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聯合議會Ⅰ
母艦聯合議會廳。
“艦長,晚宴通知已發出。”一個胸口彆著航天理事會徽章的官員彙報道。
梁前艦長頷首,步履沉穩地走向主位。她環視在場代表:聯合國各機構官員、巨礫與阿贊諾的高層、十二國大使,每一張面孔都寫著各自的立場。
“諸位,本次聯合議會,核心議題有二。”梁前的聲音清晰有力,“第一,青少年是否應繼續參與量子實驗;第二,明確三方在現階段合作中的定位。”
她調出全息報告:“關於近日課堂事故,經地面資料中心複核,戴樂博士的所有操作完全合規。”
皮爾先生聞言,身體微微傾向埃薇·希爾,嘴角下撇:“看樣子,聯合國把自己摘乾淨了,下一步就該把巨礫推出來頂罪了。安德烈那個呆子哪懂這些?擺明要鑽套兒了!這下有好戲看了。”
埃薇·希爾置若罔聞,她的目光掃過宋文營。
“那麼,誰來為孩子們的事故負責?”日本大使藤原站起身,小鬍子下的嘴唇緊抿,“據我所知,仍有學生昏迷。”
“藤原大使,”科瑞託副艦長立即回應,“最後一名學生今晨已甦醒,進入康復期,三小時後即可出艙。”
“感謝澄清。”藤原大使並未坐下,轉而道:“那麼,我們是否該藉此機會,徹底審視阿贊諾實驗室的急救手段是否存在未知副作用?以及……”
皮爾先生應聲而起,語帶鋒芒:“大使閣下,您提及的學生即將康復出艙,這恰恰證明了‘神經穩態維護劑’的卓越療效!至於她為何再次入院——”他轉向宋文營,目光如炬,“這就要請教宋特使,究竟用了何種手段,竟讓一個剛甦醒的孩子再度陷入昏迷?”
全場視線聚焦在宋文營身上。
他緩緩起身,黑色西裝筆挺,胸前的聯合國徽章在燈光下流轉著金屬光澤。
“梁前艦長、科瑞託副艦長,諸位同仁。”他的聲音平穩有力,“作為聯合國特使,評估量子實驗對學員的影響是我的核心職責。對吳星兒同學的問詢,完全遵循標準流程。”
“標準程序?”皮爾先生冷笑一聲,攤開手反問道:“把一個剛從昏迷中甦醒的孩子再次問進醫療艙,這就是你們聯合國的標準程序?”
會議廳內的氣氛頓時緊張起來。幾位大使開始交頭接耳,投向宋文營的目光充滿質疑。
宋文營特使意識到,真相從來不是這場會議的關鍵。
會議廳裡的每一道目光都像探針,試圖刺穿他作為外交官員的面具。皮爾先生的冷笑,安德烈先生的皺眉,各國大使交換的眼神——他們需要的不是一個真相,而是一個能為一切結果負責的替罪羊。
全息投影的光線映在他臉上,每一道皺紋都無所遁形。在眾人的注視下,他緩緩摘下眼鏡。
這個細微的動作,讓會場瞬間安靜下來。
“宋特使,”梁前艦長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您是否有補充說明?”
“沒有補充說明,”宋文營特使的回應很輕,卻像一把利箭劃開凝滯的空氣,“我有一份申請。”
在指令席的同意下,宋文營特使調出終端投影。
“我申請同步公開三項資料:第一,巨礫智慧科技集團的‘腦波-量子場耦合’頭部裝置的全部安全檢驗記錄;第二,阿贊諾生物實驗室‘神經穩態維護劑’的完整副作用申報文件;三,我與學員吳星兒在醫護艙單獨相處時的全程監控錄影。”
會場頓時譁然。
皮爾先生猛地站起來:“荒唐!這是商業機密!公開保密文件是違法的!”
“所以需要三方共同授權解密。”宋文營點選傳送,一份文件投射在所有人面前,“這是我簽署的《放棄資料優先審查權協議》。其中明確規定,與我行為相關的所有資料將優先提供給巨礫與阿贊諾審查。若發現任何違規,我將立即停職,並接受地面法院起訴。”
宋文營特使的話說完,會議廳鴉雀無聲。
死寂中,埃薇·希爾看向這個人。在座的都明白,這個舉動等於主動將自己的把柄交到對方手中。這也是她印象裡,宋文營第一次允許自己用這樣嚴重的後果來博取一線生機。她原以為這只是一場問責會,但經宋文營此舉,她需要重新審視局勢是否已經到了“魚死網破”的地步。
此時,梁前艦長輕輕敲了敲桌面,打破了沉默。
“此事涉及多方許可權與地面協議,指令辦無法在本次議會上立即裁定。暫緩審議。”
宋文營特使點頭,輕聲道:“謝謝艦長。”
“我認為,”科瑞託副艦長的聲音平靜卻充滿力量,“現階段我們更應該關注的是,為何一個十歲孩子會對量子實驗產生如此強烈的特異性反應?”
