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通風口
通風管道內一片漆黑,每隔二十米,一個微型應急燈投下慘淡的藍光。
何勇的手肘和膝蓋在金屬管道壁上摩擦,發出細微的沙沙聲。管道直徑只有六十厘米,勉強容得下他們瘦小的身軀匍匐前進。
“等等我!”
楊虎在何勇身後小聲叫道,聲音在密閉空間裡產生輕微的迴音。
何勇停下動作,回頭看見楊虎的臉在藍色燈光下顯得格外蒼白,額頭上佈滿細密的汗珠。
“這叫跟你走嗎?”楊虎跟在何勇身後,抱怨道:“這叫跟你爬!”
“那就跟我爬!”何勇道:“再轉兩個彎就到了。這裡的通風管道是環形的,跟著氣流走就能找到醫護艙。”
“為甚麼我們要用這種方式去醫護艙啊?”楊虎發出不滿的聲音。
“大丈夫成事不拘小節,看你彆扭那勁兒!你還要不要見吳星兒啦?”
“一開始就是你要見,我可沒說一定要見!”
“你小子又臨陣變牆頭草了是不是?”何勇道:“要麼就跟緊,要麼你調頭爬回去!”
“我,我不要!”楊虎的聲音帶著一絲哭腔,“太黑了,我害怕……”
何勇聞聲,略略回頭道:“別出聲,跟緊我,不會有事的,這種事我常做,有經驗。”
“啊?你常這樣?”楊虎的聲音顯得非常困惑,“為甚麼啊?”
何勇的動作頓了一下,眼前浮現出父親寬闊的背影。那時管道在他們腳下如同遊樂場的滑梯,父親會指著各個岔路口告訴怎麼記住回家的路:“這條通生態園,那條連科研區,你可要記清楚,否則就找不到回來的路了。”
而現在,那些記憶都蒙上了一層陰影。
“我爸爸是管道維修工,我從小跟著他把各區的管道都摸遍了。別說怕黑,閉著眼睛我都能靠氣流摸出去!”
“真的?”楊虎的語氣變得崇拜,“你還懂這些?你爸爸真厲害!”
“是啊,他很厲害,”何勇暗暗給自己加了把勁兒,“出口就在前面,你跟緊,別出聲!”
楊虎在何勇身後,楊虎嚥了口唾沫,拽了拽何勇的褲腳,表示收到指示。
管道內的空氣帶著金屬和過濾器的混合氣味,偶爾有一絲消毒水的味道飄過,提醒他們醫護艙已經不遠。何勇的耳朵緊貼管壁,能聽到遠處迴圈系統運轉的嗡鳴,以及更遠處,太空站外層防護罩抵抗微小隕石撞擊的細微震動。
“聽,”何勇突然豎起手指,“是醫護艙的換氣系統。”
楊虎側耳傾聽,確實能分辨出一種不同的機械聲,節奏更快,帶著液體迴圈的汩汩音。
何勇的眼睛在微光中閃閃發亮,他指向右側的一條分□□邊,再爬十米就是醫護艙的通風口。”
又爬行了約十分鐘,何勇突然停下。前方的管道壁上有一個通風柵欄,透過縫隙能看到下面的房間。何勇示意楊虎保持安靜,自己湊近柵欄向下窺視。
那是一個他從未來過的艙室,幾個穿著防護服的人員正在操作幾臺複雜的儀器。房間中央的隔離艙裡有一些試管,其中的藍色熒光液體閃爍出詭異的光。
“這是哪裡?”楊虎在何勇耳邊用氣聲問道:“還有那些藍色的,甚麼東西?”
何勇搖搖頭,目不轉睛地盯著下面。
一個專家模樣的人正在說話,但隔著通風柵欄聽不清晰。
楊虎見狀,立刻調整位置,把耳朵貼在柵欄縫隙處。
“……樣本的適應性比預期強,但副作用也更明顯……”那專家模樣的人說道,“受試者的神經適應速度加快了30%……”
“你聽出來他們是甚麼人嗎?”何勇問道。
“不知道,但看他們試管上的金色標籤,”楊虎不確定道,“應該是阿贊諾生物實驗室的人……”
“阿贊諾?那個生化實驗室!”何勇驚道:“不會又在做甚麼傷天害理的人體實驗吧?”
“看起來是在研究試劑,不知道有沒有傷天害理。”楊虎應道。
“走,我們快走,”何勇連忙繼續爬起來,“這裡不是醫護艙,又有人,不宜久留。”
楊虎聞言,一下支撐起身體,後腦勺“砰”的一聲砸到管道上。
“甚麼聲音?”
