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chapter49 他在楚家祠堂懺悔……
林曦光給自己也辦理了一張落地上海的飛機票。
抵達港城的機場後。
她要親眼看著楚天舒的身影成功登機, 從酒店一路沿著天光送了一程又一程,從航站樓到貴賓休息室又到空氣中迴響著催促登機的粵語廣播。
玻璃窗外的天色愈發明亮起來, 相反之,襯得彼此的氛圍猶如黑色礦脈,陰鬱苦澀。
林曦光對每段關係都有使用期限,處理起來理應得心應手。
當初弗蘭德被家族緊急召回德國,臨走還不忘死性不改邀請她共度燭光晚餐,林曦光那時已經暗中謀劃好奪回仰光話語權了,還能照常盛裝出席,然後以港城習俗把這個遠道而來的“不速之客”心無波瀾的體面送走。
現在送楚天舒……
林曦光清楚的感知到心臟處湧起無邊痠軟, 越是這樣, 她側臉格外平靜,唇角微抿,把情緒都抿住, 將短暫的夫妻情分視為天光下的晨曦露水, 終究是轉瞬即逝。
“回上海。”林曦光輕聲道:“兩地氣候差異大,你記得要添衣, 這身西裝太薄了。”
她也不知道怎麼回事, 明明以前最愛穿布料少,薄衣的是自己。
輪到楚天舒身上。
又莫名顧及他病體未痊癒, 指尖輕微的摩擦過那衣領, 再次觸及脖側跳動的脈搏,抬眼,是他沉靜的目光。
楚天舒淺色的眼眸就像是玻璃罩子似的, 恨不得把她當成精緻小人偶罩走。
他也任由林曦光假借整理衣領之名,纖細的手指流連忘返地停留在胸膛上,那一粒鑽石紐扣似乎是很難系, 直到廣播又催促地響了起來。
林曦光一怔。
楚天舒這時替她,將紐扣慢條斯理地繫了回去,繼而,像是最後的溫存,又解下了佩戴在修長腕骨上的古董表。
親手讓同時可以精準追蹤24個時區的時間指標在明藍色琺琅錶盤上暫停,彷彿這樣能永久性的靜止時間在此刻流逝。
楚天舒把它,戴在了林曦光的手腕上,低聲道:“瞳瞳,我對你的愛不是這1200公里能輕易泯滅,現在是臨起飛前七點三十分零八秒,我把時間暫停,如果哪天你想見我,只需要讓這隻表的時間重新流動,我會為你而來。”
林曦光冰涼的面板感染到了他的溫度,強忍下心尖的酸澀情緒,雙眼一眨不眨地盯著。
人類生存在這個世界上,無論置身何處,本質是需要一個錨點的。
可以給漂浮不定的靈魂提供安全庇護所。
她前半生始終堅定自己的錨點在港城,在林家,在妹妹身上。
而楚天舒臨走回江南之前,把他在這個世界上的錨點,定在了她這裡。
廣播已經開始報楚天舒的名字。
他名聲極盛,每逢出現必定是焦點,更何況是在花邊新聞滿天飛的港城。
林曦光的唇動了動,想催他上飛機,還未出聲,楚天舒先偏頭靠近,吻住了她。
沒有在乎茫茫人海中投來的數道眼光,剎那間,只想將極度壓抑又未盡的情愛都發洩在這場短暫的離別吻裡,充滿侵略性的氣息和溼潤唇舌強勢闖入,準確地找到她,索取的既痛苦又纏綿,不願撤離,猶如是最後挽留的愛意。
心疼心疼我吧。
我的愛人……
林曦光低垂微溼的睫毛尖兒顫動著,還是推開了他胸膛,落地窗的玻璃拉長路過的扭曲人影,璀璨燈光直射彼此間,也照亮手上那塊明藍色琺琅錶盤的定格指標。
初春,晨曦時分,七點三十分零八秒,她將永遠記得跟楚天舒接吻的感覺。
…
…
“我不敢置信,楚天舒真願意走。”譚雨白的粉色超跑再次出現港城街頭,狗仔改行一日司機,非常缺德地惡意揣摩起了江南君子的品行:“他哄你的吧?”
