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chapter16 久旱逢甘霖
林曦光回到家裡第一件事, 終於如願以償抱著妹妹睡覺。
臥室內只剩下床頭的小檯燈照明,暖橙色的光線充盈著夜晚, 她剛微蜷在暖熱被子裡,林稚水就跟年幼時期般自動粘過來了,用額頭輕輕貼上她的額頭。
隔著面板,那有些毛絨絨,柔軟而鮮活的氣息溫度就好似充滿著某種生命力的希望,總是能讓林曦光毫無障礙地迅速進入睡眠。
而此刻,林稚水的手伸來碰到她冰涼髮絲間若隱若現的側頸,熱熱的, 不知想摸索甚麼。
林曦光的笑意融在唇角處, 把她抓住,指尖握著,這才短短几天沒握, 無端地輕嘆一口氣:“好小啊。”
林稚水瞳如琉璃的大眼睛感到很是訝異, 心想,平時握她手怎麼沒覺得小呢, 現在說小了, 那姐姐在外面肯定是握過大手了。
林曦光只是覺得妹妹仿似洋娃娃一樣,又輕聲說:“很軟。”又好抱。
林稚水又心想, 還說她軟, 說明姐姐肯定抱過很硬的了。
“瞳瞳……”她連語調也是軟的,字字透著更為純粹的好奇:“你在上海出差幾天,是遇到甚麼事了嗎?”
林曦光沾著枕頭很放鬆緣故, 說話也懶洋洋的:“問這個做甚麼?”
“我偷聽牆角,聽到母親在書房很嚴厲的訓你話……”林稚水稍微小幅度仰起腦袋,自動發揮很豐富的想象力, 唇齒慢吞吞吐出最後幾個字:“禁止你為了愛情遠嫁異地去。”
隨後,林曦光就面無表情把她這個愛聽牆角的小腦袋摁下去,維護自尊心說:“你聽錯了,那分明是母女間的友好交流,睡覺,不許深夜聊天。”
話落地,連燈都被關了,林稚水只好安安靜靜的縮回充滿安全感的被子裡。
林曦光耐著心等妹妹呼吸均勻綿長後,才翻了個身,恰好枕邊的手機倏然亮起,光線在黑暗中刺目,她眉頭緩緩皺起來,伸手拿過來一看:
螢幕上顯示著楚天舒的深夜來電。
林曦光擺他一道回港城,早已做好心理建設要應付他的難纏,只是左等右等了一晚上,臨了睡前才遲遲等來,指尖稍作猶豫了幾秒,還是立刻接通了。
“哪位?”開口就問哪位,全然忘記已婚身份似的。
電話裡,楚天舒卻依舊保持風度地問:“很抱歉,老公打擾到瞳瞳的美夢了嗎?”
林曦光聽他慢條斯理地自報身份,便無法佯裝下去,語氣咬得很輕,盡是疏離意味:“原來是楚先生啊,我還沒開始做夢呢,請問您有甚麼指教?”
楚天舒右肘撐在寬大椅子的扶手上,手指修長撚著屬於她的那張結婚證,聲線極穩著:“楚太太突然離家出走,我思來想去還是不知道家裡有甚麼地方讓你住著不舒服了?只好來虛心請教。”
林曦光無語了兩秒,發現他好像自動遮蔽了她的客道稱呼,無論甚麼話,都能拐著彎聊到他想聊的上面。
況且他還虛心請教?
如果信以為真的明說了,指不定又不愛聽了……畢竟明擺著的事實,江南又不是自己熟悉的家,怎麼可能住得舒服呢。
楚天舒似乎能從她沉默裡微妙的感知到態度,然而下一秒,低笑了聲:“想你了。”
林曦光再次無語兩秒。
她做的心理建設是楚天舒在老宅前秒宣佈婚訊,下秒得知她綁架秘書跑路的訊息後,多半是有失顏面要來硬話威脅的,怎知是這種軟話。
有甚麼好想的,不就同床共枕的睡了一晚嗎?
這次林曦光悠悠開口了,沒有繼續保持沉默下去,只因沒忍住說:“楚先生,你這麼大的人了,也是時候學會自己獨立早睡了,大晚上的,沒事就不要太想我了。”
楚天舒又低笑,那聲線似從微微突起的喉結滾出的,恍若抵著她頸側一般親暱無間:“瞳瞳晚上不讓想,白天能嗎?”
