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生物訊號
中央穹頂宴會廳二樓，休息室。
全息投影上是一位看起來七八十歲、灰白頭髮，嘴唇上有兩撇白鬍子，滿臉皺紋，目光炯炯有神的男士——這正是巨礫智慧科技集團CEO納撒尼爾·博爾德(Nathaniel Bould)。他穿著紅色襯衫，坐在寬敞的辦公室內，身後的背景牆上掛著18世紀的巨幅航海圖，木製桌面上放著古色古香的帆船模型。世人傳言，這是一個物理技術界的“瘋子”，年輕時只是一個程序員，憑藉著張狂的語言和極強的執行力帶領巨礫集團乃至人類物理技術躍進50年，將人類從“聯網”世紀推入“全息”世紀，顛覆了人類感知“真實”與“虛擬”的邊界。
“梁前艦長，這是我首次與您直接通訊。我需向您求證：聯合議會是否已將物理技術主導權移交阿贊諾？”
梁前艦長心知，巨礫集團的創始人納撒尼爾·博爾德親自出面，意味著局勢變動已觸及核心。巨礫坐不住了。
“我代表母艦聯合議會，向您答覆：投票結果真實。”梁前沉穩回應。
“咚！”
納撒尼爾·博爾德先生敲起桌子，木製桌面被他攥緊的拳頭砸出悶響。
“阿贊諾能第一時間讓醫護隊進場，又順水推舟拿出技術主導權的轉移協議，這說明他們早有謀劃！我對阿贊諾臨陣倒戈、伺機竊取我方技術成果的惡劣行為表示嚴正譴責！這是特洛伊木馬式合作，是一場早有預謀的騙局！”
“博爾德先生，合作方的定位在不同階段會動態調整，不存在背叛。阿贊諾無法取代貴司在物理技術上的角色，請您放心。”梁前艦長道：“但我也有疑問：為何‘腦波-量子場耦合’裝置會發生意外？我在備案中未見相關風險宣告。”
“艦長，我們所有合格文件一應俱全。”博爾德的白鬍子因激動而微顫，“風險宣告毫無意義！最大的風險無非就是死亡，即便宣告也無法避免！關鍵是安德烈現場處置失當，而阿贊諾又早有預謀。但這一局面，並非無法逆轉。”
梁前艦長注視著投影中的這個正在賣關子老人，他一定留有後手。她明白現在不是插話的時候。
果然，納撒尼爾·博爾德先生俯身向前，投影中的瞳孔銳利如鷹：“艦長，就在72小時前，我們的地面監測站發現——”
他調出一組全息資料流，蛛網星雲的立體模型在兩人之間旋轉，其中幾個節點正發出詭異的生物脈衝訊號。
“這些生物訊號，正在蛛網星雲的時空摺疊區快速增殖！”
“您是說，蛛網星雲時空摺疊區可能存在生命跡象？”
“是的，艦長。看來，你們很快就可以啟動第三階段的計劃了。”
梁前艦長很明白在時空摺疊區檢驗到生物訊號的意義，這不僅是航天航天曆史上的里程碑，也是人類科技的顯著進步，更意味著當下遠日點計劃在第二階段取得重大突破。
“訊號發出具體座標位置是否驗證？”梁前艦長詢問道：“訊號結構能否解析？”
“艦長，很高興看到，您有興趣瞭解我們技術團隊勘測的最新動向。”納撒尼爾·博爾德先生笑了，他抬起手，“為了向您提供可靠資訊，我需要母艦過去三個月，尤其是第三象限的完整引力波資料。但這就必須獲得艦長——也就是您的最高授權。”
梁前艦長注意到對方右手無名指上的戒指——那是巨礫集團最高許可權的加密器，也可算得上一個“天眼”。
“博爾德先生，根據協議，所有航行資料都需經聯合國太空可持續發展委員會……”
“委員會？”博爾德先生厲聲打斷，語帶譏諷，“宋文營不是被停職了嗎？現在又要誰負責？說到底，宋特使才是我們最可靠的合作伙伴，他比任何人都有辦法防範阿贊諾的陰謀！在這麼關鍵的節點，聯合國卻羅織莫須有的罪名自斷臂膀，真是愚蠢至極！”
