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閃回
醫護艙內,吳星兒坐在休眠艙邊,好奇地看著有些出神的宋文營。
“宋先生?”她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您在想事情嗎?”
宋文營猛地回神,露出一貫溫和的笑容:“被你發現了。你這麼小就會觀察人,真厲害。”
吳星兒笑了笑,說:“因為我家人想事情時也是這樣的。他們想事情的時候,我說話,就是聽不見的。”
“哦?”
“宋先生,您能告訴我,大人這樣做的時候,都在想甚麼嗎?”
宋文營特使看向吳星兒的眼睛。
她的眼睛,是那樣澄澈、真誠。他回想起自己從大學畢業找到第一份工作,組建家庭,再到進入聯合國、坐到輪值發言人和特使的位置,從來沒見過一雙眼睛可以這樣純淨,就好像可以直接看透她的靈魂——而她的靈魂,是那樣的輕盈、透明、純粹。
“星兒同學,”宋文營特使話鋒一轉,微笑地摸了摸她的頭髮,“你的眼睛很漂亮,有人告訴過你嗎?”
吳星兒一怔,隨後伸手去摸自己的眼眶。
“我大姨說過我長得好看,沒單獨說眼睛,”吳星兒微笑著說,“她還說我畫畫也好看。”
“看來你大姨給了你不少鼓勵?”
“是的,”吳星兒點頭道,“我是她帶大的。我爸媽在保密單位工作,從沒見過他們。”
“哦,是這樣……”宋文營特使愛憐地摸了摸吳星兒的臉蛋,安慰道:“戴樂博士說你作業完成得很好,邏輯嚴謹,想法大膽。你家人知道的話,一定會很驕傲。”
“謝謝宋先生。”吳星兒重新露出笑容。
“對了,”宋文營狀似隨意地問,“你認識何勇和楊虎嗎?他們剛才想來看你。”
吳星兒認真想了想,搖搖頭:“名字聽過,但對不上人。”
“等你回去後,可以認識一下。”宋文營起身,吸了一口氣,“我今天來,除了探望你,其實還有個例行任務。”
吳星兒看著他站起身的壓迫姿態,不自覺地握緊了雙手:“您是想問,意識投射時我看到了甚麼,對嗎?”
宋文營微微一愣——檔案上這個10歲女孩的敏銳度超出預期。
“沒錯,”他注視著她的眼睛,“之前有人問過你?”
“沒有,”吳星兒搖了搖頭,“您是第一個。”
“那你怎麼猜到的?”
“您代表聯合國立場,”吳星兒的聲音很輕,“我作為事故最嚴重的個案,看到的內容會直接影響官方說辭。”
宋文營凝視著這個臉色蒼白的女孩,緩緩問道:
“那麼,你會怎麼說?”
宋文營特使的問法很怪異,他沒有問“你看見了甚麼”,而是問“你會怎麼說”。
吳星兒看向宋文營特使,她的腦海飛速地過了一遍所有可能性。
“我不記得了,”吳星兒看向自己手腕處的心率儀,上面顯示的數值正在逐漸攀升,“我不記得了。就像做了一場夢,醒來只剩感覺,所有記憶……都消失了。”
宋文營特使看著吳星兒。恍惚間,她感覺,他似乎在透過自己,看向某個更遙遠的地方。
“消失了?”他忽然蹲下身,平視著她的眼睛,“吳星兒同學,請你看著我的眼睛。”
吳星兒猶豫地抬眼,撞進一雙略顯疲憊的眼睛裡。歲月的風霜在那裡刻下了深痕,賦予它一種銳利的洞察力,彷彿能穿透所有偽裝。
“請告訴我,你看到了甚麼?”
這雙眼睛早已學會了沉默與隱瞞。你無法從中讀出任何情緒,它們只是深深地注視著你,循循善誘地,引導著你的心防自行瓦解。
索·布維奇護士長的忠告言猶在耳,吳星兒相信她的話絕非危言聳聽。吳星兒面對著這樣一雙大人的眼睛,陷入了掙扎。
宋文營特使見吳星兒愣了神,問道:
“你在想甚麼,星兒?”
記憶猛地閃回——那是一個溫暖的午後,光線亮得有些刺眼。她正在花園裡抱著畫板塗鴉,蝴蝶圍繞著花叢翩翩起舞,而她正在完成最後那抹紅色的色塊。不知道畫了多久,那片色塊堆疊了多少顏色,總是達不到想要的效果。耳邊隱隱約約有人呼喊,但由於過於專注,那一聲聲的呼喚便被忽略過去,化為不易引人注意的白噪音。直到感到有一個女人跑來抓住自己的手臂,焦急地問道:
“你在想甚麼,星兒?”
“我在畫畫!”
她想舉起畫板向來人展示,卻發現蝴蝶忽然從花叢飛來,在畫板上空快速翩飛,而自己無論如何都抬不起手臂,就連身體都控制不住向下倒去。
“你怎麼了,星兒?”
“不要,走開!走開——”
記憶裡的花園瞬間被湧入的白色包裹,整個空間只剩下刺眼的光線,周遭溫度開始下降。
“你怎麼了?!星兒!”
男人的聲音將她拉回現實幾分。她半睜著眼,看見幾個戴口罩的白影在晃動。斷斷續續的聲音飄進耳中:
“……適應性超預期……副作用也更劇烈……”
“……‘神經穩態維護劑’不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二次注射……”
“……必須想辦法……至少撐到第三階段……”
吳星兒望著頭頂那片空白,迷迷糊糊地囈語:“大姨……我看到了您說的……”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在床單上划動:“我要……畫下來……”
醫護艙外,長廊已被封鎖。
“宋特使,請解釋?”皮爾先生著急忙慌地趕到艙外,惡狠狠地盯向宋文營特使,“那天梁前艦長親自下令,我們好不容易搶救回這個孩子,你究竟做了甚麼?怎麼又出事了?”
“我例行詢問關於意識投射的記憶。”宋文營呼吸微促,但語氣鎮定,“此前醫療隊提供了她的出艙證明,允許我進入探望。”
“是探望,不是審訊吧?”皮爾逼近一步,皺眉道:“可別忘了,別忘了,艙內一切都有監控。若有違規,即便是聯合國特使,也難逃聽證!到時候你——”
“我都清楚。”宋文營特使打斷了皮爾先生的怒氣,語氣誠懇,“請阿贊諾務必全力施救。至於我的問題,容後再說。”
皮爾冷哼一聲,戴上面罩衝進醫護艙。
艙外,手術紅燈亮著,像一柄懸在宋文營頭頂的利劍。
他獨自靠在冰冷的牆壁上,凝望著那扇緊閉的門。它隔絕的不僅是搶救現場,更像阻斷了他的前路。
腕錶突然亮起,一條來自指令辦公室的訊息彈出:
“學員吳星兒事宜已知悉。靜候迴音。”
指令辦從不發私人訊息。他明白,母艦航行的第二階段即將啟動,絕不可以出現這樣的事故。宋文營閉上眼——這個女孩的命運,已然牽動了整艘母艦的神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