林曦光莫名感覺脖子往下的面板開始發燙,逐而想到白天被他壓迫在書桌上觸感溼潤的舔舐了許久後背的那一幕,而楚天舒刻意提起這個字眼,似是暗含警告。
晚上不讓想……那我白天只好親臨港城來想你了。
那還是晚上吧。
她有些生硬地說:“隨你怎麼想吧,還有事嗎?”
楚天舒提及:“閔瑞給我寫了張請假條。”
是受她友好脅迫寫的,這一點他恐怕遲早會知道,因此林曦光多少也有些心虛,主動說:“是這樣的,閔秘書待人處事熱情開朗,跟我非常投緣,我便邀請他來港城做客三日,你身邊那麼多人伺候,應該不缺這麼一位熱情的秘書吧?”
楚天舒語調緩慢提醒:“我說過,閔瑞給你用。”
“哦,那你是來批准假期的嗎?”林曦光沒仔細往深一層去琢磨意思,聽到楚天舒不像是來追責討要人質的,腦海中防備的神經都驟然鬆懈下來,開始聲音含著笑意說:“閔秘書要是知道了,肯定開心壞了。”
楚天舒是準了假,沒有繼續深夜打擾到她睡覺,最後只是祝了句“好夢”。
等這通電話就這麼順理成章的結束通話了,林曦光還有點兒雲裡霧裡的,他竟然輕易放過她了,就沒有擺出胡攪蠻纏的強勢架子再提別的?
不大發雷霆一下?
還是說,他貴為天之驕子也是有尊嚴要捍衛的,深受她屢次口頭上陽奉陰違後,終於幡然醒悟過來自己幸福美滿的姻緣不在港城了?
然後想離婚又顧及新婚期不能表現得太過急切,還是得打個電話過來做做表面功夫,不然有失楚家君子名譽?
其實可以明說的。
林曦光想,楚天舒要是真想無痛解除兩人婚姻關係的話,這點兒成人之美的品德,自己還是能當場給他修養出來的。
十來秒過去……亮著光的螢幕徹底暗掉,室內歸於平靜。
林曦光被一通電話攪得異常活躍的內心也跟著恢復平靜,正當她放下手機,躺著枕頭側過臉時,忽然怔住,對視上了林稚水那雙在黑夜裡格外澄淨透亮的大眼睛。
壞了,也不知道是沒禮貌旁聽了多久。
林曦光陷入沉默幾秒,調整呼吸說道:“你還不睡覺的嗎?小孩子熬夜是會死的。”
林稚水雖然是未成年,這套缺乏科學依據的言論卻嚇唬不住她了,親親熱熱的湊過來,還將下巴尖往她肩膀貼著,語氣輕快問:“瞳瞳是跟我的姐夫打電話嗎?好甜蜜呀……”
林曦光不知道她跟楚天舒正常溝通的哪個字,隔空甜蜜到了妹妹:“你聽錯了。”
林稚水卻情緒敏感的察覺到她沒有否認是姐夫,輕輕笑彎了眼睛:“我才沒有聽錯呢,姐夫在電話裡還說……閔瑞給你用。”
她顯然偷聽到了全部內容,很是好奇這個陌生的名字為甚麼會被夫妻甜蜜夜話重點聊起:“閔瑞是個很重要的大人嗎?”
為甚麼要給姐姐用?
“你抬頭靠近點,姐姐悄悄告訴你。”
下秒,待林稚水聽話挨近過來,林曦光微微屈起的纖細指關節輕彈了一下送上門的額頭,見她皺眉頭,才忽然變認真了一些說:“是個大有用途的人。”
…
…
閔瑞被熱情邀請到港城參觀一下風土人情,第一站便是凌源醫療的公司。
正中午,整面落地窗外的深冬陽光是最熱烈的時候,明晃晃的照著辦公室區域的一幕:閔瑞雖然依舊一身正裝,臉色卻是前所未有的驚慌,快給林曦光跪下磕頭了:“凌源變更股權人這個真的要走正規流程,我只是一個秘書,沒有那麼大許可權。”
林曦光踩著高跟鞋看了半圈的環境,很是滿意之後,轉過身,兩手撐在沙發靠背的頂端,指尖漫不經心點了點,輕聲反駁道:“瞎說,你帶我去看黑天鵝的時候,職務許可權不是很高嗎?”
