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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赴閬寰:天之葬(十)

2026-03-30 作者:八月於夏

第161章赴閬寰:天之葬(十)

“此仙梯通往紫微仙域,閬寰界弟子無需仙盟首肯,皆可從蒼琅宗自由飛昇仙域!”

少女沉靜沙啞的聲音順著鳳凰清唳聲傳遍一整個閬寰界,連分散在山旮旯角落的小宗門都清晰聽見了從遙遠天梯傳來的這一句話。

“蒼琅宗?這是甚麼宗門?我怎麼從來沒聽說過?”

“我記得紅衫嶺有一個小宗門好像就叫這名字,但那宗門不是滅宗了嗎?”

“管它是甚麼宗門,那可是仙梯!能種下仙梯的宗門日後必會成為仙盟的一部分,屆時這勞什子蒼琅宗便是閬寰界第七大宗了!”

“可方才那聲音說了,任何閬寰界弟子都可從她那裡飛昇仙域,無需仙盟同意。這簡直是在和仙盟對著幹,仙盟恐怕不會允它如此胡來。”

“那又如何?那是仙域的仙梯,仙盟再霸道,敢毀了蒼琅宗、毀了新的仙梯嗎?”

“不管了,我要親自去瞧一瞧!”

這樣的對話充斥在閬寰界的每一個角落。

紅衫嶺山腳,被李青陸委以看門重任的昆合宗、法霄宗和乾元宗三位宗主卻是沉默地望著仙梯。

他們從不曾想過蒼琅宗這一行當真能破掉奪天挪移大陣,能找到大陣的具體方位便算祖師保佑。哪裡想到他們不僅破了天葬秘境,連仙梯都能引來!

上官道君道:“我們這就前往天葬秘境,助李道君他們一臂之力!仙盟必定不會放過任何一個能讓所有修士自由飛昇的宗門!”

“不,”閔珃嚴肅道,“我們有更重要的事,今日所有小宗必須聯手!”

穀道君眸光一動:“你是想——”

“沒錯,我想聯合所有小宗門對抗仙盟。”

閔珃沉聲道:“閬寰界有大大小小兩百個宗門,其中小宗門佔據了一百三十七個!這萬年來多少小宗天人境連登上浮島的機會都沒有,生生老死在宗門。我們三人被仙盟拒了多少次,明明壽元將近,明明可以飛昇仙域,卻因為仙盟不允,只能困在閬寰。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成功了,閬寰界便再不是瀛天宗的一人堂!”

說話間,閔珃已經發出了數十封劍書。

上官道君和穀道君對視一眼,沒有任何猶豫,取出傳音符,給相熟的修士發去傳音。

劍書、雷信還有傳遞密語的靈獸從無數修士手中飛出。

一名執法堂長老“砰砰”拍響了仙盟洞府的大門,道:“盟主,出事了!天葬秘境破了!”

幽暗的龕房結了厚厚一層堅冰,寒冰折射出一縷薄光落在青年緊閉的眼皮中,常九木猛地一吸氣,霍然睜開眼。

從瀛天鏡擊出的那道靈力太過強大,叫一整個龕房被寒冰籠罩。碎裂的瀛天鏡陷在冰層裡,已然靈氣盡失。

常九木靈臺、經脈皆受了傷,且還傷得不輕,可他沒有時間療傷。

往嘴裡塞一把丹藥,常九木換了一身乾淨的道袍,袍服袖擺繡著日月星辰紋,正是仙盟的盟主服。

常九木看向仍立在龕臺上的華容神像。

這尊神像乃是華容祖師所留,裡頭存有仙人留下的仙力,當宗門陷入生死存亡之地時,宗主或長老可以肉身為祭,將神像渡入己身。

這是拯救瀛天宗的殺手鐧。

常九木想了想,將神像攝入手中。宗門裡有幾位壽元不多的天人境長老,必要時他會讓他們動用這殺手鐧。

洞府外那一陣猛過一陣的拍門聲突然戛然一停,常九木瞬移至洞府外,看見跪了一地的執法堂長老以及從仙梯緩步行來的白衣神君。

常九木早已認出從瀛天鏡擊出的那縷神息來自白時神君,眼下見他出現在浮島,不由得心下大駭。

還不及開口,一個冰冷的結界便落了下來。

白謖冷聲問道:“除了你,仙盟裡還有誰知曉南懷生與南聽玉的淵源?”

