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忠告
“……孩子,能聽見嗎?”
聲音像是穿透了一層厚厚的液體,模糊地抵達女孩的意識。晃動的人影在感知的邊緣浮現,如同陽光下的塵埃,看得見輪廓,卻抓不住實體。
“我……”她試圖回應,卻感覺不到自己的嘴唇。彷彿她的存在只是一團彌散的光霧,沒有邊界,沒有重量。
“……感覺怎麼樣?”一個聲音傳來,帶著某種引導的意味。
她無法思考這個問題,所有的感知正被一種強大的力量拖拽、收束。那是一種從輕盈到沉重的下墜感,彷彿星際塵埃在引力作用下凝聚成星球。一種被包裹的知覺正在形成——先是觸覺,她感到身下有了承託的實感;然後是聽覺,那些模糊的聲音逐漸變得清晰,甚至能分辨出其中細微的電流雜音;最後是冰冷的溫度,透過某種溫暖的觸感傳遞到她的面板。
“……心率正常,腦電波平穩……”
這些詞彙如同石子投入她的心湖,激起理性的漣漪。她猛地睜開了眼睛。她看到了非常強烈的白光,這與早前的黑暗不同,她記憶裡好像走過來一篇黑暗,那個黑暗空間非常奇特,雖然黑,卻竟然能看得清各種色彩,甚至隱約能看清邊界的形狀,她不知道要如何形容,但她又覺得眼前這刺眼的白光像是從那片黑暗中發散出來。
“……瞳孔收縮,眼瞼不閉合,她在看無影燈……遮住她的眼睛!”
一道陰影驟然壓下,隔絕了那片佔據全部視野的、毫無溫度的白光。突如其來的遮蔽與壓力,觸發了某種深植於本能的恐懼,一聲短促的驚叫從她喉中逸出。
紗布被迅速移開,柔和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
“孩子,別怕,沒事了,已經沒事了……你能聽到我說話嗎?”
女生瞪大眼睛看著面前這些人,急促地喘息著,瞪大的眼睛逐漸適應了光線。視野開始聚焦,勾勒出幾張戴著口罩的臉,白色的護士服,還有那些充滿關切的、緊緊盯著自己的眼睛。
“這裡……”
“這裡是恢復艙,你在天文物理課上意識短暫失控,現在已經安全了。”最年長的那位護士靠近她,聲音沉穩,“你還記得自己的名字嗎?”
“我……”女生怯生生地看著護士們,吞了口唾沫,思索了一會,說:“吳星兒……”
“很好,你還記得,吳星兒小姐,”護士溫柔地用手撥了撥女孩額前的碎髮,“我是母艦醫療隊的護士長索·布維奇(Thor Bovich),您現在身體甚麼感覺?累?餓不餓?”
“……不餓,但是……渾身沒力氣。”
“這很正常,”布維奇護士長露出一個讓人安心的微笑,“現在試試看,手腕能不能動?”
吳星兒集中意念,右腕微微抬起,連線著的心率儀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很好,吳星兒小姐,”護士鼓勵道:“現在看看,雙腳腳趾能不能活動?”
指令下達,神經訊號彷彿瞬間貫通了某種阻塞的路徑,比手腕更豐富的感知訊號湧回大腦。這突如其來的、失而復得的身體掌控感,讓她產生了一股強烈的衝動——她猛地從床上坐了起來!
“吳星兒小姐!?”布維奇護士長一把扶住她驟然失衡的身體,聲音裡帶著不容置疑的警示,“請慢一點!您的身體才剛剛恢復,還承受不了這麼劇烈的動作!”
“布維奇護士長,我沒事。”吳星兒伸手,輕輕貼在護士長緊抓自己臂膀的手上,語氣出乎意料地平靜,“我記得是在戴樂博士的課上出了意外。關於意識投射,我腦海裡還留著一些片段。請讓我做些記錄,趁還沒忘記。”
布維奇護士長凝視她片刻,揮手將艙內其他人員都遣了出去。
當艙內只剩她們兩人時,她在床邊坐下,鄭重地握住吳星兒冰涼的手。
“吳星兒女士,我想給您一個忠告,”布維奇護士長憂心忡忡地嘆了口氣,“請千萬不要對任何人提起,你還記得課堂上的事,好嗎?”
吳星兒疑惑地看著眼前的人。
吳星兒疑惑地看著眼前的人。她戴著口罩,只露出一雙澄澈的大眼睛,眼角的皺紋很柔和。可她是醫療隊的護士長,怎麼會給出一個阻止學生記錄學習經歷的“忠告”?
“布維奇護士長,我不明白?”
