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5章 這是我給你的最後一次機會
蘇薔薔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鈍刀,一點點割開陸雲諍緊繃的心絃。
他知道,她要的從來不是道歉,不是補償,只是一個答案。
這些日子,她獨自扛著離婚的秘密,在父親面前強裝無事,在孩子面前故作鎮定,在罐頭廠忍氣吞聲,撐到現在,已經是極限。
他甚麼都能給她。
承諾、以後的安穩、用命換來的安全……
唯獨這一個“為甚麼”,他不能說。
陳敬山像一條藏在暗處的毒蛇,盯著他每一步動作。
只要他流露出半分真相,半分不捨,蘇薔薔和三個孩子,立刻會被推到最危險的風口浪尖。
他太瞭解蘇薔薔了。
一旦知道他是在以身涉險、佈局誘敵,她絕不會縮在後面安安穩穩等他。
她會像當年一樣,不管不顧,以身入局,拼了命也要和他站在一起。
他可以走鋼絲,可以闖刀山,可以把命押上去。
但他絕不能讓她沾半點危險。
陸雲諍喉結滾動,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每一個字都重如千斤。
“是我對不起你。”
只有這一句。
沒有解釋,沒有緣由,只有一句認罪。
蘇薔薔的心,狠狠一沉。
她盯著他的側臉,暮色在他深邃的眉眼間投下陰影,她看不清他真正的情緒,只能憑著心底那點不肯死心的直覺,一步步追問。
“你愛上別人了?”
陸雲諍閉了閉眼,緩緩搖頭。
“你不愛我了?”
他依舊搖頭,動作輕得幾乎看不見,卻帶著斬釘截鐵的否定。
不是不愛,不是移情別戀。
那一切就只剩下一個可能。
蘇薔薔的聲音微微發顫,卻異常清晰:“你有苦衷,對不對?”
這一次,陸雲諍沒有搖頭,也沒有點頭。
他只是沉默。
沉默,就是答案。
蘇薔薔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淺,卻帶著幾分釋然,幾分自嘲,還有幾分只有歷經歲月才有的通透。
“陸雲諍,現在已經是1983年了。
我不是當年那個離開了你就活不下去的資本家小姐。
你護了我那麼多年,偏偏在這時候把我推開……你虧大了。”
陸雲諍心口劇烈一縮,滾燙的熱意瞬間衝上眼眶。
虧?
他從來沒覺得虧。
從來不是他選擇護著她。
是從遇見她的那一刻起,他就心甘情願,為她在漫天風雨裡撐一把傘。
像蘇薔薔這樣的人,明媚、堅韌、清醒、溫柔,就算沒有他,也會有人捧在手心疼。
能娶到她,能擁有她這麼多年,能有三個像小樹苗一樣健康可愛的孩子,一直都是他的幸運,是他這輩子最不敢奢求的圓滿。
可他身上有任務,有責任,有不得不做的取捨。
一旦拋下一切,跟她坦坦蕩蕩過日子,他連自己都護不住,又拿甚麼護她,護三個孩子?
真相說不得,苦衷道不得,心軟要不得。
他只能硬起心腸,把最愛的人,推到離危險最遠的地方。
陸雲諍深吸一口氣,壓下所有翻湧的情緒,聲音儘量平穩,卻難掩沙啞。
“帶著孩子回去吧。”
蘇薔薔猛地抬頭,眼眶瞬間紅透。
她死死盯著他,一字一頓,像是在給他最後機會,也像是在給自己死心的理由。
“陸雲諍,這是我給你的,最後一次機會。”
他知道。
他比誰都清楚,這是她最後一次低頭,最後一次試探,最後一次不肯放手。
只要他點頭,只要他說一句“等我”,她就會信。
可他不能。
此刻的心軟,換來的會是陳敬山瘋狂的報復,是悄無聲息的暗害,是他連後悔都來不及的結局。
他只能裝作不懂,裝作無動於衷,裝作真的是那個負心薄情的人。
陸雲諍別開眼,沒有看她,聲音冷得像冰,卻在無人看見的地方,指甲深深嵌進掌心。
“走吧。”
蘇薔薔看著他決絕的側臉,最後一點懸著的心,徹底沉了下去。
她輕輕吸了一口氣,轉身朝著院子裡玩耍的孩子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
“瑾言,瑾行,瑾玥,回家了。”
三個孩子玩得正開心,一聽要走,全都愣了一下,不解地圍過來。
“媽媽,不跟爸爸一起嗎?”
“爸爸不跟我們回家嗎?”
“我還想跟爸爸玩一會兒……”
孩子們仰著小臉,滿眼困惑和不捨。
蘇薔薔喉嚨發緊,沉默了很久很久,才輕輕開口,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爸爸太忙了,等他不忙了……再說吧。”
陸雲諍站在一旁,強行扯出一個溫和的笑,蹲下身,挨個摸了摸孩子們的頭,幫他們理好衣服,聲音柔得能化出水。
“聽媽媽的話,乖乖回家。爸爸有空,就去看你們。”
孩子們似懂非懂地點頭,依依不捨地跟著蘇薔薔離開。
小瑾玥走了幾步,還回頭衝著他揮小手:“爸爸再見!”
陸雲諍也抬起手,輕輕揮了揮。
直到那一大三小的身影,徹底消失在拐角,再也看不見,他臉上那層勉強維持的笑意,才瞬間崩塌。
滾燙的淚意,不受控制地湧上眼眶,模糊了視線。
他這輩子流血不流淚,扛過槍,上過戰場,闖過險境,從沒像此刻這樣,痛得幾乎站不住。
他親手,把自己的家,推開了。
——
那一晚,蘇薔薔徹底失眠。
她躺在床上,睜著眼到深夜,腦子裡反反覆覆,都是陸雲諍的沉默、他的眼神、他那句“是我對不起你”,還有最後那道決絕的背影。
心底有個聲音告訴她,他一定有天大的難處。
可另一個聲音又在說,再大的難處,也不該用離婚來解決。
她翻來覆去,渾身都累,心更累。
後半夜,身邊忽然傳來小小的動靜。
瑾玥迷迷糊糊睜開眼,小身子往她懷裡縮了縮,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和委屈。
“媽媽……我做噩夢了。”
蘇薔薔回過神,伸手輕輕拍著女兒的背,柔聲哄著:“不怕,媽媽在,噩夢都是假的。”
她和女兒睡一間房,瑾言、瑾行兩兄弟睡另一間,夜裡稍微有點動靜,她都能立刻醒過來。
瑾玥緊緊抱著她的脖子,小臉蛋埋在她頸窩,小聲嘟囔。
“媽媽,我想爸爸了……”
蘇薔薔的動作一頓,鼻尖猛地一酸,眼眶瞬間就紅了。
她忍了又忍,壓下喉嚨裡的哽咽,沉默了很久很久,才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輕輕“嗯”了一聲。
“媽媽也想。”
懷裡的小丫頭不知道甚麼時候又睡著了,呼吸均勻,小眉頭還輕輕皺著。
蘇薔薔抱著她柔軟溫熱的小身子,一夜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