梁前艦長贊同道:“科瑞託副長提出了關鍵問題。資料分析中心報告顯示,吳星兒的大腦活動圖譜顯示出異常活躍的訊號特徵,這種現象極為罕見。”
“會不會是……”一位巨礫代表試探性地問,“她的基因存在特殊變異?”
“絕無可能!”皮爾先生立刻反駁,“所有學員都經過阿贊諾的嚴格基因篩查,序列完全正常!”
“那麼,是否代表‘神經穩態維護劑’本身存在未被認知的風險,誘發了這種強反應?”巨礫代表說。
“阿贊諾的產品絕對安全!”皮爾的臉因激動而漲紅,他的音量提高,“所有臨床資料均已報備,我們從未在產品安全上出過差錯!”
“那麼‘神經穩態維護劑’是否可以作用到十歲的兒童?副作用包含的範圍是否在術前有評估?這些阿贊諾是否都能出具證明和鑑定?”
“你們要是想要鑑定,我可以申請公司給我提供備份許可權!”
“這麼說,貴司日前在遞交主導權文件時,並未附上針對十歲兒童的專項風險評估?”巨礫集團的那名代表皺了皺眉,“那你們的程序存在重大瑕疵,文件理應撤回。”
皮爾先生猛地站起,手指重重敲在桌面上:“巨礫這就想撇清責任了?別忘了,‘神經穩態維護劑’是在所有人束手無策時唯一的希望!它只使用了一次。而讓學生昏迷的,可是巨礫集團提供的實驗裝置!”
巨礫集團的代表們瞬間臉色蒼白。安德烈站了起來。
“‘腦波-量子場耦合’頭部裝置確實由巨礫集團研發,用於母艦的天文物理課以及後續可能的實景實驗,”安德烈解釋道,“我們的裝置,早在三年前就已向聯合國完整報備,不存在任何安全隱患。巨礫集團一樣不會將未透過檢驗的產品投入市場使用。”
幾位大使不滿地搖頭——這場互相推諉的鬧劇,讓他們不知該如何向本國交代。
安德烈看著現場已經亂起來,連忙說:“量子實驗本身存在風險性,技術和理想的差距需要靠我們各方來不斷彌合,我們真正需要討論的,是制定一個明確的安全標準,既保護孩子,又能獲取必要的科研資料!”
科瑞託踱步到安德烈身邊,輕輕按住他的肩膀,示意他坐下。
“科學突破,就是用已知的標尺丈量未知。”他的聲音沉穩有力,“我們帶上天的,聯合國的教育、巨礫的物理、阿贊諾的生化,都是最新的、最前沿的科技。沒有這些,根本不會有這次遠征。但新,也代表尚需積攢經驗。當我們手握最尖端的科技,不該只去苛責它最薄弱的環節。而是要思考如何發揮它們的最大優勢。”
“我仍然認為,”藤原大使眉頭緊鎖,“使用未經時間沉澱的技術太過冒險。在我國,關鍵產品需要二十年,甚至上百年的檢驗期。我無法想象,在這個史無前例的計劃中破例使用未經考驗的技術,會帶來甚麼後果。”
“大使閣下,”梁前艦長沉穩回應,“選擇新技術,甚至吸納青少年登艦,是基於任務的緊迫性與特殊性。聯合國用十年時間遴選了巨礫與阿贊諾,我們對他們的技術標準與資料透明度抱有信任。目前,所有裝置與藥劑均未檢出異常。若後續發現問題,聯合國必將追責。現在,請各位聚焦核心議題:青少年是否應繼續參與量子實驗。”
“是,艦長閣下,”藤原大使點了點頭,繼續道:“那麼鑑於已知風險,出於人道主義考慮,我反對讓孩子們繼續參與實驗。”
“學員不參與實驗,他們加入計劃有何意義?”皮爾先生驚訝道。
藤原大使義正言辭道:“在太空中學習最前沿的知識,十年後平安歸來,成為各領域專家,這就是意義!”
