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巴別塔
落地舷窗外,距離空間站80光年外的星系正在緩慢旋轉,那是一個由數十億顆恆星組成的巨大橢圓星系,核心那顆瀕死的紅超巨星噴射出的血紅星雲形成漩渦狀結構。星輝透過特製的太空過濾玻璃,在埃薇·希爾的銀色禮服上投下細碎的光斑,讓她的輪廓彷彿與那片燃燒的星系融為一體。
吳星兒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埃薇·希爾隨之側過身。深邃的眼眸看向不遠處這個瘦弱的小女孩:“很高興看到你。”
吳星兒停下腳步,仰頭看著這個渾身折射著星系光芒的女士。
“感謝阿贊諾實驗室施救,否則我一定不會安然無恙站在您面前。”
吳星兒的語氣很平靜,甚至沒有情緒。埃薇·希爾感受到了她身上與眾不同的性格特質,轉過身玩味地打量面前這個小孩。
普通的亞洲面龐,齊劉海,馬尾辮,瘦弱纖細的身體裝在白色的中式禮服中,禮服面料同樣在星系光芒下泛著淡紅色的光暈。那雙眼睛,倒是意外地明亮。
“您看見了甚麼?”吳星兒開口問道。
埃薇·希爾發出了一聲冷笑,目光轉而投向舷窗外的星系,“上學時物理老師說,當我們看到80光年外星系的光芒,其實是它80年前發出的。它們早就熄滅了。”
“80年,對於星系的演化來說是非常短暫的,”吳星兒看向猩紅的星雲,“它們能等到人類看到它們過去的模樣。”
“有趣的小孩,”埃薇·希爾點頭,“你看見了甚麼。”
吳星兒深深望著那雙眼睛。她想看清那雙眼睛的模樣,但逆著光,她高挺的眉骨和鼻骨讓眼眶更是蒙上深深的陰影,有幾個瞬間,她甚至看不清面前這人。
“這個問題,宋文營特使在醫護艙的時候也問過我。”吳星兒環視了一圈宴會廳,“宋特使到現在都沒來現場。究竟發生了甚麼?”
“宋特使,”埃薇·希爾笑了笑,“他被暫時停職了,聯合國將對他進行調查。”
吳星兒一瞬間睜大眼睛,她原想問為甚麼,但隨即略微低眉,略微思考了一下,答案立刻浮現。於是,她又抬起頭,直視埃薇·希爾的方向。
“宋特使現在的處境,沒打消您對我所看見內容的好奇嗎?”
這句話在埃薇·希爾意料之外。她挑了挑眉,片刻後又恢復了禮節性的微笑,調整了站姿,銀白色的禮裙魚尾擺掃過落地舷窗的底端。
“相比之下,我更好奇你還將看多少次。”
吳星兒的瞳孔瞬間放大,耳畔又迴響起索·布維奇護士長在醫護艙的忠告:
“……一旦意識投射的測試被證實可行,你們就會一次又一次地躺回這裡,直到我們再也搶救不回來……”
吳星兒的聲音壓得很低,她感到喉頭無比干澀:
“甚麼意思?”
埃薇·希爾笑意不減:“小閣下,你自會明白。”
吳星兒皺起了眉頭。
“您可以說得再明白些嗎?”
“時機未到。”
吳星兒雙手握拳。
“我曾在阿贊諾實驗室官網拜訪過您的履歷資料,您曾在聯邦政府從事精密情報工作,後來離開政府,轉而投身定向生化研究。”
“看來你對我有所準備,”埃薇·希爾笑道,“你想說甚麼?”
“您來母艦上,究竟要做甚麼?”
吳星兒仍看不清面前這個女人的表情,光線不夠強,她只能看到她的身形輪廓。她幻想這個身形曾出沒於秘密情報、生化實驗之間,現在又以如此鮮明的模樣出現在母艦上。
此時,侍應機器人端著酒杯向二人移動來。
“尊敬的埃薇·希爾閣下,您的入宴歡迎特調,‘神諭之淆(Divine Confusion)’,請慢用。”
機器人這突如其來的打斷,讓兩人稍停了片刻。二人轉頭看向機器人手中的托盤。這是一支純粹的琥珀色的酒,酒中游動著無數金色微芒,宛如被囚禁的液態陽光。特殊的是杯座鑲嵌著一塊古巴比倫泥板殘片的仿製品,其上,似乎用楔形文字字型鐫刻著失落的民族史詩。
“我的酒來了,小閣下。我們聊點別的助助興吧。”埃薇·希爾優雅地舉起酒杯,隔空與吳星兒做了個碰了杯的動作。
“好,”吳星兒的目光從對方那杯色澤詭譎的酒液,移回自己手中名為“歸鄉”的特調。她指尖輕輕摩挲著杯壁,話鋒如刀鋒般悄然轉向:“您這杯特調,看起來很有巧思,讓我想起了一個古老的傳說——巴別塔。”
“哦?”埃薇·希爾眉梢微挑,示意她繼續。
“傳說古時人類都說同一種語言,有天,人們聯合起來想要建造一座通天高塔,直達神的領域。但神害怕了,於是讓人們說不同的語言,讓造塔者聽不懂彼此的指令,人類自此各自散去。這座在時間中化為廢墟的塔,被稱作‘巴別塔’。”
埃薇·希爾問道:“你認為,‘巴別塔’存在嗎?”
