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晚宴
遠日點空間站，中央穹頂宴會廳。離晚宴開始還有1小時。
空間站的引力模擬系統精準調至地球標準的1G，為賓客營造類地的真實感。侍應機器人端著酒水在宴會廳門口迎客。
宴會廳的全息門緩緩滑開，梁前艦長第一個踏入。軍靴踏在奈米地板上，深藍制服上的肩章泛著冷光。
“尊敬的梁前艦長閣下。”門口的侍應機器人微微傾身，它的光學鏡頭掃過樑前的肩章，內建識別系統立即在資料庫中找到對應許可權，於是托盤上的香檳杯自動注入了特供的無酒精量子氣泡飲。液體內懸浮的金色微型光點，是阿贊諾實驗室最新研發的神經舒緩劑。
“您的入宴歡迎特調，‘落日熔金’，請慢用。”
梁前沒有立即接過酒杯。她的目光越過懸浮的水晶燈，落在穹頂外緩慢旋轉的小行星帶上。
“第三象限的引力波動穩定了嗎？”她問，聲音很輕，但足夠讓隱藏在衣領下的通訊器捕捉。
“已控制在安全閾值內。”耳機裡傳來科瑞託副艦長的回應，“剛剛巨礫集團的技術員申請呼叫母艦引擎的航行資料。”
“回絕他們。”梁前艦長髮出指令。她從侍應機器人的托盤中取出酒杯。
“已照做，”科瑞託道：“但是他們傳來訊息，說集團CEO納撒尼爾·博爾德先生要與您通話。”
梁前的指尖在杯沿停頓了半秒。光點們突然加速遊動，像受驚的魚群。梁前艦長的目光捕捉到這些四散的光點，舉杯抿了一口酒，光點遊動速度逐漸緩慢下來。
“甚麼時候？”
“您現在可以接聽嗎？”科瑞託副艦長問。
梁前艦長向前方望去，是兩個奢華寬闊的、鋪著深紅色地毯的旋轉樓梯。樓梯延伸向距離穹頂很近的二層區域，那裡有一處封閉空間，原先是用作布草間，後來改造成一個休息室。
“可以，請博爾德先生五分鐘後接入。”
梁前艦長說完，便徑直走向二樓。
晚宴開始的鐘聲將近，全息門不斷開合，宴會廳逐漸熱鬧起來。
輕柔的絃樂從穹頂的聲場系統流淌而下，像無形的絲綢拂過每個人的耳畔。侍應機器人在賓客間穿梭，托盤上的酒杯折射著穹頂灑落的星輝，如同一場流動的光影盛宴。
幾位大使結伴而來，他們低聲交談著最新的引力波觀測資料，偶爾瞥向二層休息室的方向——那裡仍緊閉著門，梁前艦長尚未現身。
全息門無聲滑開，兩個穿著整潔制服的少年並肩走入宴會廳。
何勇走在前面，侍應機器人無聲地滑到兩人面前，光學鏡頭閃爍著完成掃描。
“何勇先生，楊虎先生。未成年人飲品協議已啟用。”
托盤上，兩杯特製飲品緩緩升起。
“尊敬的何勇先生，您的入宴歡迎特調，‘長矛之怒(La Ira de la Lanza)’，請慢用。”
一支造型獨特的酒杯在穹頂的星輝下泛著冷光。“長矛之怒”盛裝在特製的雙層玻璃杯中，外杯是磨砂質感的鐵鏽色，內膽則是透明的火紅色，兩層之間懸浮著細密的金屬微粒，在磁場作用下緩緩流動，如同被無形的力量攪動著。這杯特飲呈現出奇特的漸變色澤，底部是沉澱的暗紅，向上逐漸過渡為明亮的橙黃，最上層浮著一層金色的泡沫。杯壁上蝕刻著細密的螺旋紋路，當液體晃動時，這些紋路會折射出類似火焰跳動的光影效果。
“真不賴啊！”何勇接過酒杯，注意到杯底有一個微型重力裝置，能讓液體始終保持特定的流動狀態。飲品中懸浮著特殊的光點，在燈光下會反射出銳利的鋒芒，就像無數微型的長矛在酒液中沉浮。
“怎麼你的就這麼好看……”楊虎震驚地看著何勇手中流光溢彩的特調，看向機器人托盤中自己的那杯。