納撒尼爾·博爾德先生的手指劃過控制檯，一份加密文件突然出現在梁前艦長的終端上：“看看這個吧！那個埃薇·希爾！她在加入阿贊諾前，曾為駭人聽聞的國際基因武器公約組織工作。憑她現在的身份和經驗，恰好能在阿贊諾的實驗室裡繼續研發當年被嚴令禁止的生物基因技術！艦長，我們都被矇騙了！阿贊諾要的根本不是技術主導權，他們是在為某種生物基因技術培育宿主！我很難想象由他們來領軍人類在太空的發展計劃，梁前艦長，請您不要坐視災難發生！”
窗外，遠日點空間站的量子防護罩受到一顆小隕石的摩擦，泛起漣漪，如同被無形之手觸碰的水面。
納撒尼爾·博爾德先生的聲音壓得很低：“安德烈不是他們的對手，請您設法免除宋文營的後續調查，我們的時間很寶貴。關於航行資料，也請您儘快授權！我們的統一目標應該是勘探蛛網星雲中心蟲洞，評估其作為新摺疊區的潛力，而不是在太空搞生化實驗！”
梁前艦長的雙手在桌面上微微內握，神色平靜如水。
“博爾德先生，您今天提供的資訊，我會仔細考慮。”
納撒尼爾·博爾德先生點了點頭，他的微笑在投影中定格一瞬，隨即通訊中斷。
幾乎同時，科瑞託副艦長的聲音在私人頻道響起：“艦長，為規避合規風險，我將清除您休息室的所有通訊記錄，確保地面無從追溯。”
“好。”梁前艦長隨即下令，“請致函聯合國，以指令辦名義擔保，讓宋文營復職。”
“收到，函已發出，”科瑞託輕聲道：“艦長，這比您預想得更快，看來巨礫集團想制衡阿贊諾，根本離不開宋特使。”
“宋文營背水一戰，賭贏了。這個階段，巨礫集團一定會出面保他，即便沒這麼快，憑他有豁免權也不會出事。”梁前艦長揉了揉眉心，“此外，博爾德聲稱，他的團隊在蛛網星雲中心蟲洞探測到生物訊號。”
通訊器那頭陷入短暫的沉默。
“這可能只是他奪回主導權的策略，”科瑞託謹慎分析，“在沒有實質證據前，只能是猜想。”
“他他索要過去三個月的航行資料，特別是第三象限的引力波記錄。給他的話，違反聯合國條約；不給，他的話就只能永遠停留在猜想階段。”
“指令辦有最高指揮權，將航行資料分享給巨礫集團，可能有讓渡職權的風險。”
梁前艦長向後靠入座椅，平靜道：“我們掌握資料，他們掌握技術。即便空間站和母艦由他們建造，但沒有聯合國的授權，他們在宇宙寸步難行。這正是巨礫的痛點，否則以他們激進的作風，宇宙早就遍佈他們的飛行器了。”
“對於博爾德先生的請求，你怎麼看？”科瑞託問。
“是否向巨礫提供資料，必須由地面指揮部決定。”梁前凝視著舷窗外的深空，“若摺疊區真存在生命跡象，將極大加速計劃；但若探測器像‘深淵-12’一樣失陷，我們將承受不起這樣的資源損失。”
科瑞託副艦長提醒道：“巨礫集團登艦前，向聯合國遞交的最後一份計劃叫作‘造血計劃’，聲稱能以一年一臺的速率製造小型飛行器。”
梁前艦長輕輕搖了搖頭：“蛛網星雲對我們來說是全新的、陌生的勘測目標，現有資料少，如果現在要對它進行系統的生物訊號勘探，一年一臺飛行器的速率跟不上。”
科瑞託副艦長沉思道：“如果飛行器的勘探效率不足，那我們就只能寄希望於意識投射實驗了。”
“但巨礫的耦合裝置存在意識滯留風險，阿贊諾的‘神經穩態維護劑’也只是權宜之計。”梁前嘆息，“我們看似擁有頂尖技術，卻依然被困在原地。”
科瑞託副艦長停了兩秒，道：“母艦上的技術，已經代表人類技術最頂端了。”
“是啊，科瑞託，”梁前艦長嘆了一口氣，“即便集全人類最頂尖的智慧於此，我們面對的仍然是未知的深淵。聯合國花了十年考察執行方、五年遴選每一個船員，不是因為人類技術足夠先進、人類已經足夠自信，恰恰是因為它尚不足以應對真正的深空。”
通訊器那頭沉默片刻，科瑞託似乎察覺到了梁前內心的矛盾。他明白所有突破都建立在多次失敗之上，這次計劃，母艦與空間站十年內無法返航，資源有限且寶貴，試錯成本極高；他明白囿於技術，目前只能使用可能威脅青少年健康的耦合實驗，因為這是最節省資源、最高效的實驗方式；他明白聯合國官僚框架與巨礫集團和阿贊諾的資本邏輯形成死結，三方各懷意圖，勢力此消彼長，扼殺著計劃總體執行效率。而這一切都需要梁前艦長以空天計劃最高指揮官和總負責人的身份獨自做決定。他開口，聲音低沉而溫和：