“我親眼送他上的飛機。”林曦光不露痕跡地抿了下紅潤的唇,將屬於自己的飛機票輕飄飄的扔在了後座,頓一秒,語氣很認真:“就是以防他陽奉陰違,說一套做一套。”
楚天舒被江南名門望族捧的太高,好似他才是真正的規則道德,根本不用遵循世俗上的規矩。
口口聲聲說要走,誰知他所謂的走是不是坐私人飛機在港城地界的上空飛一圈又回來。
林曦光隨著時間逐漸愛上他,也深刻了解透頂了自己這個枕邊人的真正面目。
那張落地上海的機票,分量輕到不足以讓他心甘情願走。
但是她選擇絕情斷愛的態度,分量重到足以成為枷鎖壓著他心臟。
林曦光早已算準了這場以愛為棋盤的賭局是她穩贏,然而,命運總是公平又殘酷性質的,你贏一場,下一秒便讓你毫無抵抗力地感同身受輸掉是甚麼滋味。
一個小時後。
林曦光快速回到林家,踩著急促的高跟鞋徑直地上樓闖入書房,她看到手握大權的母親就坐在書桌前,拿著真絲手帕正輕輕擦拭著一張相框。
相框裡的照片拍攝於父親西裝筆挺地站在海洋保護中心,與一顆親手培育出的顏色似冰川烈焰兩者相融的新品種珊瑚合影,甚至將其命名為:曦光。
“為甚麼?”
林曦光極輕的聲音劃破了沉寂無比氣氛,像是隱忍著甚麼情緒,執意地求個答案:“善善對你來說難道不是爸爸留在這個世界上最寶貝的遺物嗎?為甚麼要把她送到泗城寧家去,她才十七歲,甚麼都不懂,我們沒有教導過她怎麼在外面生存……”
“母親。”
“這場婚約不作數,我不會同意的。”
“我不會把妹妹讓給寧商羽。”
面對林曦光的連聲質問,盛明瓔始終是極其冷靜,猶如一個野心勃勃到為了家族的榮華富貴而大方送女的冷血心腸母親,她道:“寧商羽是我看中的,他雖然在談判桌上手段強硬激進了一些,性格上傲慢了一些,但是能力出色又有野心,能保護好你妹妹。”
話頓在這裡,盛明瓔藉著窗外的日光清晰看到林曦光的表情明顯不服,又說:“婚期已定,我已經收下寧氏家族極為誠意的聘禮,有寧家護盤,將來林家在醫藥領域的生意會往泗城擴張,這是你爸爸生前一直想完成的遺願,寧商羽很好,瞳瞳,你不要因為太愛妹妹了對他有偏見。”
林曦光感到諷刺至極的笑了,襯得臉孔愈發沒有血色的白:“母親,你跟他一起把善善當成這場商業聯姻的犧牲品置換彼此利益,卻說的這麼冠冕堂皇,他哪裡好了?”
“寧商羽有性癮,他的家族一直在暗地裡強勢收購醫藥產業想要重金研發出破解他身上這個遺傳性的基因藥劑,但是毫無進展。”
“他不收購我們林家,卻要善善。”
林曦光無法容忍那麼小小的一個生命體徵脆弱的純潔妹妹,被視為權色交易品,還要可笑的打包成精美的禮盒送到寧商羽手掌心去。
她的話不留餘地。
盛明瓔同樣耐心盡失:“滾回江南去吧,我一天沒死,林家你沒上位,就沒有資格在這裡做主。”
剎那間,林曦光猶如被母親隔空打了一巴掌,她的睫毛很濃密,濃到淡去眼底的淚。
下秒,盛明瓔直接將手上的相框砸向了她,落在裙襬邊,薄薄的透明玻璃被震出無數如驟雨的碎片,有兩片鋒利的尖角劃破了林曦光腳踝,鮮紅的血絲瞬間爬上雪白面板,像極了母女之間的裂痕一樣。
暗紅的木地板上,無聲滴落了一顆又一顆的淚。
林曦光睫毛緊緊下掩,開始模糊不清的視線定格在爸爸的那張照片上,片刻功夫,透明冰涼的液體就把他那雙琉璃色眼眸染溼了。
盛明瓔眼神冷漠注視她,字字警告:“不要讓我發現你暗中阻礙善善的婚事,泗城不許去,沒有我允許,你林曦光這輩子都不許踏足泗城一步。”
“抱著這張照片出去哭。”
“我最後說一次,放過善善,她有自己的人生。”