常九木垂下眼,小心翼翼道:“只有我,蒼琅宗的李青陸或許也知。”

白謖靜看他半晌,突然一抬手,在他神魂中落下個禁制。

“華容上仙已經隕落,你今日不曾見過她,也不曾同她彙報任何事,更不知南懷生此人。說錯一句話,這禁制會頃刻之間奪走你的命。”

聽到華容果真隕落,常九木遍體生寒,連自己被種下禁制都不覺可怕了。

“尊者放心,九木以道心起誓,絕不會透露半句。”

道心誓剛落下,常九木周身寒意一褪,結界和白衣神君皆沒了蹤影。

仙舟從浮島一艘艘飛出,神隱寺和鬼閻宗的仙舟也從各自宗門飛出。

空於掌心拖著一個銅缽,缽中堆著幾塊刻有梵文的銅片,他將神識沉入戒鍾碎片,試圖感應蓮藏佛君的神息。

血霧湧出的瞬息,他與寒山的確是感應到了蓮藏佛君的神息,但那神息轉瞬即逝,彷彿那只是一縷他不慎遺留的氣息。

他與寒山初來乍到,還不知那充滿陰邪之氣的血汙究竟是何物,也不知為何太虛天神族的夭桃幻影會出現在那。

空於和寒山算是無相天脾氣最好的神官,下意識覺著是好心的太虛天神族正在出手解決血煞。

往常遇見這樣的狀況,他們本不該前去打攪,奈何蓮藏佛君失蹤萬餘年,便是一點轉瞬即逝的神息,也不可錯過。

念及此,空於看向他對面的神隱寺方丈,問道:“瞭如方丈可知古莽仙域來的是哪位神官?”

瞭如方丈執掌神隱寺五千年,還是頭一回接見梵天仙域來的神官。閬寰界是天墟屬域,由紫微仙域的仙官掌管閬寰界,其他仙域的仙官通常不會僭越這微妙的權柄界限。

也因此,梵天仙域除了在種仙梯之時曾來過兩位仙官,便不曾再派過仙官前來,更遑論是無相天的神官了。

“阿彌陀佛,瑤池仙宗宗主與我交好,我不曾聽她提過古莽仙域來了神官。我們正在前往的天葬秘境乃是瀛天宗鎮壓血煞所立,二位神官所看見的那血霧便是血煞。”

空於默然不語,寒山望了望遠處那朵凝在桃花瓣上的血淚,正要問血煞從何而來,冷不丁聽見一道熟悉的清脆嗓音從對面傳來——

“臭和尚,你們出現在這裡有何居心?”

寒山一怔,望向對面那刻著鬼閻宗宗門圖騰的仙舟,道:“碧落神官、紅綢神官,我們從那裡感應到蓮藏佛君的一縷神息,便借搭神隱寺的仙舟前往秘境。”

說罷一指天葬秘境上空的血霧,碧落與紅綢神色微妙一變。

她們也是從那地方感應到小殿下轉瞬即逝的神息,恰巧鬼閻宗宗主要前往那秘境,她們乾脆便同她前來一探究竟,順道打聽那血霧的由來。

紅綢眸光一轉,道:“錢宗主,加快點速度,不能叫神隱寺的人比我們早抵達秘境!只要能找到我家殿下,你們閬寰界這點小混亂自有她替你們擺平。”

