遲了？”
“您說的有一定道理，我們內部也探討過極端案例，譬如機器人犯罪等等，其實當機器人萌生這樣的意識，枷鎖就能即時接收異常資料，並向總部傳輸警戒訊號，由總部進行遠端干涉決策。”
“這樣一來，似乎把緊急問題的處理變得繁瑣起來。”
安德烈先生看著眼前的投影，嘆了一口氣，“這正是Hbot-S4面臨的技術瓶頸。我們只能事後判斷，無法預先干預。”
楊虎凝視著投影中那具精密的人形骨架，沉默良久。
“安德烈先生，”他忽然抬頭，眼中閃著堅定的光，“請允許我參與這個領域的研究！尤其是枷鎖系統。我想嘗試看有沒有別的方法來提前甄別類人機器人的風險行為。”
“這……”安德烈先生面露難色，眼前的小男孩雖然聰明，對類人機器人技術無比著迷，但看起來還很稚嫩，也沒有實驗室和實驗資料能借用給他，“你要怎麼研究？”
“您放心，我不需要巨礫的任何許可權和資料，我會獨立研究，只向您分享過程和結果。”楊虎急切地前傾身體，“請您做我的導師！可以嗎？”
“孩子，我沒教過書，我不能做您的導師。”
“那就……夥伴！可以嗎？您說過想跟大家做朋友！”
安德烈先生仍顯猶豫。他伸出手不知所措地摸了摸頭髮，髮型顯得更加凌亂。
楊虎伸出手握住安德烈先生的手，“我不需要資料，我記下來了，枷鎖是機器人脊椎部位的神經介面模組，透過引發量子處理器晶格的永久性相變。我想把它改造成一個能夠進行異常資料判斷的系統，一種、一種，哦！不依賴人類的、自動觸發的阻斷器！”
“孩子，無論你是否真的能做出這種‘阻斷器’，”安德烈先生反手握住楊虎的手，他的眼睛裡似乎也有光芒躍動，“你很勇敢，很有信念，我願意做你的夥伴。”
“我真的，真的很久沒有這麼……”楊虎的嘴角上揚，但是眼角卻閃著淚光，“我真的，真的很開心……”
“安德烈先生！”教室門猛地被推開，一個佩戴巨礫徽章的技術員焦急地探進頭，看到楊虎後立即壓低聲音：“有緊急技術問題，請立即過來！”
安德烈用力拍了拍楊虎的肩膀，快步離去。門口的技術員竟帶著他跑了起來。教室門口，技術員竟然帶領著安德烈先生跑了起來。
楊虎困惑地走向在走廊等待的何勇和吳星兒：“發生甚麼事了？”
“不知道，”吳星兒看著兩個人急匆匆的背影，也很困惑，“那名技術員進教室時滿頭大汗，按道理說，巨礫集團的技術很成熟，不該這麼緊迫才對啊。”
“先別管他們了，”何勇將一個胳膊肘搭在楊虎肩上，調侃道：“你那三個猜想，猜得對嗎？”
“類人機器人有著更崇高的使命。”楊虎神秘地笑了笑，“至於我的猜想對不對……你們後面就會知道的！現在我要回休息室畫草圖，你們呢？”
“我要去C區公共閱覽室，”吳星兒笑道：“你們回去吧。”
“我可不回去，回去有甚麼好的，”何勇嘟囔道，“星兒，我跟你一起吧？”
楊虎挑眉：“你甚麼時候愛看書了？”
“誰說的！”何勇梗著脖子，“我可喜歡研究蟲洞了！走，星兒，咱一塊去，讓這頭老虎自己回去睡大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