許久之後,緊閉的房門陡然響起又關上。
林曦光的溫度離去,就像是抽離走了空氣中的所有氧氣,盛明瓔依舊僵坐在書桌前,那抹冷豔的身影卻好似一截深冬枯木。
“你太愛瞳瞳了——”
一道恍如隔世的溫柔嗓音在腦海中響起,緊接著,盛明瓔抬起眼,聽到丈夫的嗓音,便習慣性地往書房某個固定的黑暗角落裡看去。
那裡擺放著一張終年不移位的單人沙發上,跟落地玻璃窗離得近,日光卻灑落不過來,在低暗的光裡,林硯棠樣貌朦朧,面容模糊,嗓音卻無比清晰:“你想放她自由,不想她繼續為了妹妹一直在犧牲自己的人生。”
“我沒有很愛她。”過了幾秒,盛明瓔自言自語般低啞開口:“硯棠,她太不聽話了,她總是在外面闖禍,太難管了,我該怎麼管啊……楚家第一次登門看似禮數週全,話裡都是在威脅我同意兩人婚事時,我就知道,我要徹底失去她了。”
面前的書桌左手第三層抽屜裡,堆滿了一封又一封來自楚家的信封。
每張都是沈晊雅親筆手寫,以示施壓。
讓她放女兒回江南。
“不要自責,這已經是你能想出的最好決策,瞳瞳回楚家,善善給寧家,從此親姐妹各自生活一方,掌管自己的人生,你身為母親獨守港城,讓她們永遠有一條後路可以退。”
隨著話,林硯棠模糊的淡雅身影逐漸從那張沙發起身,走到日光下,衣角的邊緣無聲讓日光點燃,也襯得他面容清晰,古典琉璃眼盡是十幾年都未褪一分的濃烈愛意:“瞳瞳難管教就不要管了,她已經結婚,交給楚天舒管吧。”
盛明瓔紋絲不動坐著,神智恍惚地望著光裡的丈夫:“我捨不得。”
“她是我們最愛的女兒,是我們一起最愛的女兒……”眼淚還是落了下來,林硯棠想接,卻始終觸碰不到它。
靜了好久,只能嘆息:“我知道,我也知道你會鬆口同意寧家的聯姻,讓善善去泗城,不是純粹為了林家擴張商業版圖,你是為了瞳瞳。”
這聲嘆息消散在空氣中,好似不存在過。
盛明瓔淚盡,便沒有再看到林硯棠的身影,書房依舊是保持原先模樣,那張光線昏暗角落裡的單人沙發從來沒有人坐過的痕跡,靜靜地,過高的黑色椅背就猶如一座無字墓碑陪著她。
…
…
林曦光離開了書房,她沒有去管裙襬下的腳踝那點兒細微傷痛,淚意也止住了,平平靜靜的問阿泱重新要了一張相框,動作輕柔地將父親照片很小心裝訂了回去。
她對阿泱比劃啞語:“晚上幫我放回媽媽床頭櫃上。”
阿泱點頭。
林曦光看上去始終沒多大情緒起伏,臉蛋正常,眼神任何都正常,她交代完,便去林家平時日照最舒適的安全地方找妹妹了。
果不其然,林稚水趴在屬於自己的羊毛毯子裡,手握著水彩筆在專注地畫畫玩。
這方面她似乎跟楚天舒很像,一樣喜歡在私人領域裡堆得滿當,四周牆壁的古典書架上端端正正地擺滿她喜歡的海洋生物相關絕版書籍和不少標本玻璃擺件。
有些平平無奇到,可能是林稚水外出一個小時期間,在路邊撿來的樹葉和小石子。
她身上有股林間潺潺流動的冷溪氣質,看似柔弱,又如水能滋養萬物,也如水想要蔓延到這個世界的天涯海角,對任何的一切都充滿旺盛好奇心。
林曦光站在身後,垂眼靜靜地看了許久林稚水的畫作。
直到最後一筆完成,她忽然仰頭,日光把臉蛋兒照得金燦燦的,眨呀眨大眼睛:“瞳瞳。”
林稚水學會說話以來,第一聲叫的就是瞳瞳。
林曦光因她叫喚,動作開始緩慢地坐在了地毯上,歪頭繼續欣賞這幅畫,上面是一家四口站在樹木圍繞的美麗城堡前,有草坪,還有一隻趴在遠處撲蝴蝶的狗。
林曦光一時間有些無語,指尖伸去點了點:“姐姐跟你姐夫已經成功感情和平破裂了,哪來的兩個孩子?”