“尊敬的楊虎閣下，您的入宴歡迎特調，‘洞xue寓言(Allegory of the Cave)’，請慢用。”
這支特調盛裝在獨特的雙層玻璃罩杯中。外層是磨砂黑的半球形罩子，內層則是透明的水晶杯體，兩者之間懸浮著細密的酷似星塵的微粒，在微弱的磁場作用下緩慢流轉。這杯飲品呈現出深邃的墨黑色澤，卻在杯底暗藏著躍動的橙紅光點，如同深山洞xue裡逸出的火光。
“這是甚麼？墨魚汁加橙汁？”
楊虎看見其他的侍應機器人端著五彩斑斕的飲品遞給其他的往來賓客，感到一絲失落。
何勇見狀，立即道：“我看著還行，說不定另藏玄機呢！”
當楊虎接過酒杯時，外層罩子自動升起，飲品本身散發著淡淡的煙燻氣息。
“為甚麼還有股煙燻味？”楊虎皺了皺眉，似乎對面前這杯看起來主體過於樸素的特調不是很滿意。
“特調的香氣分子模擬了人類最原始的篝火燃燒時產生的愈創木酚和丁香酚，”機器人輕聲提示，“建議慢慢品嚐。”
“篝火燃燒……”楊虎嫌棄地拿起酒杯，上下端詳，“無論是看起來還是聽起來都不好喝。”
“那要不然，你嚐嚐我的？”何勇把自己的酒杯舉到楊虎面前。
“算了吧，大不了不喝唄。”楊虎舉著酒杯，離自己很遠，頭瞥向一邊。
此時，空間站的人工智慧系統柔和地播報：
“距離晚宴正式開始還有15分鐘。”
宴會廳的燈光微微調暗，穹頂的全息投影逐漸變換，模擬出地球黃昏時的霞光。金色的光暈灑落在賓客們的身上，氛圍聖潔祥和。
宴會廳的交談聲漸漸低緩，彷彿被這短暫的寧靜所感染。
全息門無聲滑開，一道纖細的身影靜靜立在光暈之中。
“看，吳星兒！”楊虎用胳膊肘搗了搗身邊的何勇。
吳星兒她走進宴會廳，抬頭張望著宴會廳空間裡的佈景。她穿著月白色的中式立領長裙，在穹頂的金光照耀下，她的周身流轉著珍珠般的光澤。她面色仍顯蒼白，但雙眼異常明亮。
何勇與楊虎對視一眼，穿過交談的人群，向吳星兒走去。吳星兒看到兩張在課堂中見過的面孔，向他們微笑。何勇與楊虎在適當的距離停下。
“你，好些了嗎？”何勇的聲音比平時柔和了些。
“謝謝，我沒事了。”吳星兒笑著點點頭，露出兩顆小虎牙。
她的聲音清潤沉穩，何勇舒了一口氣。
“太好了！”楊虎說，“我們去醫護艙找過你，但沒能進去。”
“宋文營特使告訴我了，”吳星兒微微頷首，“當知道同鄉來看我，真的特別感動。”
“宋特使……”何勇眼神一動，隨即在大廳內四處張望，“他怎麼沒來？”
“這倒是不清楚。”吳星兒搖搖頭，眼睛在大廳內掃視了一圈，的確沒有見到宋文營特使。
何勇若有所思，隨即伸出手：“我叫何勇，14歲。”
“楊虎，12歲。”
“吳星兒，10歲。”她與兩人握手，微微一笑，“既然何勇哥哥最大，以後就叫你‘大勇哥’，叫楊虎‘小虎哥’，可以嗎？”
何勇和楊虎相視一笑，點頭同意了。二人都沒想到，這個剛從危機中恢復的小女孩，看似柔柔弱弱的，實際上一點也不露怯，大方得很。
“不過，你只有10歲？”楊虎驚掉了下巴，“你只比我妹妹大兩歲！你是神童啊？聯合國的測試那麼難！哦，也對，上次看你在天文物理課上把那個‘金髮小王子’噎得啞口無言，就知道你一定很聰明！”
吳星兒笑了笑，道：“兩位哥哥不也很聰明？我們都很幸運，能入選遠日點計劃。”
“是啊，”楊虎摸了摸腦袋，問道：“你年紀這麼小，班上也不會有比你更小的學員了吧？你一定很出色！”
“我大姨是天文研究員，她教了我不少天文知識。”吳星兒笑道。
“哦，原來是有家裡有人教……”楊虎摸著下巴，若有所思，“那這也教得太好了吧，10歲就能甩大家這麼遠……”