鬼閻宗宗主錢柏峒恭聲應下,眼睛卻朝一側的仙舟望去,衝立在舟尾的大長老洪練裳冷冷一笑。

錢柏峒是厲溯雨這一脈的弟子,與洪練裳素來不和。今日天葬秘境出了紕漏,他不信這其中沒有洪練裳的手筆。

洪練裳神色冷漠,竟是一個眼神都懶得搭理錢柏峒。

就在這時,仙舟裡的九頭青獅突然煩躁地搖了搖八顆腦袋。

碧落溫和拍了拍九頭青獅沒有胡亂搖動的腦袋,安撫道:“待找到小殿下了,我便帶你回九幽。”

殿下的這隻鬼獸來到閬寰界後,不知為何竟變得格外的暴躁不安,甚至不願意馱她們,若不然他們也不必讓鬼閻宗的仙舟捎她們一程。

被碧落拍過的那顆獅子頭靜靜盯著血煞出現的地方,目光莫名陰冷。

凝固在空中的血煞在這時竟開始流動起來,像是一顆垂在花瓣上來回滾動的血淚,試圖衝破夭桃幻影的桎梏。

天際響起一聲驚雷。

感應到自家主子被神雷鎖定,白骨慫慫地縮了縮腦袋,道:“主子,你的力量已經超過閬寰界的上限,等下白骨可以替你擋神罰,你,你再多堅持一下,懷生仙子那裡還沒結束呢。”

封敘左手腕已然現出謫仙令,頭頂劫雲沉甸甸壓著他的夭桃幻影,聽見白骨的話,他垂眸一瞥懷生腳下的仙梯,抬手摘下小骨人,道:“找個地方躲雷,順道攔住我舅舅。”

話音剛落,又是一道驚雷聲起。

懷生下意識看向封敘,這位凌空懸立的太虛天少尊神色從容,唇角含笑,彷彿即將被神雷懲罰的人不是他一般。

奪天挪移大陣已經破開,仙梯扎入蒼琅,他與她的因果自此了結。原以為他會即刻離去,不想他不僅留了下來,還主動替她攔住四溢的血煞。

似是看破了她眼中的困惑,封敘淺淺一笑,道:“你要如何化解血煞?”

“生死木。”懷生說罷看了一眼遠處的浮島,道,“他回來了。”

天葬秘境的結界一碎裂,她便感應到白謖的神息。

封敘微笑道:“我會攔下他。”

懷生聞言點了點頭,又對李青陸道:“待我將血煞清除,閬寰界的靈氣自會從仙梯灌入蒼琅,有了靈氣,桃木林的煞氣會逐漸消失,蒼琅界弟子便可從仙梯飛昇此地。鳳凰仙域的仙官很快便會前來閬寰,有他們在,仙盟想必投鼠忌器,不會輕易打壓蒼琅宗。”

她這句話竟是帶了離別之意。

蒼琅宗眾人面露異色,懷生輕輕一笑,不等他們回話,抬手一拂便將他們送出秘境,只留下初宿和松沐。

“我需要你們的紅蓮業火和七葉菩提纏住血煞。”

松沐頷首道:“交給我和初宿。”

懷生不再多言,掠至半空,神識沉入祖竅,對生死木虛影道:“再累你一次,待我回南淮天了,自會補償你。”

生死木虛影輕輕搖晃,親暱地垂下一根長枝,遞到懷生手中。

明明是一道虛影,觸感卻是如有實質,叫懷生想起數萬年前,生死木第一次朝她遞來樹枝的場景。

那會她才剛從冥淵之水甦醒,因她契約了生死木,生死木一夜間煥發生機。

第二日師尊帶她來無涯山,笑吟吟地同她道:“生死木因你而起死復生,你握一握它的枝條便知它有多歡喜你了。”

師尊剛說完這話,生死木果真垂下一根柔軟的細枝,親暱地放入她掌心。

懷生即刻便感應到一個歡悅的意念。

細枝上的嫩芽蹭得懷生掌心一陣酥癢,她忍不住笑道:“我會努力修煉,成為九重天最厲害的護道者。”

“你已經是最厲害的護道者。”孟春天尊溫和地看著懷生,諄諄教誨道,“南淮天被視作九重天的藥爐,天神們便總喜歡把生死木當作一株神藥。可生死木的力量才是九株神木最厲害的,你可知為何?”