“不是姐姐姐夫。”林稚水耳朵一紅,超小聲說:“這個是我和我的未來可愛寶寶,那個生命力強壯的男人是我的老公。”
林曦光:“……”
林稚水殊不知自己的言語無意間刺激到姐姐的敏感神經,她將畫放在太陽底下曬著,轉而,身體軟乎乎地依偎到林曦光懷裡,像個精緻的洋娃娃手辦讓人心生保護欲,突然,唇角得意翹起,炫耀起了自己學會的德語:“我是強壯的。”
林曦光垂下長長的眼睫,隱有笑意:“嗯。”
楚天舒是一位合格的德文老師,林稚水掌握學習技巧,很短時間內就融會貫通了不少詞彙,臉蛋去蹭著姐姐手背,覺得比柔軟的羊毛毯還要柔軟,語氣很輕很堅定:“瞳瞳,是不可戰勝的。”
半響,林曦光慢慢的把冰涼額頭貼在了林稚水額頭上,沒有出聲。
她不可戰勝。
可她把妹妹輸了。
*
江南地區。
楚天舒是滴著血回到了上海,雖然是初春時節了,但是落地後的溫度差還是很大,就如林曦光所言,他迎著寒風長腿闊步地走出來,外面數十名黑西裝的保鏢和為首的閔瑞都早已嚴肅等待。
見到身影,立刻迎上來,遞上一件大衣:“宗先生和沈先生都來接機了。”
楚天舒沒接那大衣,繼續邁步朝停泊在不遠處的車子走去,保鏢及時將車門開啟,裡面極其奢華寬敞,視野清楚可見宗祈呈和沈鵲應各坐一方,跟有仇似的。
楚天舒上來後,那股凝固很久的微妙氣場才被打破。
宗祈呈近日削瘦到有些陰鬱地步,指骨青筋明顯地將手中的平板電腦放在旁邊,眉骨壓緊看著他。
這種堪比深閨怨婦一樣的眼神,楚天舒還是新鮮見到,而旁邊沈鵲應已經感受多日了。
兩兄弟都非常具有默契,選擇性忽略了。
比起宗祈呈不語。
沈鵲應跟他談起正事:“姑姑讓我告知你一聲,回到楚家先去祠堂的祖宗面前懺悔三天,要是身邊跟著林曦光回來,就縮短成一天,不許請人代跪。”
楚天舒輕笑:“是不是還讓你隨行監視?”
“少一秒拿我是問。”沈鵲應拍了拍他的肩膀,又給他拍出幾滴心頭血出來,語調漫不經心地說:“你不跪,家裡這關不好過。”
身為整個家族的唯一獨生子,還敢賭心臟的存活勝算機率。
別說是沈晊雅生氣了。
連身為封建大家長的楚肇權都想趁此給楚天舒上點家法,畢竟錯過這一次千載難逢的機會,想要等下次就不知道何年何月了。
楚天舒真的去跪,一改常態的非常難得聽從了家裡安排。
他甚至連這身西裝都沒有換,胸膛貼近心臟位置的襯衫面料已經被星星點點的血跡染溼了,在淺金色的光芒照映下猶如港城紫荊花,那高大利落的身形側影平靜跪在極為莊嚴的祖宗牌位前,卻活像個姿態虔誠的信徒。
沈鵲應冷靜自持地心想,他不會還想許願吧?
瞬息之間,楚天舒淺色的眼眸逐一掃過那些祖先,神色從容道:“我老婆叫林曦光,小名瞳瞳,保佑她愛我。”
沈鵲應按了按眉骨。
“我被她淚眼汪汪從港城趕回了江南,夫妻間並沒有甚麼深仇大怨,只是她性格倔強又沒有我通情達理,在這場婚姻上,註定是我忍讓諸多。”
“我遵從家訓護妻,與之共御風雨,也心甘情願任她傷我極深,只求她午夜夢迴的時候,能對我有一時的心懷愧疚和片刻愛意。”
“我這顆心已經血肉模糊……”
祠堂裡外靜悄悄的,唯有楚天舒的每個字清晰而低的落地,砸在百年地磚之上。
沈鵲應又走不了,被迫聽了一耳朵楚天舒跟祖宗告狀的低語。
然而,楚天舒微微垂眼,更顯得誠懇至極道:“自古以來強取豪奪非君子所為,而我現在想做一個有違家訓的事,倘若在座祖先同意讓沈鵲應替我把林曦光強行綁架回江南,惡人他做,還我一個清清白白身,請祖先給我個提示。”
沈鵲應原意不想再旁聽,剛要往外走的腳步一剎。
甚麼叫惡人他來做?
氣氛安靜足足十秒鐘,那幾排密密麻麻的楚家牌位皆是紋絲不動,在強盛的午後日光下,生怕稍微動一下,就讓片刻老實跪在下面的子孫給訛上了。
楚天舒眉梢眼角帶著許些笑意,突然開口:“我知道了,祖先是默許的意思。”
沈鵲應非常冷傲的態度:“……”
…
…
被逐回楚家的六個小時裡,內心瘋狂想她想她想她想她想她想她想她……
沒有瞳瞳,我的身體一部分將永遠停留在黑暗裡。
非常需要瞳瞳用身體溫暖我。
——《楚天舒情書集》
作者有話說:楚舔薯許願:“我要老婆,祖先同意去搶了。”
楚家列祖列宗:“我懷疑你在誣陷我們!!!”
200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