這時，何勇忽然瞳孔一縮，手中的“長矛之怒”液體猛地一顫，楊虎眼疾手快幫何勇抓穩才不至於灑出來。
“大哥，你幹啥呀？”楊虎驚道。
“我想到一件事，”何勇看向楊虎，“當時課上要向戴樂博士提交星圖投影作業，你還記得我問過你，是不是你臨時發了我一張救急？”
“記得，咋了？”
“這張星圖，”何勇看向面前瘦弱小巧的吳星兒，“該不會是你傳給我的吧？”
吳星兒微笑著點了點頭。
何勇和楊虎都愣住了。
“為甚麼幫我？”何勇問。
“我畫了兩張相對完整的星圖，”吳星兒回憶道，“看到投影上還差一份作業沒交，而你看起來很著急，就把其中一張‘蛛網星雲’傳給你了。”
“你，你怎麼這麼善良……”何勇聲音漸漸顫抖。
“可蛛網星雲的公開資料也不足，你怎麼能畫出那樣複雜的結構？”楊虎追問道。
“蛛網星雲是我大姨的團隊發現的，我從小就聽她講這些。”吳星兒答道。
楊虎睜大眼睛：“這是科學家艾琳娜·吳觀測到的，難道你大姨就是艾琳娜·吳？”
吳星兒輕輕點頭。
“怪不得你懂這麼多！”楊虎恍然大悟，隨即又想到甚麼，“可你怎麼知道戴樂博士那節課正好要講這個？”
“我不知道。”吳星兒搖搖頭，“它在我出生那年被發現，對我來說很特別，所以我一直在研究它。”
“這真是太巧了。”楊虎若有所思地說。此時，侍應機器人緩緩移動到吳星兒面前，調整了高度，將托盤降到與吳星兒視線平齊的位置。
“吳星兒女士，您的入宴歡迎特調，‘歸鄉(Nostos)’，請慢用。”
“‘歸鄉’？”何勇驚訝道，“你就要離開了嗎？”
“怎麼可能！”楊虎撞了撞何勇，“這裡離地球1.5億光年！咋回去啊？”
“我說的是‘離開’不是‘回去’！”何勇駁斥道。
“大勇哥，小虎哥，我不離開，也不回去。”吳星兒笑了笑，將托盤中的酒杯拿起。
那是一隻冰晶般透明的六稜杯，杯壁內嵌著奈米級的光導纖維。當她把杯子捧在手中時，這些纖維立即被啟用，在液體周圍編織出一圈朦朧的星雲狀光暈。飲品本身呈現出一種介於液態與氣態之間的奇妙狀態，無數細小的光點在藍寶石色的液體中緩慢遊動，像是被困在琥珀中的銀河。
吳星兒低頭抿了一小口，睫毛在臉頰上投下扇形的陰影。當液體滑過喉嚨時，杯中的光點突然加速運動，在液麵形成了一幅完整的星球影像——正是孕育所有已知生命體的那個蔚藍的、充滿生機的美麗母星。
“好新奇的味道，這是甚麼做的？”吳星兒輕聲問道，聲音像是風吹過風鈴的尾音。杯中的光點隨著她的聲波產生細微的共振。
侍應機器人回答道：“加入了新培育的南極冰芯味覺分子，不知尊敬的吳星兒閣下，有沒有回憶起母星美麗的冰川雪原？”
吳星兒點點頭，她說想起了在故鄉見過的雪山與冰河，露出了純淨無暇的柔和微笑。在她身後，宴會廳的全息窗正好投射出曼妙的星圖，那些遙遠恆星的光芒穿過她的髮絲，在她周身鍍上一層近乎神性的光暈。
“你剛剛痊癒，這又是雪又是冰的，喝著不好吧？”何勇轉向機器人，說：“你能給她重做一杯熱飲嗎？”
楊虎錯愕地看向何勇。
“不用，大勇哥，”吳星兒笑道，“只是味覺分子，刺激神經讓人有接觸冰的感受，不是真的冰。”
“哦哦。”何勇臉上泛起紅暈。
“欸？你們的特調都是甚麼樣子的？”吳星兒笑著問起何勇和楊虎的特調。
“哦，我的叫‘長矛之怒’！”何勇將自己的酒杯舉到吳星兒面前，興奮地展示著杯中流轉的光影，“你看這些微粒，它們會根據磁場變化形成不同的戰鬥陣型！是不是超帥？”