懷生懵懂搖頭。

“因為生死木的春生之力可化死為生,叫天地萬物復甦。九重天裡,也就只有你這個護道者能召出這股神力,連師尊都辦不到,更別說旁的天神。你說你是不是最厲害的護道者?”

“可我甚麼都還不會,如何叫天地萬物復甦?”

“那是你生來便懂的神術,天地間只有你一人能施展此術。時機一到,你自會通曉。”

昔日師尊的話言猶在耳,曾經的懵懂在這一刻變得通透,如撥雲見日般。

懷生望著掌心那截半實半虛的枝條,突然沉下眼,朗聲道:“天地有靈,六寰助我,歸!”

隨著這一句真言術落下,懷生眉心蜿蜒出九枝圖騰,腳下一個陰陽魚八卦陣緩緩轉動,九株神木分列八卦陣九極,懷生懸立中央,儼然便是陣眼。

生死木的春生之力源源不斷灌入懷生神魂,又從懷生神魂灌入陰陽魚八卦陣。陣中金青光芒無聲湧動,凝聚著濃郁的生機。

她雙目一閉,竟是陷入了忘我之態。

-

神雷滾滾,攜著雷霆萬鈞之力轟向夭桃幻影,封敘唇角淌出鮮血。

他身上的靈息早已越過仙人境,本體的力量源源不斷灌入他身軀,夭桃幻影被神雷連擊幾回依舊固若金湯。

封敘擦拭唇角的動作突然一頓,抬首看向血霧。

被夭桃幻影死死封鎖的血煞無端暴動,彷彿遇見了甚麼可怕之物,在封敘的神力鎮壓下橫衝直撞。

下一瞬,他瞳孔一縮,棕色瞳眸倒映著絲絲縷縷流向懷生眉心的血煞。

這些血煞初時流動得很慢,像是苦苦掙扎的困獸,竭盡全力抵擋著那一股駭人的吸力。

然而隨著懷生眉心蜿蜒出九枝圖騰的輪廓,血煞湧入她眉心的速度突然加快,如乳燕投林,又如涓流匯海,片晌工夫,瀰漫在秘境的血霧竟淡了一分。

初宿與松沐望著滔滔奔湧入懷生祖竅的血煞,皆露出駭然之色。

“懷生!”

凌空而立的少女被血煞纏裹,九枝圖騰從她眉心蜿蜒至額心,她闔著眼,對初宿和松沐的呼喚充耳不聞,彷彿對外界的一切毫無知覺。

星訶望著瘋狂湧入懷生祖竅的血煞,渾身止不住地顫慄,差點以為自己要一命嗚呼了!

能侵蝕天地萬物之靈的血煞到了懷生祖竅竟是乖得緊,有條不紊地沉入懷生腳下的陰陽魚八卦陣,與陣中蓬勃的生機之力融合、消亡。

——“快看,血煞在消失!”

秘境外,一道驚呼聲在人群中響起。

琴間回眸望一眼凌空而立的懷生,握雙刀的手微微發顫。

她“唰”地將兩把長刀橫立身前,氣沉丹田道:

“看見了嗎?詛咒瀛天宗數萬年的血煞正在消失!仙神們不願出手解決的血煞正在消失!侵蝕浮島仙梯滅絕閬寰根基的血煞正在消失!你們,當真要毀掉瀛天宗、毀掉閬寰界嗎?!”

孫長老兩道長眉被風颳得凌亂,他怒道:“你方才難道沒有聽見?她想要讓閬寰界修士擺脫仙盟,自由飛昇!你可知失去控制的閬寰界會有多可怕?你又知不知仙盟和瀛天宗要承擔多少仙人怒火?華容祖師已經尋到解決血煞的法子,何須你們插手!”

