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緊急預案E-1
何勇在消毒水的氣味中醒來。
睜眼是陌生的休眠艙玻璃罩,觸感冰冷,與休息室裡那個熟悉的感覺完全不同。
“我怎麼……”他想抬手開啟艙蓋,卻發現連一根手指都動彈不得。
“這……怎麼回事?”他轉動眼珠,試圖看清四周,卻連轉頭都做不到。他使勁掙扎,只能發出粗重的喘息聲——這具身體彷彿不再屬於自己。
玻璃罩內是絕對的靜音,他聽不見外界,外界也聽不見他。他像一隻被密封在琥珀裡的蟲。一些難以理解的畫面碎片在腦海中閃過,繽紛卻模糊。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很快,努力轉動眼球,瞥見手腕上心率儀的數值:102。
“我這是怎麼了……”他努力回想,記憶停留在戴樂博士的課堂,戴上那個頭罩之後……然後就甚麼都沒有了。
“難道我……課上出事了?”
他想起戴樂博士反覆強調要聽清結束指令。難道自己沒能及時摘下裝置?這個念頭讓他渾身發冷。
這時,玻璃罩從外部悄無聲息地滑開了。一個溫和的男聲傳來,隨後一張熟悉的臉龐出現在視野上方。
“何勇,還好嗎?”
“宋叔……”何勇無意識地脫口而出,隨即改口,“……宋特使?”
“嗯,聽說你課上出了點小狀況,我來看看。”宋文營探身進來,輕輕抬起他的手腕看了眼心率,“受驚了。不過恢復得不錯,醫師說你很快就能回去了。”
“回去?”何勇一驚,“不,我不回去……”
“是回你自己的艙室休息。”宋文營笑了,“這裡離地球1.5億光年,想回也回不去。”
“這裡是醫護艙?我為甚麼在這裡?”
“課上你忘記摘下裝置,意識受到了量子場干擾。”宋文營將他的手放回原處,細心掖好毯子,“還好意識及時投回,現在已經脫險了。”
何勇難以置信地聽著這番輕描淡寫的解釋。
“對了,”宋文營問:“你還記得意識投射時看到了甚麼嗎?”
何勇努力回想,最終搖了搖頭。
“好,先好好休息。”
宋文營輕輕拍了拍他的頭,轉身欲走。
“我好像……看見我爸爸了。”
宋文營的腳步頓住了。
“記不清細節,但醒來的一瞬間,眼前是他的臉。”
宋文營注視著少年,沉默了片刻。
“宋特使?”
他轉而露出溫和的笑容:“先好好休息,我去看看其他同學。”
“還有其他同學?”何勇驚訝道。
宋文營點了點頭:“別擔心,都是意識擾亂導致的昏迷,狀態平穩。你醒了,他們差不多也該醒了。”
何勇目送他離開,看著玻璃罩緩緩閉合。
醫護艙外,秘書將終端投影遞到宋文營面前,低聲道:
“2號手術艙的女生還沒醒,阿贊諾的醫師申請使用‘神經穩態維護劑’,催批覆。”
宋文營掃了一眼投影。
“先過去看看。”
醫護艙,2號手術艙。
警報聲像一把冰冷的銼刀,反覆刮擦著每個人的神經。手術艙內,幽藍的急救燈頻閃,將阿贊諾醫師們的身影投在牆上,如同晃動的鬼魅。
“患者心率持續下降,42……41……”醫師緊盯著監測儀,聲音發緊,“腦電波出現異常波動。”
宋文營快步走到觀察窗前。樓下手術艙裡的少女面色蒼白,額頭的神經介面閃爍著不規則的藍光。
“宋特使,這要是成為計劃的首例死亡案例……”秘書人員捧著終端投影,焦急地低聲道:“才一個月就出現一級事故,先不說如何向上面彙報、向公眾交代,一旦母艦內部各方信任崩塌,後續的計劃執行恐怕……”
“宋特使,患者情況危急,請快些做決定!”一旁趕來通報的醫師摘下面罩,滿面全是汗。
“醫師!孩子快不行了!”
手術床邊的護士的聲音尤為銳利,直插宋文營的心臟。這一刻,所有聲音和目光都凝固在他身上。一瞬間,所有人都在等他的裁決。
“譁——”
此時,艙室金屬門滑開,皮爾帶著他的醫護團隊魚貫而入。腳步聲在寂靜的觀察間顯得格外沉重,每一步都踩在眾人緊繃的神經上。他的助手將一疊厚重的文件垛在金屬檯面,“砰”的一聲悶響,震得人心頭髮顫。封面上的“神經穩態維護劑產品使用授權書”字樣在無影燈下逼視著他。
“到了這個關頭,”皮爾先生將授權書推向宋文營,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壓力,“簽了它,你就是力挽狂瀾的英雄,否則——”他意味深長地看了眼正在搶救的女孩,“就等著在特別聽證會上,解釋你為甚麼放棄這條人命吧!”
宋文營轉向手術艙。少女的胸膛幾乎看不出起伏。他雙拳緊握,甚至能感受到自己的手指冰涼。
太陽xue突突地跳著,腦海裡兩個聲音在廝殺——簽了,就能救人,但意味著違反先前的三方協議,自作主張將技術主導權轉讓給阿贊諾,這樣做將面臨著極大的政治和技術風險;不籤,那他將親手斷送一條鮮活的生命,隨之而來的輿論海嘯也會將他吞噬。
眾人屏息,等待宋文營作決定。
時間彷彿被拉長。警報聲、儀器的滴答聲、眾人壓抑的呼吸聲,交織成一張無形的網,將他越纏越緊。
千鈞一髮之際,醫護艙的門又一次重重開啟。
一道挺拔的身影逆光而立,堅定低沉的嗓音迴響在艙室:
“執行緊急預案E-1,授權程式碼L-9317。”
“E-1”——緊急預案醫療模組“立即施救”指令程式碼,“L-9317”——梁前艦長的身份程式碼。
“梁前艦長!?”