“或許聯合國選中的，不是能駕馭技術的人，而是在技術無法解決困境時，依然能做對選擇的人。”
通訊器傳來科瑞託副艦長平緩的呼吸聲。
“艦長，我們被寄予厚望，不是因為我們能正確地預見所有答案、規避所有的風險，而是因為當答案隱藏在風險背後時，我們依然願意做第一個伸手觸碰的人，不是嗎？”
梁前向舷窗外的無垠深空望去。
“科瑞託，你的話值得深思。這或許應成為培養青少年的核心目標。”
空間站正在浩瀚無垠的宇宙空間按照既定的相對遠日點座標軌道航行，80光年外的星雲泛著朦朧紅光。
“報告艦長，”科瑞託副艦長的聲音響起，“剛接聯合國回函，宋文營特使已復職。宋特使也已同步接到通知。”
“這麼快？”
“是啊，看來聯合國也早有決斷，停職只是走個過場，不至於讓兩個合作方太難堪，各國大使那邊也有交代，”科瑞託艦長道：“晚宴十分鐘後開始，是否邀請宋特使？”
“聯合國的復職公告還沒有正式發出，此時不便刻意通知他出席。指令辦的晚宴通知是全體傳送的，由他自己決定吧。”
“明白。”
梁前艦長起身走向內廊窗邊，俯視著一樓大廳。賓客們手持特調酒盞，在流光溢彩中談笑風生。
“我記得，晚宴飲品是阿贊諾準備的？”梁前艦長問。
“是，”科瑞託確認道，“是阿贊諾旗下的飲品公司，利用巨礫集團的智慧演算法技術，根據個人特徵資料，為每位參會者量身定製了無酒精特調。”
“巨礫集團從哪裡獲得的演算法資料？”
“他們報告裡說，是總部雲倉庫獲取的，”科瑞託說：“他們給這次特調起了個總稱——‘命運之水’，說得很玄乎，說這套演算法趣味性地預測了一個人的未來，類似於星座運勢或算命。”
梁前艦長看向桌上自己那杯名為“落日熔金”的酒，輕笑：“若演算法真能預測未來，聯合國何必耗費五年遴選人才。”
“可惜我得在總控室值班，無緣品嚐我那杯特調了。”科瑞託在中央艦橋發出無奈的笑聲。
梁前艦長嘴角微揚，但眼前的一處場景卻讓她疑惑起來，笑意瞬間收斂。
“和埃薇·希爾交談的，是吳星兒？”
“是的，就是昨天出艙的那個孩子。”科瑞託確認道，“需要調取2號舷窗的實時監控嗎？”
“投到我終端。”
“已照做。”
五秒後，休息室的投影儀升起光束，全息影像展開。畫面上，身著銀色魚尾裙的埃薇·希爾與白衣的吳星兒相對而立，兩人手中的酒杯在昏暗中閃爍。片刻後，酒杯輕輕相碰。
“需要介入嗎？”科瑞託詢問，“埃薇·希爾的話通常帶有誘導性。”
“不必。晚宴本就是為增進交流而設。”梁前艦長微微搖頭，“吳星兒雖然年紀小，卻是個令人放心的孩子。聯合國的青少年遴選，是為了她，將年齡門檻降低到10歲的。”
“看來這個孩子萬眾矚目，”科瑞託副艦長笑了笑，“天賦這種東西，果然從不講道理。”
梁前艦長點了點頭，轉而道：“不過，我需要你對‘丘一維’這個名字展開調查，包括她的專案履歷、發表的論文、署名的實驗等。”
投影迅速彈出數個資料框。
“我查到幾份檔案，聯合國在遴選階段對埃薇·希爾進行過嚴密的背景調查，她曾供職於英國政府情報機構，負責生物相關領域的國際情報活動，後來受僱進入阿贊諾生物實驗室擔任首席資訊策略官，在內部她使用‘丘一維’這個名字，但所負責的一切實驗和專案都以‘埃薇·希爾’署名。您懷疑她？”
“博爾德先生對她極為警惕。從幾次事件看，此人確有野心和手段。若她代表了阿贊諾的意圖，我們必須掌握更多資訊。”
“明白。此類資料龐大，需要時間梳理。”
“晚宴要開始了。科瑞託，關於巨礫集團申請軌道資料的事，你替我向委員會請示吧，儘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