“她在欺騙你,欺騙所有閬寰修士!”琴間冷冷道,“孫長老你若敢闖進秘境,莫怪我刀下不留情!”

“闖!”孫長老五指一翻,一道靈訣毅然轟向琴間,“盟主來了,自有我一力承擔!”

七顆璀璨的星辰從虛空落下,攔下孫長老這一擊,李青陸剛攝回命劍,忽然心神一凜,正要御劍後退,卻驚覺她已無法動彈。

一道雪白身影從浮島踏空而來,抬手點向她眉心,她眉心登時結出一層堅冰,令人心驚膽寒的龐大神力就要灌入她靈臺,千鈞一髮之際,一道劍意從李青陸眉心擊出!

白謖垂眸看著流血的拇指,淡漠道:“她既然要護你,我便不搜你魂。”

心念一動,一道神魂禁制無聲落在李青陸神魂。不僅她,秘境外所有人在同一瞬間都被種下了神魂禁制。

白謖沒有看他們一眼,誅魔劍發出一聲劍嘯,轟向夭桃幻影所立的結界!

“閬寰界的爭奪我不會插手,我來只為帶走一人。”

這一切發生在電光石火間,眾人不由得駭然瞪眼。待回過神,封敘的結界已被誅魔劍轟碎。

修為最高的琴間、年雙情、言許和李青陸當即飛身撲向白謖背影,他們已經認出他就是仙盟先前的貴客,是仙域的仙人。

他們絕不能叫他闖入秘境!

然而他們連他的衣角都還未觸及,凝聚冰雪之力的結界便像一個巨大的冰碗轟然扣下!

李青陸數人被磅礴冰冷的神息掀倒在地,齊齊吐出一口鮮血!

這時,同樣被掀倒在地的胡天突然道:“堂主,來人了!”

眾人抬眼望去,就見數十艘飛舟朝著秘境疾馳而來。為首的正是鬼閻宗的飛舟,緊跟而來的是神隱寺和仙盟。

琴間御空擋住最前頭的鬼閻宗飛舟,眼睛卻是看向常九木,固執道:“師兄,天葬秘境的血煞正在消失!”

常九木在過來的路上已經收到孫長老的劍書,他望著前頭那個熟悉的冰藍色結界,淡淡道:“此間事宜自有白時仙君處理,琴間,跟我回仙盟。”

“我不走!我要守在這裡等血煞徹底消失!在那之前,你們誰都別想進入秘境!”

琴間這話剛落,立即便有人接著道:“天葬秘境的血煞一直是我們仙盟的心腹大患,我支援琴間。”

鬼閻宗大長老洪練裳掉轉飛舟方向,停在琴間身後,冷冷盯著對面的鬼閻宗宗主。

“能讓血煞消失乃是大功德,常盟主請見諒,今日神隱寺支援琴間堂主。”

慈眉善目的瞭如方丈同樣掉轉飛舟方向。

“瑤池仙宗今日恐怕也不能聽從仙盟的命令了。”瑤池仙宗宗主歉然一笑,也停在了琴間身後。

一艘又一艘飛舟掉轉了方向,與仙盟數十艘仙舟分庭抗禮。

常九木皺眉,望著琴間沉默不語。

在他身後,一個個黑點從遙遠的天際冒出,正瘋狂朝著他們疾飛而來。

那是數不清的飛行法寶以及一百多艘破破爛爛的小飛舟。

閬寰界一百多個小宗門的修士,傾巢而出!

-

結界外的這場爭鬥,白謖沒有興趣,他全副心神悉數凝於凌空而立的少女,甚至沒有去看結界裡的封敘、初宿和松沐一眼。

她一身血汙,雙掌十指血肉淋漓,臉頰橫著十數道細長傷口,額心一枚光華流轉的九枝圖騰。

白謖眸中的冰冷悄然融化。

他想起了從前。

從前他們在荒墟並肩作戰之時,她便是如此,總是將自己弄得一身傷,卻總不當一回事,還愛厚著臉皮道:“我可是大名鼎鼎的扶桑上神,一點小傷能奈我何?”