艙室內的人聽到異響,開始隔著通風柵欄的縫隙,抬頭向上看。
“不好!”何勇心裡一緊,連忙拉起楊虎的手就往前爬。
“通風管有人!”艙室內的人發出驚呼,“快,叫安保!”
何勇拽著楊虎,手肘撞出淤青也顧不上疼。
轉過三個彎後,一道檢修門突然從下方開啟,戴著口罩的安保人員伸手就來抓楊虎的腳踝。
“是孩子吧?別怕,先出來吧。”安保人員的聲音意外地溫和,“我們是醫療隊的,不會罰你們的。”
“醫療隊?”楊虎聞言,回頭去看那人的臉,確實戴著防護面罩。
五分鐘後,兩個灰頭土臉的男孩站在了明亮的辦公室裡。
“你們好,我是醫療隊護士長索·布維奇,學員擅自進入醫護區可是要記過的哦!”
眼前的女士語氣柔和,並不像在指責他們,她露出微笑,問:“你們爬通風口,是想躲開門禁,去醫護艙看望同學吧?”
何勇和楊虎聞言,先後抬起了頭,眼裡一亮。
索·布維奇即道:“她的康復是我在負責,可以透露的是,她恢復得很好,很快就可以離開醫護艙了。可也有其他人跟我預約了要第一時間見她,兩位先生先回吧。”
“是其他同學要見她嗎?”
索·布維奇護士長搖了搖頭,表示不方便透露。
“好吧,那我們去休息室等她,”何勇轉身拉起楊虎,“走啦,人不讓進。”
離開了科研區,路上,楊虎略有嗔怪的意味。
“又是爬管道又是被人捉拿,忙來忙去還是沒能進去。”
“所以啊,我才不會這樣就放棄!”何勇一把拉過楊虎,輕聲道:“老祖宗說‘走為上計’,先走再說!”
“當然得走了!”楊虎癟了癟嘴,小聲道:“管道里一通亂撞,我腦袋、胳膊、膝蓋到現在都痛著呢!”
“那你先回去休息,”何勇輕聲道,“我去樓梯間。剛才跟那個護士長講話時,我觀察到第三象限區樓梯間的舷窗,應該能看到醫護艙走廊!你先回去,我去看看。”
“那我可先走了,你自己小心。”
“嗯。”
另一頭,宋文營特使的腕錶上彈出全息投影提示:
“學員吳星兒生命體徵平穩,已滿足出艙條件,探望預約已生效。請密切關注其神經適應性指標,溝通時注意措辭,避免刺激患者。”
宋文營特使從辦公室起身,正準備穿好西服外套時,又接到了一通安保隊的呼叫:
“醫護艙外有兩名學生希望見患者,已被索·布維奇護士長請離。”
“學生姓名?”
“一個叫‘何勇’,一個叫‘楊虎’,兩人是室友。”
“知道了。”
宋文營特使結束通話了呼叫,立即前往醫護艙。
醫護艙外的走廊盡頭,一個高挑的身影靜立在陰影中,幽深的目光穿透冷白的燈光,落在宋文營身上。
“希爾女士?”宋文營停下腳步,“您怎麼在這裡?”
埃薇·希爾緩緩踱步而來,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在空曠的走廊裡有節奏地迴響。
“聽說小患者醒了,我來跟進情況。”她在宋文營面前站定,唇角勾起一抹沒有溫度的弧度,“恭喜你,宋文營特使。那日我不在手術艙,梁前艦長親自出面,為你承擔了責任。”
宋文營的手不自覺地握緊。
埃薇·希爾搖了搖頭,笑意漸濃,“也恭喜我,找到了新的突破口。”
“哦?新的突破口?”
希爾沒有回答,只是從風衣口袋中取出一枚小巧的八角星形徽章,輕輕放在宋文營僵住的手心裡。徽章是冰冷的銀色,上面刻著清晰無比的“ZZ”字母。
宋文營的瞳孔驟然收縮,彷彿被那金屬的寒意刺穿,一陣天旋地轉的眩暈感猛地攫住了他。他猛地抬頭,看向希爾那張毫無波瀾的臉。
“你從哪裡搞到的?!”
“這裡離地球1.5億光年,”希爾的聲音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稀鬆平常的事,“我能從哪裡‘要’來呢?”
她說完,轉身離去,腳步聲再次迴盪在長廊裡,一聲聲敲在宋文營的心上。
宋文營緊緊攥住那枚徽章,冰冷的稜角就要嵌進他的掌心。他明白,這是一個明確的訊號,一場放到了檯面上的較量,此刻剛剛拉開序幕。
就在這時,醫護艙的門悄無聲息地滑開。一位護士探出身,對他輕輕點頭:
“宋特使,患者已經準備好了,您可以進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