吳星兒湊近觀察，發現那些細密的微粒確實在杯壁間不斷重組，時而如萬箭齊發，時而似千軍列陣，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像是在展示長矛作為兵器在戰鬥的對陣方式，很有趣。”
“我的就比較……”楊虎略顯尷尬地舉起自己那杯漆黑的“洞xue寓言”，外罩的黑霧在燈光下顯得更加神秘莫測。
吳星兒湊近凝視著楊虎手中的杯子。
“我看過了，杯子裡啥機關也沒有，就是漆黑一片。”楊虎無奈道。
“不一定，”吳星兒站直，抬頭衝楊虎笑了一下，“你還沒喝它呢。”
“我可不想喝這烏漆麻黑的東西……”楊虎的表情很難為情。
“試試呢，”吳星兒又眯眼一笑，“我剛聞到了藍莓味。你愛吃藍莓嗎？”
“藍莓？”楊虎將酒杯湊近聞了聞，“我怎麼沒聞到？”
就在這時，全息門滑開的聲音打斷了賓客們的交談。優雅且富有氛圍感的悠揚絃樂在晚宴倒計時十分鐘時同步響起。宴會廳的燈光自動為來人調整了角度，現場光感降了下來，彷彿最初那輪黃昏的落日要更快西沉。
進入的是陣容龐大的阿贊諾生物實驗室成員。無論是研究員還是醫護人員，都不再身著常見的白大褂或防護服，而是相似卻不同制式的禮服，相同點是都採用淡金色的奈米纖維材質，在燈光下泛著金屬的虹彩。
埃薇·希爾踩著利落的步伐踏入宴會廳，高跟鞋在地面敲擊出清脆的銳響。銀色晚禮服採用啞光銀絲混紡面料，以直線剪裁勾勒出銳利輪廓，在移動時產生微妙的光影變化。她佩戴的三叉戟圖示與先前不同，換成了更優雅的純銀徽章，鋒利的折角將聚光燈精準反射，在牆面投下幾何光斑。
皮爾先生落後半步距離，精緻的燕尾服後襬有著特殊的垂感，彷彿被無形的引力場牽引。袖口露出的白襯衫並非純色，而是織入了幾不可見的銀灰色暗紋，只有在特定角度才會顯現出類似古老航海圖的經緯線。
“真氣派，”何勇嘖嘖稱奇，“看起來好大陣仗。”
“阿贊諾是計劃的投資方，最大金主，看著就很豪氣，”楊虎在何勇耳邊輕聲道，“不過宴會就快開始了，怎麼巨礫集團代表們還沒來？”
“可能是不能這麼快到現場？”何勇猜測，“他們應該要換班吧？否則母艦航行出故障怎麼辦？我賭一把，他們會卡點來！”
“兩位艦長也不在。”吳星兒在一邊說。
“是啊，艦長……”何勇歪了歪腦袋，“不過這種大人物一般是人到齊了最後登場吧？”
吳星兒搖了搖頭。
埃薇·希爾此時正從她身邊走過。
吳星兒捕捉到她身上的香氛，那是一種凌冽的冰水感。她看向手中那杯“歸鄉”。
吳星兒轉過身看向埃薇·希爾的背影，她正向宴會廳一邊的落地舷窗走去。
“星兒，你要幹嘛？”何勇連忙攔到吳星兒面前，“你知道那是誰嗎？”
“阿贊諾的及首席資訊策略官埃薇·希爾，”吳星兒說，“大勇哥，小虎哥，你們留在這兒，我有問題，要問她。”
“你有問題要問——她？”何勇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連忙把吳星兒拉到一邊，輕聲道：“星兒，你知不知道阿贊諾的人很危險，你別過去！”
吳星兒聞言笑了，搖了搖頭。
“宴會廳部署巨礫集團最前沿的監控技術，她是很精明的人，跟我獨處時，不會讓我有危險。更何況，我還是阿贊諾救回來的呢。”
何勇和楊虎目瞪口呆，眼看吳星兒緩步向埃薇·希爾走去。
“怎麼辦？”楊虎看著吳星兒的背影，在一邊問何勇。
“我們就在這兒盯著，”何勇努力鎮定下來，眼睛緊緊盯著吳星兒，“情況一不對，我們就大聲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