白影一晃,白謖瞬移至懷生身後,張手扣住她腰身。少女纖長的身軀在他懷中化作一朵桃花,幽幽飄落。

一聲輕笑冷不丁響起。

“看不出白謖天尊你這好強取豪奪這一口,”封敘踩著一地碎裂的血骨,慢條斯理道,“可怎麼辦?我最看不慣的便是強取豪奪。”

白謖沒有被他的話激怒,他看了看封敘,又看了看他身後的初宿和松沐,道:“這裡不是太虛之境,你以為我殺不了你?你只是一具虛幻之身。”

“想殺我這具虛幻之身,閬寰界的修士至少得陪葬一半,你敢嗎?”

封敘慢悠悠打了響指,只見光影湧動,成千上萬個“懷生”赫然站在血煞之上。

託白謖的福,血煞被他的萬里冰封術凍住,封敘不用被雷劈,倒是可以好好同他玩一玩。

白謖將神識沉入祖竅,再看向那上萬個“懷生”,眼中景猝然一變。

他找到扶桑了。

“誅魔。”

誅魔劍清嘯著轟向封敘,白謖身形消失在原地,出現在初宿身後,伸手扣住她身後的少女。

溫暖的體溫從指尖傳來,與此同時,紅蓮業火和浮屠塔一個從地底漫出,一個從半空落下,同時擊向白謖。

若他二神歷劫結束,回歸神軀,白謖未必能擋得下他們的夾擊。

然此時此刻他們還在歷劫中,化神境大圓滿的攻擊,白謖一揮袖便拂開了。

初宿冷冷盯著白謖:“你找死。”

話音落,白謖腳下將將熄滅的紅蓮業火瞬間大熾,初宿眉心光華流轉,隱約纏繞著一縷陰陽尋木的神息。

與此同時,被白謖神力震開的浮屠塔迎風見長,菩提木神息縈繞其中,朝白謖倒飛而來,一具具怒目金剛從浮屠塔大步跨出。

白謖神色一沉,結界裡登時風雪四起,一堵堵冰牆拔地而起,困住初宿和松沐。

一道神雷從虛空劈落,擊向白謖。

白謖沒有召回誅魔劍,由著神罰擊入他體內,握著懷生手腕的左腕卻是快速凝出靈罩,防止神雷的力量誤傷她。

就在神雷貫穿肉身的瞬間,他掌心驟然生起一陣灼痛,重溟離火悄然覆上他右掌,一根遍體漆黑的木簪從懷生眉心飛出,無根木的神息伴著凜冽的殺機撲面而至。

黎淵!

白謖琥珀色的瞳眸殺意驟現,這殺意他在面對封敘時都不曾有過。

他當即召回誅魔劍,朝木簪轟然襲去,扣著懷生左腕的手始終不曾鬆開分毫。

“轟”——

狂風四起,緋紅桃花、冰雪、枯骨剎那間碎成齏粉,失去靈光的無根木簪倒飛回懷生祖竅,整個結界劇烈晃動。

白謖嚥下湧上喉頭的鮮血,他分出了三成神力守護懷生,結界中所有天神皆被轟出或輕或重的傷,唯獨她毫髮無損。

重溟離火、夭桃虛影、紅蓮業火、七葉菩提以及白謖的神力一層疊一層護在她身上,她眉心的九枝圖騰散著柔和的金芒,一刻不停地吞噬著血煞。

最後一點血煞被吞噬殆盡的剎那,九枝圖騰柔和的光芒突然一熾,護在懷生身上的所有神力悉數被震開,白謖緊扣在她左腕的手發出“喀喀”兩聲,竟被這股巨力硬生生折斷。

懷生被神力牽引,懸於秘境中央。

寒風吹起她額髮,她依舊闔著眼,長睫靜靜垂落。劫雲在她頭頂迅疾聚攏,雷獸瞬間遍佈天穹。

祖竅裡,急得快要咬尾團團轉的星訶見環繞在懷生四周的血煞終於散去,急吼吼地朝她飛去。

“南懷生快醒來!白謖來了!還有,你又招來紫霄神雷了!”