布維奇護士長的目光下意識地掃過空曠的艙室。她深知,這裡看似無人,實則佈滿了監控。這裡的每一次呼吸、說出口的每一個字、每一個舉動都會被實時捕捉,同步到阿贊諾總部的資料庫中。
她最終還是下定了決心,傾身湊近,一隻手狀似無意地捂住了吳星兒手腕上的心率感測器,用幾乎無法被捕捉的氣音在她耳邊低語:
“因為一旦意識投射的測試被證實可行,你們就會一次又一次地躺回這裡,直到我們再也搶救不回來。”
她直起身的瞬間,吳星兒手腕被遮蓋的心率儀數值,在護士長指縫間飆升至 112。
“為了你好,孩子。”布維奇護士長垂眸,幾不可聞地又嘆了口氣,再抬眼時,已恢復了那副溫柔專業的模樣,“你好好休息。醫療程序上,再過2小時你才算正式脫離危險。之後會有人來對你進行評估,屆時你就可以離開了。”
她說完便轉身離開醫護艙。
隨著艙門閉合的一聲悶響,吳星兒獨自僵在原地,只覺一股寒意從腳底蔓延至全身,四肢愈發冰涼。
另一邊,休息室內。
“不是吧?你真的一點也記不得了?”楊虎蹲在何勇床邊,失望道:“看你出了意外,還以為看到甚麼不得了的東西呢!”
“要是記得甚麼,我肯定到處跟人說啊,”何勇靠在柔軟的靠枕上,問:“哎?你還沒交代呢!說,你看到了甚麼?”
“一片漆黑,甚麼也沒有,甚麼都沒看到,就跟盯著斷了電的投影儀一樣,”楊虎鼓起嘴,“白白浪費十分鐘!”
“嗬——”何勇笑著拍了拍楊虎的肩:“看你在物理方面天賦異稟,畫星圖時吭也不吭,還以為你小子能有多大能耐呢!喂,戴樂博士課上那張救命的星圖,是不是你投給我的?”
“嗯?”楊虎發出疑惑的聲音:“甚麼星圖?怎麼,你還真沒做作業啊?”
“沒做啊,我看到物理就頭大,”何勇坦然道,“要不是你臨時傳我一張,我就沒招了!”
“不是我投的,”楊虎抓了抓頭髮,奇怪道:“我只做了自己的作業,正常人誰會多做一份啊?”
“啊?不是你?”
“再說,你不是天文物理競賽進來的嗎?”楊虎質疑地看向他,“怎麼會看到物理就頭大呢?”
何勇聞言,後背一涼。
“哦,哦——”何勇慌亂地抓過抱枕擋在胸前,臉憋得通紅,“物理……物理分很多種類嘛!我熟悉的是蟲洞領域,戴樂博士課上那個甚麼星圖,我不熟,很正常!”
“蟲洞?”楊虎半信半疑,“天文物理測試又不只考蟲洞。”
“你愛信不信。”
“人類目前觀測到的最大蟲洞是哪個?”
何勇本來已經熄滅的眼睛裡,又升起光亮。
“TON 618啊。”
“不是鳳凰A嗎?”
何勇跳起來,自信滿滿解釋道:“鳳凰A星系中心蟲洞的質量估算存在爭議,且無直接光譜確認。TON 618仍然是目前確認的最大蟲洞。”
“喲?”楊虎眼中亮起光,“你還真懂啊?”
“那可不?”何勇搖頭晃腦,“我從小就研究這個。”
沒人注意到,他的枕頭下,一本《黑洞全系列科普》雜誌露出一角。
“那你最好再補補星雲知識。蟲洞和星雲都算天體,別太偏科。”楊虎笑道,“戴樂博士的課綱裡,只有兩節講蟲洞,十幾節都講星雲呢!”
“啊?”
“哦對了,說到星雲,”楊虎接著說,“我聽其他人說,課上講的‘蛛網星雲’,其實就是班上一個同學交的作業!”
“啊?”
“嗯,就是那個反駁了‘背書小王子’的女生,介紹‘太極’空間站探測器和‘深淵-12’的那個!”楊虎繼續道:“她叫‘吳星兒’,看起來比咱倆都小,懂的卻不少,同學們都在討論她呢。”
“啊?”
“指令辦也發出通知,等那位同學完全康復,母艦將舉辦一場全員慶典。”
“啊?”
“你怎麼總‘啊’啊!”楊虎吐槽道,“那個女生跟你一樣,也出意外了,現在還在醫護艙躺著呢!”
“啊?”何勇剛一出聲,立刻被楊虎錘了一拳,收了聲。
“全班送進醫護艙的一共五個,就她還沒出來。不過沒壞訊息,估計情況穩定。”
“要不……”何勇壓低聲音,“我們去醫護艙看看她?”
“沒有特令進不去,”楊虎反應過來,嬉笑著用肩膀撞了他一下,“你很關心她啊?”
何勇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同學裡就我們三個是同鄉!她出事了,你真能不管啊?”
楊虎轉念一想,確實如此。同窗已是不易,同鄉更是難得。
“啥計劃?”他湊近問。
何勇猛地從床上坐起,眼中閃過一道光,一個大膽的計劃在他腦海中瞬間成型。
“跟我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