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曠野論壇
清晨的金屬走廊裡迴盪著規律的腳步聲。何勇加快幾步,與吳星兒並肩而行,壓低聲音問道:“星兒,昨天晚宴上,你跟那個女人到底聊了甚麼啊?”
“嗯?你說埃薇·希爾嗎?”吳星兒看了眼走來的何勇,明亮的眼睛彎成弧形。
“是,就算她!我看你倆還碰杯了……”何勇嘟囔道:“難道你不覺得她看起來就很危險嗎?你不害怕嗎?”
“能被聯合國選中登艦,怎麼會危險呢?”吳星兒唇角微揚,想到了甚麼了,“我跟她聊得很開心,她中文很流利,還有個中文名字叫‘丘一維’。”
“‘丘一維’?”楊虎轉了轉眼睛,“這是音譯名嗎?”
“是她給自己取的,”吳星兒解答道:“她對丘處機很感興趣,似乎找到了某種精神共鳴。”
“道教嗎?”楊虎略顯詫異,咧了咧嘴,“難以想象她那樣的人會研究這個。”
三人轉過走廊拐角,恰遇巨礫集團的安德烈先生。他抱著一疊資料站在教室門口,額前的金髮有些凌亂。四人沉默地相繼步入人工智慧教室。
楊虎湊近兩個同伴,用氣聲低語:“安德烈先生怎麼會來聽課?他不是工程師嗎,又不是學員?”
何勇輕聲笑道:“說不定工程師也要來人工智慧課堂,補補彈藥?”
“不會的,”吳星兒壓低聲音,示意兩人看向安德烈,“他是巨礫的元老,很多頂尖AI產品都是他帶隊研發的,比如最新的Hbot-S4型類人機器人。”
“Hbot-S4?!”楊虎像被按下了開關,猛地從座位上彈起來,聲音瞬間拔高,“曠野論壇的頂流!那個能模擬人類微表情的……是安德烈帶隊研發的?”
何勇手疾眼快地把他按回座位,一把捂住他的嘴。這陣騷動引得安德烈先生抬起頭,略帶疑惑地望向他們這邊。
“你小子,要不要直接拿個喇叭喊啊?”何勇揪住楊虎的耳朵。
“我這不是激動嘛!”楊虎壓低聲音,眼睛卻像探照燈一樣鎖定安德烈,“要不是星兒提醒,我差點就錯過了和大神交流的機會!”
“我也是課前在論壇查資料才偶然看到的。”吳星兒輕聲解釋。
“哪篇帖子?我天天泡在論壇,怎麼沒看到?”楊虎猛地轉向吳星兒,滿臉困惑。
“我習慣從頭瞭解一件事,”吳星兒平靜地說,“翻的是十年前的舊帖,大概是2036年,類人機器人專案剛立項的時候。”
“你大偵探啊?!”楊虎不可置信地看著吳星兒——她竟比自己這個狂熱愛好者更願意花時間深挖技術史。他由衷地朝吳星兒豎起大拇指,“厲害,你是真的有點兒東西。”
何勇在一旁咧開嘴,用手肘撞了下楊虎:“怎麼樣,‘小虎哥’?要不要給咱小妹鞠一個?”
楊虎沒好氣地白了何勇一眼,正要反駁,教室燈光忽然暗下,全息投影在講臺上亮起。
清脆的皮鞋聲由遠及近,一位身形瘦削的男教師快步走上講臺。他橙紅色的髮絲垂在右眼前,不合身的銀灰色西裝更顯其單薄,但嗓音卻異常高亢:
“各位學員好!我是國際宇航聯合教育基金會下屬遠日點計劃專項教育專家團的人工智慧教育專家、你們的人工智慧技術理論課的主講教師——卡爾·施密特(Karl Schmidt),你們以後可以叫我施密特博士!”