爪子才剛觸及她衣袍,祖竅中登時捲起一陣狂風,九株神木將她環繞,絲絲縷縷的神木神息湧向她額心的九枝圖騰!

下一瞬,懷生霍然睜眼,湧動金芒的眸子望向滿目蒼夷的秘境。

沒了漫天血煞,天葬秘境終於褪去了血色,露出碎成齏粉的枯骨以及被神雷、神力轟成一片焦色的土地。

仙骨之下,湧動著無數不甘、痛苦和怨恨。

焦土之上,遊蕩著數不盡的悲愴與寂然。

孟春天尊的聲音順著記憶的風吹來——

“師尊在煙火城歷劫時,託生在一個世世代代皆經營白事鋪的家族裡。在那裡,我學會了人族的往生咒,也學會了人族的斂骨吹魂。收斂死者的枯骨,將他們的魂靈送回骨中。碎骨重塑、碎魂復生,便是人族的起死而生。

“扶桑,若有一日天地即將寂滅,你的使命便為這天地,為諸天萬界的萬萬生靈斂骨吹魂,令萬物復甦。”

曾經懷生以為師尊說的是護道者的使命,及至此刻,望著腳下這一片失去生機的焦土,懷生終於明白,師尊說的“你”,從始至終皆是她。

她一顆道心前所未有的清明,也明白瞭如何為天地斂骨吹魂。

“天地有靈,萬物復甦,起!”

隨著真言術一字一字落下,帶著春生之息的風從虛空吹出。

如時光倒流般,碎成齏粉的骨灰重塑成根根雪白晶瑩的仙骨,仙衣披落,一具具仙骨沖懷生執手作別,化作虛無。一座座山脈從焦黑的土地拔地而起,如劍料峭。

天葬秘境這片沉寂了數萬年的天地,再度有了生機!

-

結界外,見閬寰界修士分成兩派分庭抗禮,坐在神隱寺仙舟的空於與寒山大覺尷尬,他們來之前可不知曉這人族下界還有這樣一場爭鬥,也沒想要捲入這樣的爭鬥裡。

這閬寰界便如同天墟的道場,他們無相天實不宜多管閒事。

空於神官道了句佛號,和藹道:“我與寒山師侄的任務是來閬寰界尋人,尋到人便會離去。閬寰界人族的爭鬥,梵天仙域不會插手。”

與神隱寺仙舟橫向相對的另一艘仙舟裡,碧落神官也道:“我與紅綢師侄的任務亦是來尋人,尋到人便即刻回仙域。閬寰界人族的爭鬥,羅酆仙域同樣不會干涉。”

四位神官在這一刻極有默契地從飛舟御空而出,意欲朝秘境掠去。

琴間召出四把長刀,擋在四人前方,道:“不!血煞一日不消除,我便一日不會讓開!”

天葬秘境進去了一個說要“尋人”的仙人,琴間不知這幾個神官衝誰而來,她此時只記著南懷生說的話。

守住秘境入口,不能再放任何一人進去!

仙人也不成!

空於四位神官同時皺眉,他們不願對下界修士動手,但逼不得已時依舊會動手,只要不傷及性命便成。

脾氣最差的紅綢當即便召出一隻鬼獸,身下的九頭青獅冷不丁發出一聲淒厲的痛呼聲,將她與碧落神官掀下獸背!

離琴間最近的李青陸突然大吼一聲——

“琴間小心!”

琴間還未反應過來李青陸的警示,一隻白得近乎發青的手掌從九頭青獅一顆眼睛伸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穿過琴間的丹田,將她用力摜入鬼閻宗宗主的仙舟裡。

空中如有濃墨潑灑,緩緩勾出一道身著太幽天神君袍的身影。

垣景回眸望著鬼閻宗宗主,冷厲道:“你是溯雨親自點的宗主,竟叫一個修士在你頭上叫囂如此久!太幽天刑獄一脈沒有你這樣的慫貨!”