醫師們如同看到救世主般,眼中瞬間燃起了希望。
梁前艦長疾步而來,命令簡潔有力:
“快!救人!”
五秒之內,整個空間被高效的行動席捲:腳步聲、推車聲、器械碰撞聲、清晰的指令聲。手術艙內,“神經穩態維護劑”的注射流程迅速啟動。
宋文營特使的瞳孔劇烈收縮。這位本該坐鎮艦橋、指揮母艦穿越小行星帶的最高指揮官,竟親臨最危急的現場。
梁前艦長向他走來,他聽見軍靴踏在金屬地面上踏出聲響。
宋文營迎光看去,她深藍色的航天軍服還沾著艙外的冷氣,肩章上的將星在警報燈的映照下,銳利如刃。
醫師助理小跑著遞上監護儀,她在“E-1”協議與搶救方案上利落地簽下自己的名字。簽完字,她抬頭,沉靜地看向宋文營:
“宋特使辛苦。我承擔後果。”
對宋文營來說,這句簡單的話像移走了一座山。他感到肩頭一輕,身形微微搖晃,不得不雙手撐住冰冷的金屬桌面,深深垂首,吸了幾口氣。
手術艙內,藥劑緩緩推入。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監護儀上的數字突然停止了下跌。
“心率回升至53……62……”醫師的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腦電波也恢復正常!”
全息投影中,女孩原本混亂的腦電波逐漸平緩,化作規律的漣漪。她緊鎖的眉頭舒展開來,呼吸逐漸變得綿長而平穩。
一位年輕護士激動地捂住嘴——女孩的睫毛輕輕顫動,彷彿即將從漫長噩夢中甦醒。
“腦幹反射正常!”首席醫師高聲宣佈,手中的掃描器亮起代表生命體徵穩定的明綠色,“患者進入自然睡眠週期,記錄時間!”
皮爾先生鬆開了不知何時攥緊的拳頭,金屬檯面上留下五個清晰的指印。
梁前艦長在觀察窗後注視著正在發生的奇蹟,倒映在玻璃上的身影與艙內少女的身影奇妙地重疊。
當女孩的手指彈動,整個醫護艙不約而同地響起吸氣聲。
“患者有軀體反射!立即準備醫護艙!”
艙內所有人都發出讚歎聲。
首席醫師抬手壓下眾人的激動:“保持安靜!患者還需要至少72小時觀察,才能正式宣告脫離危險。”
大家立即安靜下來,默契地為女孩的恢復提供安靜的空間。
窗外,母艦正經過一片星雲,億萬星光透過舷窗灑落在少女安詳的睡顏上。
所有人都安靜下來,生怕驚擾女孩那場跨越生死的夢境。只有監護儀規律發出的“嘀嘀”聲,如同新生的心跳,在寂靜中迴響。
宋文營特使走到梁前艦長身邊,深深頷首。
梁前艦長緩緩拍了拍宋文營的肩膀,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諸位。”
她的視線掠過手術艙,最終落在皮爾先生那份文件上。
“無論由誰主導技術,”她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都請記住,無論我們來自何方,從登上‘母親號’的那一刻起,我們就成為了命運共同體。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艦長閣下……”皮爾欲言又止。當梁前艦長的目光轉向他時,他下意識地避開了對視。
“凱斯賓·皮爾先生,阿贊諾的協議,指令辦已依據三方協議獲取備份。後續仍由宋特使按程序向聯合國知會後,再行決議。”
“明白。”宋文營與皮爾同時應道。
“諸位,母艦目前正在進入航行軌道,即將啟動第二階段計劃。”梁前艦長平靜道,“為確保計劃執行,所有艙室資料即日起將備份至指令辦及地面中心。首次正式聯合議會,三日後舉行。我必須返回中央艦橋了,再會。”
在眾人的注視下,她轉身離去,醫護艙的門在她身後緩緩閉合。
幾乎就在門鎖合攏的輕響傳來的瞬間,皮爾先生一個箭步衝到宋文營特使面前,壓抑的怒火讓他脖頸青筋微顯,聲音從齒縫裡擠出來:
“艦長怎麼會來?!”
“皮爾先生,注意您的風度。”宋文營特使聲音低沉,目光掃過周圍尚未完全放鬆的醫護人員,以及觀察窗內安睡的少女,“這裡是醫護艙,還有患者。”
皮爾先生猛地後退半步,視線卻像淬了毒的刀子,狠狠剮過宋文營,以及他身後那群噤若寒蟬的秘書人員。
“你,他,還有他們……”他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帶著冰冷的指控意味,“……很好。”
“現在不是討論這個的時候。”宋文營無意在此刻糾纏,語氣恢復了公事公辦的疏離,“關於貴方的提議,我會按程序向上請示。得到批覆後,自然會第一時間知會您。”
皮爾先生急促地喘著氣,一把扯鬆了領口,彷彿艙內稀薄的氧氣已不足以支撐他的憤怒。他死死盯著宋文營,最終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
“患者醒了,立刻通知我!”
宋文營沒有回應,只是轉頭對首席醫師低聲交代了幾句,便帶著自己的隨行人員,步履沉穩地離開了醫護艙,將尚未平復的波瀾留在了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