雖然楚天舒出手大方把凌源作為聘禮給她。
可口頭上贈予是一回事,實際上股權甚麼時候交接,這個又得全憑他的心情推動。
如果沒有這一身赤裸裸的咬痕作為警示,林曦光或許還能耐著性子住在江南等上一等,誰讓楚天舒嘴下不留德,她別無他法,只好邀請他的秘書一起回來提現股權。
而這點上,閔瑞咬死職務許可權不夠也沒用。
他悔不當初,被綁架之前……林曦光有不經意間詢問過他一個商業問題:
是哪位秘書,親手全權辦理了羅錦岑轉讓凌源醫療的手續呢。
閔瑞毫無防備當場熱情認領了,現在想演無知都演不了,只能額角冒著冷汗找補漏洞:“太太,我的許可權是可以給您三日之內辦理好轉讓流程……”
林曦光笑了,緊接著給一旁拿著高爾夫球杆的蔣潤朗遞了個眼神:“蔣秘書,快扶閔秘書落座,別一直戰戰慄慄的站著回話,我們港城沒他楚家那規矩。”
蔣潤朗應下。
他剛伸手要扶,閔瑞身體快速婉拒了,還謹慎後退一步,靜了數秒,才把咽在喉嚨的最後一句說出來:“流程能辦妥,但是需要楚總簽字。”
“……”
室內詭異的寂靜了起來。
蔣潤朗下意識地看向林曦光,她似在思考這個問題,垂著的側臉輪廓被日光的金芒描繪得猶如細琢程度,也襯得看不清楚真實的表情。
但誰都清楚——
要楚天舒來簽字,這跟自投羅網有甚麼區別?
半響後,林曦光抬頭:“要簽名?”
閔瑞看了眼蔣潤朗又默不作聲把高爾夫球杆拿起來了,頓了頓,言辭愈發嚴謹道:“我們江南都是按規矩行事,必須要的。”
隨即,眼見場面逐漸要僵持住,閔瑞可不敢把林曦光給得罪狠了,畢竟綁架一事都做得出來,綁的還是楚家的秘書。
簡直太無法無天了……閔瑞與人和善,心身都傾向於選擇了和氣一點的方式,小心翼翼提議道:“太太想要凌源,可以給楚總打個電話嘛。”
“這種小事還麻煩他?你不想當默默奉獻的好秘書了,我還想當善解人意的好老婆呢。”林曦光纖細的食指輕搖,很不認可閔瑞的態度。
緊接著,她當面,從擱在沙發上的包裡慢悠悠拿出一枚讓他頗為眼熟的龍首公章,微微抬起手,放在陽光下欣賞了一會兒極其漂亮的色澤,又尾音輕飄飄的問:“有這個,也不行嗎?”
閔瑞:“……”
林曦光跟他炫耀:“你楚總,當初求婚時親手送給我當紀念品的呢,貌似你當時跳海失敗,也在場親眼目睹著的吧?”
可別說是假的,她聽不得這種誣陷人心的話。
閔瑞身體堅強著,發顫的靈魂在這一刻真的五體投地跪下了:“太太記性真好。”
…
…
楚天舒的公章和秘書都在手,還有甚麼事辦不成功的。
林曦光坐在沙發上,低頭翻著嶄新的股權轉讓協議片刻,抬眼對蔣潤朗交代道:“好好招待閔秘書,給他安排一套全身體檢,多輸兩瓶營養液,這才幾個小時的工作量,就把人臉色忙的蒼白,看著都憔悴了不少。”
蔣潤朗神情很鎮定:“瞭解。”
林曦光得到想要的,便拿著這份股權書,離開了凌源的公司。
她高跟鞋尖踩著夕陽最後的霞光上車,落座後,眼皮跳了一下,原本是沒太在意的,腦海中卻鬼使神差的想起了楚天舒。
可能是被他動不動就三句不離老公的自稱給影響的,偶爾,她腦子空空的時候,這個男人的聲音便會自動迴圈播放……
幸好馬上能離婚了。
林曦光心中不由地鬆了口氣,險些都快要被動適應他老公這個身份。
想到這,她垂眼將股權書妥當收好之後,又拿出手機打算跟她的未來前夫虛情假意一下,手指快速編輯好了內容,只是又頓住:
林曦光不會白拿他的東西。
凌源的收購金額是多少,哪怕高出市場價,她也願意一分一毛的全額付清。
她不喜歡身上拖欠人情,只是轉念又想,為了保險起見,還是等三日後徹底蓋章定論了再談利益分割的事情更穩妥點兒。
繼而,林曦光保持著穩重的心態刪除了這行字,又從手機相簿裡挑選了一張剛拍攝不久:她請閔瑞吃奶油小蛋糕的照片。
然後遠端給楚天舒發過去:“我有好好款待你的秘書哦。”
時間過去很久,司機往林家宅院的路程行駛了過半,他好似才百忙之中看到,給她禮貌性質的回覆了一條。
隨著手機輕輕震動了聲,林曦光收回觀賞逐漸亮起華燈夜景的視線,睫毛垂落間,點開看。
楚天舒:“嗯。”
就一個字嗎?