“這是他們個人的意義,不是整個計劃的意義!”皮爾先生反駁道。
“若要以生命為代價,”藤原大使眼神銳利,“這個計劃本身就失去了意義。”
科瑞託副艦長緩和道:“大使言重了,目前母艦上還沒有能危及到生命的技術。”
“你們能保證這是最後一次意外嗎?”藤原大使掃視宋文營、安德烈和皮爾,“這樣說吧,我有責任向我國彙報計劃中發生的一切,如果你們能書面作保,我會在彙報時額外增加保密條款,不向公眾披露這次的意外,你們後面該怎麼做,只要不出事,我們都不會過問。”
聯合國、巨礫集團、阿贊諾實驗室的代表們面面相覷,誰都沒有搶先應答。
“這樣的保證沒有實際意義。”科瑞託副艦長道,“像我剛剛說的,只要是新技術,只有不斷去試。”
“看來這些孩子還要繼續被拿去做實驗了,”藤原大使搖搖頭,“我想,很快就又有大事要發生了。”
“那我們只能期盼這件‘大事’是好事了。”科瑞託副艦長請大使坐下。
鑑於議題涉及兒童與國家立場,指令辦啟動了匿名錶決程序。
梁前艦長說:“下一個議題:明確聯合國、巨礫、阿贊諾三方在現階段的合作定位。”梁前艦長調出全息函件,“阿贊諾提請技術主導權轉移,聯合國建議評議。申請材料已同步,請按指示燈順序表態。”
巨礫席位藍光亮起。
安德烈沉聲道:“技術主導權移交涉及核心資料許可權。阿贊諾在生物醫療領域確有建樹,但太空計劃依賴的是最前沿的物理科技——大到空間站、母艦、飛船所搭乘的智慧操控技術及日常運維,小到燃料精準供給,無一例外。我方質疑阿贊諾是否具備統籌物理技術的能力,請貴方提供可追溯的證據。”
“安德烈先生誤解了‘主導權轉移’的含義,”埃薇·希爾的聲音清晰冷靜,“這並非取代,而是由阿贊諾全權負責意識投射專案的後續開發。巨礫仍是物理技術提供方,但需服從專案安排。我們追求最高效的合作,讓專業的人做專業的事。”
安德烈先生皺眉道:“讓搞生物的來負責物理專案?這太荒唐!”
“透過本次危機,巨礫集團在危機應對方面的不足已暴露無遺。”埃薇·希爾的目光掃過在場眾人,“當物理技術出現紕漏,貴方似乎只想到去現場拉電閘。這個舉動,我們‘搞生物的’人能做,不‘搞生物的’也能做。”
“你!”安德烈皺起了眉頭。
“而阿贊諾不僅會救死扶傷,更會未雨綢繆,用專業態度向外界負責,”埃薇·希爾沒有理會安德烈的情緒,繼續道:“若文件在事發當天簽署,此刻承擔全部責任的將是阿贊諾,巨礫集團就不會像現在這樣被架在火上烤了。”
安德烈臉色漲紅,雙手緊握成拳。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這位巨礫集團的老工程師身上,看他能否挽回敗局。但這個看起來老實樸素、情緒外露的工程師,並不能讓各國大使打消心中的疑慮。
“那麼請問,如果是阿贊諾,將如何面對今天的問責?”安德烈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問題。
埃薇·希爾笑了。眼見對手已入了局,她知道這局志在必得。
“阿贊諾的應對方案,早已包含在申請文件的第三部分《過渡期應急預案》中。”
埃薇·希爾從容地調出全息投影,一組三維流程圖在空中展開。
“首先,我們會建立雙軌制技術驗證體系,所有實驗裝置必須透過物理效能與生物相容性雙重檢測;其次,在每次高危實驗前72小時,由我方生物學家帶隊進行預演模擬;第三,也是最關鍵的一環……”
她刻意停頓,目光掃過全場。
“我們將引入一種‘熔斷機制’。當學員腦波出現異常波動時,系統會立即啟動三重防護:自動切斷量子場耦合、釋放神經保護氣劑、啟用量子記憶重置程序。”
會議室內響起一片低聲議論。梁前艦長與科瑞託副艦長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記憶重置?!這聽起來不對勁!你們要把孩子們完全當成實驗品!”安德烈先生突然激動地站起來,“你們問過孩子的父母嗎?”