“是不是搞科技的都是怪人?”何勇扭頭向隔壁桌的楊虎調侃道,楊虎盯著眼前這個怪老師,不搭話。
“今天,我們榮幸邀請到巨礫集團高階工程師安德烈先生擔任助教!大家掌聲歡迎他來做個簡短的自我介紹!”
教室內掌聲雷動。在學員們的注視下,安德烈先生走上講臺。他的站姿並不挺拔,甚至有些駝背,身形敦實且略微發福,套著一件略顯寬大的灰藍色線衫,袖口處有些輕微的起球。他的面容溫和,額頭寬顴骨高,下巴上蓄著一層淡金色的胡茬,淺棕色的頭髮微微蓬亂,像是剛剛匆忙地用手捋過。
安德烈先生手一揮,全息投影的光束在半空中凝聚成一長串字元。
“感謝施密特博士的邀請,非常榮幸能在母艦這個特殊的宇宙空間,再度走上人工智慧課堂的講臺,與優秀的學員們探索人工智慧領域的妙趣。首先,請允許我解釋下,我本名不叫‘安德烈’,而是大家所看到的這一長串。”
臺下發出學員的驚歎聲。安德烈臉上露出憨厚的笑容,解釋道:“為了大家記憶和發音方便,我取了其中拼寫最短也是人名中最常見的‘安德烈(Andrei)’一詞。我沒教過書,也沒有博士職稱,程序員出身,跟過國家空間站的幾個專案,現在是一個智慧機器人研發工程師,研究智慧機器人在太空的技術應用。我想和大家做朋友,以後大家叫我‘安德烈’就成。”
學員被逗樂了,開心地鼓起掌來。
“好了,安德烈先生,”施密特博士面帶微笑走上講臺,將安德烈先生請向講臺下的坐席,“感謝安德烈先生令人印象深刻的自我介紹,現在進入正題——誰知道目前最尖端的人工智慧技術?”
“是巨礫集團的‘交響(symphony)’技術!”學員們異口同聲。
“嗯,看來這個問題還難不住各位,”施密特博士露出詭秘的微笑,壓低聲音道:“那大家知道現在搭載這種技術的機器人型號嗎?”
課堂一時間陷入沉寂。
“是Hbot-S4!”楊虎高高地舉起手,興奮地答道。
“哦?小同學,你是怎麼知道的?”施密特博士走到楊虎身邊,仔細端詳眼前這個小男孩。
“課前我跟同學們討論,這是曠野論壇上的公開資訊!”楊虎驕傲道。
“哦,原來是從論壇上看來的,”施密特博士臉上笑意更甚,“還透過其他渠道瞭解過嗎?”
這個問題倒讓楊虎陷入了尷尬。要不是課前跟吳星兒聊了一嘴,他甚至都忘記了Hbot-S4專案的帶頭人,哪裡還能從記憶裡檢索到其他資訊源。
楊虎搖了搖頭。
“我建議啊,”施密特博士踱回講臺,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大家還是要去研讀核心的期刊和論文,論壇這種渠道,屬於探討八卦的地方,偶爾是能得到幾個真實資訊,但是總體資訊質量還是存疑。”
“論壇資訊未必不可靠。”
一個清亮的聲音從後排響起。眾人回頭,只見吳星兒站起身,目光平靜地迎向教授。
“哦?”施密特博士挑眉,“這位女同學有何高見?”
“曠野論壇‘交響’技術板塊中,37%使用者是認證的巨礫工程師,12%來自全球合作實驗室。去年《神經計算》上那篇關於Hbot-S4運動演算法的論文,其核心思路正來源於論壇上一則北美學生的分享帖——比正式的期刊釋出早了四個月。下方還有巨礫官方的採納回函。”
教室裡一片譁然。楊虎猛地轉頭看向吳星兒,眼中閃著興奮的光。
施密特博士的臉色逐漸陰沉,辯駁道:“但論壇終歸缺乏嚴格的同行評審……”
“傳統期刊的審稿週期平均8個月,而曠野論壇的前沿科技釋出資訊疊代週期按小時計,”吳星兒沉思道:“等到論文發表時,技術早就疊代了。所以,論壇作為獲取資訊渠道,和期刊論文並不衝突,反而是互補的關係。”
教室裡安靜下來,大家面面相覷。吳星兒調出平板上的資料,投影在教室中央:“這是過去三年間,從曠野論壇孵化並最終被權威期刊收錄的論文數量統計。可以看到,這個數字每年都在增長。”
楊虎激動地站起身補充:“而且論壇討論完全透明!任何錯誤都會在幾小時內被全球同行指正——上週就有個‘專家’的理論,兩小時就被五位工程師聯合證偽了!”