時間才過去一天不到,他昨晚剛開始還有點兒閒情維持一下表面關係,說想她了。
現在冷淡的態度反差如此之大,讓林曦光彷彿隔著十萬八千里都感覺到他想離婚的迫切心情了,瞬間,她的心情都跟著舒暢不少。
這可能就是感情沒多少,極其容易無痛分開的好處吧。
既然如此……她已經得到想要的,也不好冷眼旁觀著楚天舒這個正人君子深受良心譴責,倘若兩人之間註定有一個要做負心人,那就讓她這個善良的人來做好了。
於是,林曦光慢悠悠往椅背一靠,指尖按住螢幕,發了條語音過去:“楚天舒,你有沒有覺得,我們其實不太合適?”
楚天舒禮尚往來回她一條語音,語調頗為淡淡的:“哪裡不合適?”
怎麼離婚還需要道貌岸然的假裝客氣一下?
林曦光訝然了幾秒,很快說:“感情不深,互不瞭解。”
楚天舒靜了半晌:“這理由不充分,不如我們給彼此點時間?”
林曦光的視線專注盯著手機螢幕上這一段話,心裡琢磨了又琢磨,大概是解讀到了他的言外之意。
也是,君子講究三請四請這套。
他要點兒時間……從容點適應前夫這個陌生的身份。
…
…
夕陽徹底沉落,路燈的光不足以照亮靜謐無聲的林家老宅,楚天舒站在臺階之上,回覆完手機訊息後,才輕抬眼,問起安靜站在雕花門旁——這位與林曦光容貌上三分相似的女孩兒:“你叫甚麼名字?”
林稚水茫然地眨了眨睫毛,眼尾的兩顆淚痣也晃了晃: “林稚水。”
“我是你姐夫,你可以邀請我進去做客嗎?”
林家大人都不在家,就林稚水這麼一個小主人,她再度茫然的從楚天舒那張極有親和力的面容往後看,不由地大為震撼好多陌生人啊。
半響後,那視線,才懵懵懂懂回到了楚天舒臉上。
藉著稀薄的燈光,也認出他的山根痣,和聲音。
是貨真價實,昨晚跟姐姐甜蜜夜聊的那位姐夫。
林稚水辨認出人後,指尖略緊張揪著白緞的衣襬,已經很努力端出小主人的姿態:“姐夫不要客氣啦,姐姐的家,也是你的家,請進。”
繼而,又超級懂禮貌的,邀請在場的其他人都統統進來喝茶吃點心。
楚天舒讚譽:“好有禮貌的小朋友。”
林稚水又看了眼他山根痣,羞澀地笑了。
…
半個小時後。
林曦光拿著那份股權書回到林家,只是沒進門,卻一下車就看到別墅今晚格外燈火通明,好似每一盞燈都被調節成最明亮開啟了。
亮得晃眼睛。
林稚水平時在家喜歡開暖色夜燈,像是小動物似的躲在溫暖巢xue裡看她的海洋生物絕版書籍,等她回家了,才會從書房沙發的厚厚毯子裡露出小腦袋來。
林曦光感到微微詫異,眼皮又猛地跳了一下。
她輕蹙著眉,抬指去揉了揉,高跟鞋沒停地繼續踩上臺階,忽然停頓——
前面幾步遠處。
楚天舒就站在門口亮似白晝的地方,穿著一身高階黑絲絨的西裝,襯得高大又寬闊,氣質矜貴沉澱,淡淡垂眸望了一會兒她獨自歸家的身影。
繼而,看到林曦光錯愕的表情。
他在這個寒冬夜晚露出笑容,猶如霧凇消融,輕輕落下一句:“歡迎瞳瞳回家。”
作者有話說:楚天舒來下聘了:“歡迎老婆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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