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把柄
宋文營特使關閉了這條訊息，仰頭看向天花板。那是一塊用特殊金屬打造的一體長鏡，懸在走廊上空。鏡子中，自己深深的眼袋和魚尾紋都在叫囂著工作的疲勞和精神的高度緊張。
幾十年來，宋文營早已習慣這種如履薄冰的處境。作為聯合國特使，他必須永遠是“善”的化身，不能與任何“惡”產生關聯。他是一臺被設計用來承載人類期望的精密機器，不斷為全人類在航天領域的可持續發展爭取一切可能。
但涉及到生與死，他仍然會像孩子一樣無措。他心裡演算了所經歷過的每一場博弈，但都無法預測這一次的決定將帶來怎樣的後果。他被要求既要控制當下，又要把握未來，有些時候，這是兩難的困境。但是莫名地，大家憧憬並勒令他來達成預期。
宋文營特使摘下眼鏡，用衣角沿著鏡框用力擦拭著鏡片。很快，襯衫衣角就皺起來。宋文營的視線逐漸模糊，彷彿回到了十年前那個雨夜——日內瓦聯合國辦事處外，雨水順著玻璃幕牆傾瀉而下，整座城市浸泡在冷冽的死寂中。
那時宋文營不是聯合國航天理事會的特使，只是危機公關小組的初級協調員。因為一次誤判，他將南美生態殖民區的輻射洩漏事故定性為“可控的區域性事件”，結果國際媒體瘋狂炒作“聯合國隱瞞真相”。他的直系長官瑪爾塔·萊昂女士沒有指責他，而是在散會後請他來到了自己的辦公室。
“文營，你知道為甚麼聯合國從不輕易用‘可控’這個詞嗎？”萊昂女士遞給他一杯黑咖啡，苦澀的香氣混著雨水的潮溼在空氣中蔓延。
宋文營握緊杯子，指節發白：“因為公眾會認為我們在掩飾更嚴重的問題。”
“不，”萊昂女士搖了搖頭，“因為‘可控’是結果，而不是行動。當你提前宣佈結果，就等於把行動交給了別人的解讀。”
她調出一份全息檔案，上面是二十年前東非糧食危機中一位官員的發言記錄。
“看這裡——這位官員說‘我們將全力調配資源’，承諾的是行動；他說的可不是‘問題將得到有效解決’，有效解決東非糧食危機？那是奇蹟。”萊昂女士搖頭輕輕笑了，“人們可以接受行動失敗，但不會原諒奇蹟破滅。”
那次談話，也讓宋文營學會了用“階段性共識”代替“最終方案”。後來，後來萊昂女士看著他的進步，眼神像在欣賞一件完工的器具。她說“我們從來不是真相的代言人，而是平衡的維護者”。
年輕的宋文營曾反駁：“但是老師，人們並不理解我們的工作。當我們選擇訴說真相，人們指責我們冷酷；當我們權衡利弊、維持平衡，人們又罵我們虛偽。”
“孩子，有時候你必須弄明白自己是為誰工作，”萊昂女士頓了頓，“對人，你必須先讓他們看見你的掙扎，他們才會相信你的誠意。”
宋文營重新戴上眼鏡，金屬天花板映出的臉，與記憶中的萊昂女士重疊。
他忽然明白了。
他深吸一口氣，主動調出了監控記錄，將探望女孩的全息影像上傳至聯合審查委員會，並在備註欄裡寫下：“申請召開聯合議會，本人接受質詢。”
傳送鍵按下的瞬間，手術燈熄滅了。
他安靜地看向那盞熄滅燈，如同過去無數個夜晚，他靜靜地從地面仰望銀河。
“宋特使……”何勇此時出現在不遠處。
宋文營立刻站好，拂了拂衣角。
走廊空曠，只有二人。
宋文營問：“你怎麼來了？”
“我……”何勇的臉不知何時紅了起來，“我丟了東西，過來找找。”
宋文營特使凝視著眼前的男孩彎著腰，煞有介事地在地上到處搜尋，從胸口內側的口袋裡取出一枚銀色徽章，正是早前埃薇·希兒在這裡遞給他的。
“是這個吧。”
何勇直起腰，看向宋文營特使的方向，臉變得更紅。
“是，是的……”
何勇快速小跑到宋文營特使面前，伸手夠到那枚徽章，小心翼翼塞進口袋裡。
“對不起，宋叔叔，我……”
“收好。”
宋文營特使沒有聽完何勇的道歉。
“宋……”
“離開這裡。”
何勇不敢再解釋甚麼，眼睛裡已經閃爍出淚花。
“……是。”
何勇伸手抹了把臉，低著頭悻悻靠著走廊牆壁離開。
休息室裡，楊虎見何勇回來，立刻從休眠艙跳出來：“怎麼樣？”
何勇背過身不說話。楊虎繞到他面前，發現他眼睛通紅，還在抹眼淚。
“我不該弄丟的……”何勇聲音帶著哭腔。
“弄丟甚麼？”楊虎拉著他坐下，“慢慢說。”
何勇煩躁地抓了把頭髮：“是我好朋友送的紀念徽章……我不該弄丟的。”
他攤開手，一枚八角星形徽章在掌心閃閃發光。
“這是巨礫集團50週年紀念章！”楊虎瞪大眼睛，“你朋友怎麼會有這個？”
“他親戚是巨礫的。”何勇低聲說，“他叫子瞻，是我最好的哥們，特別聰明……要不是生病了，他一定能入選計劃。”
“真可惜……”
“登艦前，他把這個送給我，說算是帶他一起實現夢想了。”
楊虎靈機一動，拿來終端呼叫器：“你想他的話，可以給他發訊息啊！”
何勇看著終端，卻搖了搖頭：“他病著，不打擾了。”
這個藉口讓楊虎覺得奇怪。如果子瞻真的熱愛天文，怎麼會不想收到來自太空的訊息？
“你說想他、弄丟東西愧疚，我能理解，”楊虎小心地問，“但……為甚麼會哭呢？”
“這是愧疚！”何勇激動起來，“他說這徽章很珍貴，萬一被航天理事會的人撿到惹出麻煩，我就對不起他了！”
“為甚麼撿到就會惹麻煩？”楊虎更困惑了。
何勇張了張嘴，最終只是抱頭沉默。
就在這時，兩人腕上的終端同時亮起：“指令辦通知：明日於中央穹頂宴會廳舉辦首次全員晚宴，請著正裝出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