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6章 一盤很大的棋
接下來幾天,家屬院裡安安靜靜。
蘇薔薔一次都沒有碰見陸雲諍。
他像是刻意避開了所有可能相遇的時間點,清晨、傍晚、下班、吃飯,連人影都看不見。
也好。
她現在沒有力氣,也沒有心情,再和他上演甚麼狹路相逢。
她把所有精力,都投進了紅星罐頭廠。
可廠裡的日子,並沒有好過一點。
之前那幾個排擠她的領導,見她軟柿子捏不爆,油鹽不進,不吵不鬧,也不告狀,反而變本加厲。
再加上這段時間,廠長舊病復發,臥床不起,幾乎不怎麼管廠裡的事,王副廠長幾人徹底放開手腳,明裡暗裡對她打壓得更狠。
滿意度調查,依舊是她唯一的工作。
可他們故意不給她安排工位,不給她配人手,車間裡的工人被人打過招呼,要麼對她愛答不理,要麼故意說些陰陽怪氣的話擠兌她。
文件不讓她碰,會議不讓她參加,決策更輪不到她說話。
堂堂一個副廠長,活得比臨時工還邊緣。
蘇薔薔全都忍了下來。
她不動聲色,依舊每天按時上下班,按時去車間記錄意見,把工人的不滿、廠裡的混亂、管理層的鉤心鬥角,一點點記在本子上。
她在等。
等一個合適的時機,等一個能把這團亂麻徹底理清的機會。
這幾天,她頭疼得厲害,夜裡睡不好,白天精神緊繃,整個人都透著一股疲憊。
這天下午,她剛從車間回來,趴在桌上揉著太陽xue,想緩一緩劇烈的頭疼。
旁邊有幾個員工路過,低聲閒聊。
“聽說了嗎?咱們廠新來一個會計,據說是上面直接安排下來的。”
“真的假的?會計這種位置,可不是誰都能進的。”
“長得還挺精神,看著挺幹練,這會兒正在辦公室那邊呢。”
蘇薔薔沒太在意。
廠里人事變動,跟她這個被架空的副廠長,沒甚麼關係。
可沒過一會兒,一個平時跟她稍微有點交集的女工,路過她身邊,隨口說了一句。
“蘇副廠長,新會計來了,您不過去看看?”
蘇薔薔勉強抬起頭,笑了笑:“我就不去了,不是有負責的領導嗎。”
“哎呀,您去看看嘛,而且,這人……好像以前跟您認識似的。”
女工這話,讓蘇薔薔微微一怔。
認識?
她剛到京城沒多長時間,除了家屬院和罐頭廠,幾乎沒去過別的地方,能認識誰?
心裡那點疑惑壓過了頭疼,她緩緩站起身,理了理衣服,朝著財務辦公室的方向走去。
門口已經圍了幾個人,都在好奇地看新來的會計。
蘇薔薔站在人群后面,往裡輕輕瞥了一眼。
就這一眼,讓她整個人徹底僵在原地。
辦公桌前,一個穿著剪著利落短髮、眉眼乾練、氣質沉穩的女人,正低頭整理著資料,聽到動靜,抬起頭,朝著門口的方向看了過來。
四目相對。
她看見了侯玉玲。
“侯姐?你怎麼會來這裡?”
蘇薔薔的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錯愕,眼睛微微睜大,看著眼前熟悉的人,一時之間竟有些回不過神。
侯玉玲一見她這副模樣,當即笑了起來。
眉眼間都是爽朗的暖意,放下手裡的賬本快步走上前,一把拉住蘇薔薔的手,語氣親熱又帶著幾分打趣。
“我還想問你呢,你倒是好,從西北調去京城,把我一個人丟在那邊,虧我還天天惦記著你。”
她頓了頓,壓低聲音,笑意更深:“說起來,我能來這兒,還得承你的光呢。”
蘇薔薔一怔:“承我的光?”
“可不是嘛。”
侯玉玲拉著她往旁邊人少的地方走了幾步,壓低聲音細細說道:
“你走之後沒多久,西北這邊就接到京城紅星罐頭廠的調令,說要再抽一個有經驗的會計過去,直接安排正式編制,還是國營大廠的崗位。”
說到這兒,侯玉玲忍不住笑出聲。
“你是不知道,訊息一出來,西北那邊都快搶瘋了!
現在可是改革開放,誰不知道來京城就是撿金子?誰樂意窩在西北那個鳥不拉屎的地方慢慢熬資歷?
好幾個老資歷的會計,天天託關係走後門,就想搶這個名額。”
蘇薔薔心裡輕輕一動,瞬間明白了幾分。
廠長雖然臥病在床,卻未必對廠裡的情況一無所知。
他大概是早就料到,她一個空降來的女同志,在罐頭廠會被排擠、被架空,孤立無援,所以才特意從西北要了一個熟人過來,明著是補會計的空缺,實則是來給她做幫手、做依靠的。
心裡一暖,一股說不出的滋味湧上心頭。
侯玉玲沒察覺到她的思緒,繼續說道:
“原本這名額怎麼也輪不到我,畢竟好幾個老幹部都擠破頭往上衝,上邊也為難,不想硬駁了人家的面子,但也不想看著人家夫妻分隔兩地,這事就一直懸著沒定下來。”
蘇薔薔挑眉:“那最後……”
“最後還不是巧了。”
侯玉玲臉上的笑意更濃,刻意壓著聲音,眼神裡滿是驚喜。
“我家那口子,突然被調來了京城!上級直接下的調令,連理由都沒多給,我這才藉著家屬隨調的由頭,陰差陽錯拿到了這份罐頭廠會計的差事,不然哪能這麼順利就站在你面前?”
蘇薔薔猛地一怔,心頭那點微妙的不對勁,瞬間放大。
侯玉玲的丈夫,也是陸雲諍手底下的人,能力出眾,做事穩妥,一直在西北紮根多年,怎麼會突然被調來了京城?
她下意識追問:“你丈夫也調過來了?知道是為甚麼嗎?”
侯玉玲搖了搖頭,滿臉茫然。
“我也不清楚,自打你家陸……陸同志調過來之後,西北那邊就陸陸續續開始往京城調人,而且幾乎全是他手底下最能幹、最信得過的那批人,一個接一個,跟商量好了似的。”
蘇薔薔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巧合?
這世上哪有這麼多巧合。
一批又一批陸雲諍的親信,以各種理由調往京城,連家屬都跟著安排妥當,甚至連工作都一併解決……
這根本不是偶然,更像是有人在暗中佈局,上邊在下一盤很大的棋,而陸雲諍,就是這盤棋最關鍵的一子。
她忽然想起陸雲諍的決絕,想起他不肯說出口的苦衷,想起他寧願被她誤會,也要狠心推開她的模樣。
一股寒意,悄無聲息地爬上脊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