“‘巴別塔’象徵著一種人類社會的普遍困境。困境是多維概念,它們一直存在。除了這個傳說中提到的語言的分歧,學術也會產生分歧,人們的溝通方式、做事的方式等都會產生分歧,”吳星兒抬起眼,直視對方,“從這個角度來看,人類很難找到普遍的和解和團結。”
埃薇·希爾透明的杯壁映著她毫無溫度的笑意。
吳星兒舉起自己手中的“歸鄉”特調,問:“不過更讓我好奇的是,為甚麼您會拿到這樣寓意的特調?晚宴特調由阿贊諾製備?依據是甚麼?”
“阿贊諾提供化合物分子技術,巨礫集團提供個性化演算法技術,據說他們的演算法可以預測每個人未來的發展。”埃薇·希爾輕晃酒杯,金色的液體在杯壁留下蜿蜒的痕跡,“不過,你相信命運嗎?”
吳星兒看了看埃薇·希爾手中那杯金色的“神諭之淆”,又看了看自己手中舉的“歸鄉”,語氣斬釘截鐵道:“我相信命運掌握在自己手裡,機器算不出來。”
“是嗎?”埃薇·希爾笑意加深,“你有把握自己命運的天才嗎?”
吳星兒沒有回應這句話,而是轉過身看了看交談甚歡的賓客們。她的眼神掃過不遠處的何勇和楊虎,向他們傳遞了安全的資訊。
“馬上要舉行晚宴,大家看起來都樂在其中,您不過去嗎?”
“我不愛往人群去。”埃薇·希爾笑道
“您不喜歡人群?”
“就像你不喜歡蝴蝶。”
吳星兒的呼吸驟然一滯,瞳孔微微收縮:“您怎麼知道?”
“你昏迷時反覆囈語,讓蝴蝶走開。”埃薇·希爾欣賞著女孩一瞬的失態,嘴角弧度漸深,“不過,你還記得那些畫面,這很難得。很多人醒來後,大腦空空如也。”
“你們是不是做過很多次這樣的實驗?”吳星兒追問。
“阿贊諾生物實驗室,的確做過不少,這樣的、那樣的實驗。”埃薇·希爾的回答如同在迷霧中划船。
“我是說,‘神經穩態維護劑’實驗!”吳星兒向前逼近半步,眉頭緊蹙,“你們是不是拿其他人做過實驗?”
“沒有,”埃薇·希爾迎著她逼視的目光,聲音平穩得不帶一絲波瀾,“你是第一個。”
吳星兒緊抿著唇,強烈的直覺在她心中拉響警報。她無法從對方那平靜無波的臉上讀出任何真偽。陰影恰好籠罩下來,模糊了埃薇·希爾的面容,尤其藏住了那雙眼睛。
吳星兒深吸一口氣,聲音低沉下去:“希爾女士,我知道我無權知道答案。我們本該互相信任,但出於種種原因,我們還無法做到。”
埃薇·希爾略微舉起酒杯,金色的酒體盪漾著微光,她的目光遊走在杯身與吳星兒的身影之間。
“人類之間,總存在著‘巴別塔’,不是嗎?”
“這並非無從改變。”吳星兒的語氣有反抗的意味。
“你很特別,吳星兒,”埃薇·希爾笑了一聲,“你的名字也很特別。你們國家的人名通常不好讀,但意象往往很明確。”
“您似乎對我們國家的文化很有研究?”吳星兒直直看向那迷霧般的眼睛。
埃薇·希爾笑了,她再次開口時,流利的中文如同出鞘的利刃。
“貴國有個歷史名人——丘處機,我瞭解過他的故事,當我知道我的姓氏(Hill)可以譯成‘丘’,我真的無比高興。於是,我給自己起了箇中文名字——‘丘一維’。”
“你會說中文?”