楊虎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施密特博士若有所思地摩挲著下巴,凝視著投影上的數字,沒有說話。楊虎看向吳星兒,吳星兒向他笑了笑。
在滿堂寂靜中,安德烈先生緩緩起身。
“學術本該是一片曠野。”他轉向後排的兩位學生,溫和的目光中帶著讚許:“這是我二十年前建立這個論壇時的初衷。”
“是您……建立了曠野論壇?”楊虎的聲音因震驚而顫抖。
“是的,孩子,曠野論壇(WildNode Forum)是我的畢業設計,”安德烈先生流露出溫和的神情,“畢業後我就沒再管它。後來我加入巨礫集團,成為技術部的一個程序員,由於總是跟不上團隊的程序,於是我重新啟用曠野論壇,向全球的技術愛好者求助。”
吳星兒想起了論壇上一個網齡很大的使用者早期釋出的技術討論帖子,問:“您的賬號名稱是叫‘野草’嗎?”
“是的,你很敏銳,孩子。”
“看這麼細?”楊虎難以置信地看向吳星兒,輕聲對一邊的何勇道:“她列文虎克啊?”
何勇聳了聳肩,小聲道:“看不出你倆究竟誰是真粉絲。”
安德烈先生笑著說:“說到底,曠野論壇能有今天的討論度,也是搭了巨礫集團的順風車。轉折點發生在‘交響’技術的雛形問世前後:當時技術部以風險太大為由,封鎖了這項技術,但有幾個實習生把核心演算法拆解成加密片段,匿名發在論壇上。最初只是引來幾個大學生在深夜討論程式碼,後來逐漸吸引來了全球實驗室的研究員匿名分享資料、接力改進。很多年後我才知道,所謂的‘匿名洩露’,其實是公司高層的默許。當技術陷入僵局時,確實得靠一把‘火’來燒掉保守的桎梏。我想啊,像你們這樣的年輕人,往往帶著沒被教條遮蔽的眼睛,正適合在這片曠野裡執炬奔跑。”
“安德烈先生……”楊虎感到胸腔發熱。雖然不像吳星兒那般追根溯源,但他對論壇裡每個技術帖的熱忱同樣真切。
“請回到座位,安德烈先生。”施密特博士面色不豫地清了清嗓子,“幾位同學也請坐下。題外話討論太久,現在開始正式課程!”
課間休息時,後排學生輕輕拍了拍安德烈的肩,遞來一個揉皺的紙團。安德烈在桌下悄悄展開,只見上面工整地寫著:
課後能聊聊嗎?
學員楊虎
母艦中央艦橋,總控室。
“艦長,關於巨礫集團對於航行資料的申請,聯合國已回函。”科瑞託副艦長將一份文件投射在艦長坐席的熒幕上。
梁前目光從舷窗外的星河移回,眉頭微蹙。
“他們批准了?”