埃薇·希爾輕輕敲擊桌面,一組全息資料包表立即浮現。
“根據《遠日點計劃》第17號附加條款,所有參與者的監護權已臨時移交聯合國太空可持續發展委員會。而我們在申請文件中已經註明,”她手指輕劃,一段標紅的條款放大顯示,“‘當任何實驗可能涉及記憶干預時,將優先採用量子封存技術’。”
安德烈怒極反笑:“真是處心積慮的文字遊戲!所以現在阿贊諾不僅要主導物理實驗,還要掌控孩子們的記憶了?”
“請注意您的措辭,安德烈先生!”皮爾先生猛地站起來,大聲道:“我們討論的是最前沿的腦科學,不是您臆想中的記憶控制!”
“諸位,請注意言行,”科瑞託副艦長站了起來,兩人的爭鋒被打斷,會議室瞬間陷入寂靜。他的目光在劍拔弩張的雙方之間來回掃視,指了指天花板角落的攝像頭,“地面控制中心正在遠端監控這裡發生的一切。”
梁前艦長補充道:“考慮到議題敏感性,接下來進入閉門會議環節,請各位大使離場。宋特使,鑑於您目前處境特殊,也請暫時離場吧。”
宋文營特使點頭,向梁前艦長和科瑞託副艦長致意後,起身離開。隨著外人退出,會議室牆壁泛起珍珠母貝般的流光,切換至隱私模式。巨礫集團的長桌旁,只剩下安德烈一人。
“在場的都是核心成員,請各位坦誠交流。”梁前艦長闡述道,“按計劃,母艦已進入第二階段,強調‘理念互融’,這也是第三階段的關鍵鋪墊。既然要突破,就不能紙上談兵。”
梁前艦長將目光轉向埃薇·希爾:“您提到的記憶重置,就是備案中提到的‘量子重組’技術?”
埃薇·希爾微微頷首:“是。不過,它不會刪除記憶,只是將其暫時轉移到儲存陣列。”
“哦,就像把文件丟進回收站?在原路徑看不見它了,但它仍然存在。”科瑞託挑眉。
“要舉例子的話,更像把圖書館的藏書重新編目。”埃薇·希爾從全息投影中調取一幀畫面,那是一個上下尖銳的稜錐晶體模型,“這是‘奧丁晶體’。當吳星兒這樣的特殊案例出現時,它會自動將她的異常記憶片段量子化,封存在阿贊諾的雲倉庫。”
安德烈脊背發涼:“你們甚麼時候在母艦部署的?”
“從諸位的登艦體檢開始——每支注射器都含有奈米級晶體。”皮爾露出意味深長的微笑,“所有人,包括我們自己,都被植入了‘奧丁晶體’。別擔心,它們完全無害,只是用來建立生物監測網路。”
會議桌中央驟然投射出震撼的全息影像:數百條發光脈絡在母艦結構圖中蔓延,每個關鍵節點都閃爍著阿贊諾的標誌。安德烈這才明白,整艘母艦早已被改造成一個巨大的生物實驗室。
“所以主導權轉移只是走個形式,”科瑞託副艦長的聲音不大,卻在一片寧靜的會議室顯得尤其清晰,“你們早就掌控了最珍貴的實驗資料——人。”
埃薇·希爾將‘奧丁晶體’模型投影推向桌心。
“為了人類文明的躍遷,有些決定必須超前。最合適的受試者已經誕生,今天各位的選擇,將決定我們是繼續留在安全屋裡‘溫水煮青蛙’,還是抓住進化的機遇。”
透過空中的投影光束,科瑞託艦長望向埃薇·希爾。
安德烈先生此時已經無法用語言陳述自己的驚訝。這是一場謀劃已久的行動,每一步都嚴絲合縫、算無遺策。當阿贊諾秘密研發的量子記憶重置與計劃最核心的全息星圖精妙地配合,又清晰地呈現在他面前,他終於明白,自己已經無力迴天了。
梁前艦長緩緩起身,肩章在燈光下流轉著冷峻的光澤。
“事已至此,”她的聲音在寂靜中迴盪,“我以遠日點計劃總負責人的身份提議,對阿贊諾的技術主導權申請進行最終表決。鑑於事態特殊,啟用最高許可權加密投票系統。”
當與會者將手掌依次按上量子識別器時,無人察覺埃薇·希爾嘴角那一閃而逝的弧度。
也就在同一時刻——三公里外的醫護艙內,昏迷中的吳星兒驟然睜眼。她的瞳孔深處,幽藍色的星輝無聲點亮,其紋路與議會廳中懸浮的全息星圖,如出一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