她側頭望向舷窗外的星雲,聲音裡帶著某種懷念:“阿贊諾的創始人宋秦是中國人,她是個天才,但幾年前,她放棄瞭如日中天的實驗室,真是個……遺憾。”
“說回您為自己取的名字吧。”吳星兒盯著眼前這個女人,拿著酒杯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杯壁,“世界並不是線性的,人也不被束縛在單一的維度裡。您是科學家,為甚麼給自己取這樣的中文名?”
埃薇·希爾唇角勾起。
“在足夠高的維度俯瞰,所有的選擇都會坍縮成一條確定的軌跡。就像丘處機的西行,看似有無數可能,最終都指向同一個終點。”
“‘欲一天下者,必不嗜殺人’,七百年前,當蒙古鐵騎橫掃歐亞時,丘處機與成吉思汗那場有關的雪山對話,阻擋了揮向萬民的彎刀,”吳星兒一邊在記憶力檢索讀過的故事,一邊陳述,“他‘去暴止殺’的壯舉,獲得了人們的愛戴,因此被人們銘記,流芳千古。”
“‘去暴止殺’,在任何時候都是好主意嗎?”埃薇·希爾突然發問。
“是。”吳星兒斬釘截鐵地回答。
“暴力因何存在?”
“暴力源於恐懼,”吳星兒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窗外的星漩閃爍,紅色光影投在她的側臉,“恐懼失控、恐懼未知、恐懼自己不夠強大。”
“可歷史上,成吉思汗的軍隊沒有止步,蒙古帝國的疆域覆蓋了整個歐亞大陸,”埃薇·希爾道:“如果沒有丘處機的勸阻,或許人類會提前兩百年進入全球化時代。暴力,有時是變革最快的催化劑。”
“暴力摧毀的不是障礙,而是可能性,”吳星兒迎著她的目光,“那些被屠滅的文明裡,可能孕育著比全球化更寶貴的智慧。”
埃薇·希爾凝視著吳星兒。這一剎那,時空彷彿凝滯,唯有兩人杯中的光點在昏暗中糾纏旋轉,如同宇宙初生時的混沌。
“那麼,”埃薇·希爾的聲音突然變得柔軟而危險,“得到愛戴、被人銘記、流芳千古,重要嗎?”
這是一個哲學問題,在她接受過的教育中,這往往是對一個偉人或領袖的評價。她不知道這些是否重要,也無從揣測這些評價對那些群體的意義。可以說這個問題超出了所有課本的範疇。吳星兒陷入沉思。
“不知道。也許對領袖不重要,”吳星兒思索後答:“但對人們重要。”
埃薇·希爾饒有興趣地打量著面前這個孩子。同個國家的人,可以如此不同,竟也可以如此一致。
“我認為,”吳星兒最終回答,“人們是需要被帶領的。”
“吳星兒,你很聰明,”埃薇·希爾點了點頭,“以後再見面,叫我‘丘一維’。”
“好的,丘一維女士。”
“我很久沒和小孩聊天了。或許,我該敬你一杯。”丘一維舉起酒杯,但並沒有主動與吳星兒碰杯。
吳星兒朝丘一維走去。終於,她的眉眼隨著距離的拉近逐漸變得清晰。她看清了那雙眼睛沒有被陰影覆蓋時的模樣——瞳仁是那樣的深,那樣的冷,就像隻身走入漆黑天穹下的一片荒蕪沙丘,雙腳陷入鬆動的沙粒,任憑下沉卻無法掙脫。
吳星兒感到四肢發寒且僵硬,但她還是舉起酒杯向丘一維的酒杯碰去。
“鏗——”
杯壁相觸的脆響中,“歸鄉”的冰藍光點竟突然開始瘋狂逃竄,如同受驚的魚群。
丘一維勾起了嘴角:“祝你平安,吳星兒閣下。”
遠處突然傳來玻璃碎裂的刺耳聲響。何勇的“長矛之怒”從手中滑落,猩紅酒液在地毯上迅速暈開,像一灘正在擴散的血跡。
楊虎則看得目瞪口呆,無意識地猛吸了一口手中抓著的“洞xue寓言”——入口竟然不是預想中墨魚汁的口感,而是清涼的藍莓與黑醋栗的複合滋味,仔細咂摸下,竟然還挺好喝。
“星兒竟然說對了,還真是藍莓汁?”
楊虎回過神,看向手中這支奇特的酒,又啜飲了幾口,隨著飲用,酒的顏色不再是漆黑一片,杯底竟有光點愈發明亮,就像逐漸升起的一簇越來越壯大的火焰,那些投射在杯壁上的影子也隨之變幻形態,從模糊的輪廓慢慢變得清晰可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