“不。他們讓指令辦自行決定。”
科瑞託面露疑惑:“可這不符合流程。但凡指令辦的決策出了問題,難道就能免責嗎?我們都隸屬於聯合國,這說不通。”
梁前艦長沒有繼續看投影中的回函,目光一直盯向正前方的宇宙空間,除了星河反射著恆星的光,宇宙就像一片深不見底的深淵。
“從組織關係上,航天理事會隸屬於聯合國,”梁前艦長平靜道:“但母艦在宇宙空間航行時,指令辦臨時享有透過全球公投賦予的最高裁決權。所以,這份回函不是推卸責任,反倒提醒了我們,地面上的行政決策往往受限於政治考量,而指令辦是由最頂尖的航天工程師、天體物理學家和深空危機處理專家組成的團隊——由母艦上這些真正瞭解宇宙航行風險的人來做專業判斷,更合適。”
“您是說,他們不是不想管,而是希望由最懂行的人來評估風險?”
梁前微微頷首。忽而,她的目光落在控制檯上不斷跳動的引力波監測資料上,隨後,指令辦的螢幕上竟然彈出警告。
“調出第三象限引力波資料!”
梁前艦長的命令下達後,控制檯上的資料開始快速滾動。科瑞託副艦長迅速操作,將第三象限的引力波資料調出,並投影在中央螢幕上。資料以波形圖的形式呈現,其中幾個異常的峰值引起了梁前的注意。梁前艦長飛速地檢索這些數值在雲倉庫的記錄。
科瑞託副艦長迅速分析資料,說:“艦長,頻率與蛛網星雲的生物脈衝訊號高度匹配。”
“蛛網星雲?”梁前艦長看向手邊的資料包告,“母艦當前距離蛛網星雲的距離有,怎麼會突然接收到那邊的訊號……”
“難道……存在能操縱時空的生物?”科瑞託副艦長插話道,他的聲音中帶著一絲震驚。
這個推論讓控制室的氛圍瞬間緊張。梁前艦長同時按下資料分享鍵和呼叫鍵,梁前立即接通巨礫團隊。
幾分鐘後,博爾德先生的影像浮現,面色前所未有的凝重:“梁前艦長,我們已經將您發來的資料與我們近日勘測到的資料訊號進行了比對——高度重合。但母艦現在所處的位置竟然能收取10AU外的生物訊號,這很怪異,我們需要立即啟動探測器,對蛛網星雲時空摺疊區進行近距離探測!”
“艦長!”科瑞託看向梁前。
“這迫在眉睫,艦長閣下。”博爾德先生提醒道。
“請報備探測器要執行的飛行距離與飛行時間。”
“按地球時間計算,探測器需在蟲洞事件視界外處懸停觀測7天。全週期35天,航程。”
梁前與科瑞託交換了一個眼神。
“授權發射。”她聲音沉靜卻不容置疑,“但探測器是母艦最重要的勘探資源,貴方必須確保探測器的安全返航。蛛網星雲是陌生的領域,生物活動的性質還不清楚,我們不能冒險。”
“請您放心,團隊已經準備好了發射方案,”博爾德先生說道,“只要得到您的授權,我們就可以立即執行。”
梁前艦長深吸一口氣,即刻釋出命令:“執行。指令辦同步啟動緊急預案,確保母艦和全體船員的安全。”
“是,艦長!”科瑞託副艦長迅速行動起來,下達了配套指令。
隨著指令的下達,母艦的各個部門迅速行動起來。探測器被裝載到發射軌道上,準備隨時發射。同時,母艦的防禦系統也被全面啟用,準備應對可能出現的任何外在威脅。在母艦的技術中央控制室,巨大的全息投影螢幕閃爍著各種資料和影象。技術員們緊張而有序地操作著控制檯,他們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跳動,每一個指令都被精確地執行。
在緊張的準備過程中,梁前艦長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控制檯上的引力波資料。這是一個令人不安的訊號,它發生得太快,快到讓人難以做決定。在梁前的經驗裡,希望與危機,就像薛定諤的貓,在黑暗的匣中同時存在。直到揭開它,兩種可能才會坍縮到其中一種上。
梁前艦長命令道:“科瑞託副艦長,請加強警惕,接下來無論發生甚麼,你必須堅守在總控室,必要時,你有權直接下令。”
“指令收到,正在部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