鬼閻宗宗主在厲溯雨的靜室中見過垣景的神像,聞言登時一駭,拱手道:“多謝垣景上神教導!”

碧落與紅綢對視一眼,心中同時生出警惕,碧落上前道:“垣景上神,你在方天碑罰期還未結束,你莫不是以為天尊不會怪罪!”

垣景道:“我徒兒丟失的天命令就在這結界裡,尋回天命令後我自會回方天碑領罰。”

“那垣景上神可還記著神族不可弒殺凡人的天規!”空於向來慈悲的面容難得露出怒色,“今日之事,我定會向天墟稟告!”

垣景輕蔑道:“太幽天的上神哪裡輪得著你們無相天的和尚來管!今日誰敢再壞我的事,我便殺誰!”

說罷凝聚神力,就要轟向白謖的結界。

“轟隆隆——”

就在這時,雷暴遽然炸響,閬寰界晴空萬里的天穹頃刻間遍佈雷電!這雷暴來得又急又猛烈,像是要將閬寰界的天地轟碎了一般!

垣景動作一頓,仰首看著密密壓頂的紫霄神雷,緩緩皺起眉頭。

眾人被這雷暴驚到,紛紛抬眸望向天穹,唯有少數十來人死死盯著琴間漸漸冷下的身體。

年雙情、李青陸、言許還有伏淵堂六名副堂主瞬移到鬼閻宗宗主的仙舟。

瞭如方丈看向空於神官,道:“阿彌陀佛,空於神官、寒山神官,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

寒山慚愧道:“若是尋常仙神出手,我與師叔便是不能叫她恢復如常,也定能保住她的性命。但垣景上神掌管九幽刑獄,方才他那一擊動用了刀山獄的審判之力。這位道君的肉身被刀山獄碾過,內裡已經碎成千萬片,便是太幽天天尊親臨,也救不回來。”

碧落幽幽一嘆:“他出手得太快,實力遠在我們這些少神之上,我們來不及救她。回到天界,我定會將此事稟告天尊。”

垣景如此囂張,可見一個凡人的修士的性命根本不會給他帶來多大的麻煩。

李青陸和年雙情不住地往琴間體內注入靈力。

“別……費力,去攔,攔住他!”

琴間吃力說道,眼皮緩慢撐開,望向旁邊一艘仙舟。

那裡站著常九木。

常九木面無表情地望著她,蒼白的臉掛一串血珠,繡有日月星辰紋的衣袍染了一團團鮮紅的血。

那是琴間的血。

“師……師兄,”眼淚從琴間眼角湧出,她一字一字道,“血煞……消失,你……就可以……飛昇了。”

常九木想起師尊隕落的那一日。

他與琴間在浮島看著隕落在飛昇雷劫的師尊,良久無言。

琴間性子倔,再悲傷也不肯落淚。常九木是新的仙盟盟主,不僅不能落淚,連一絲悲意都不能流露。

他早已預料到師尊渡不過飛昇劫,但他不能怨歷任宗主被詛咒的命運,也不能怨華容祖師。

琴間跑去收斂師尊的遺物,那是一件被天雷灼燒出道道焦痕的法衣,法衣靈性盡失,與凡間的尋常衣物無異,她卻視若珍寶。

回去的路上,她對常九木認真道:“師兄,我會讓你飛昇仙域的,我不會叫你隕落在天雷下。”

常九木看了看才剛剛邁入渡劫境便敢大言不慚的師妹,道:“你天賦比師兄好,日後你會比我早飛昇。”

琴間固執道:“不,等師兄飛昇了我再飛昇,你先去仙域給我探路。”

常九木垂目笑了笑:“好。”

可惜啊。

他們都飛昇不了了。她不能,他也不能。

一襲染著天雷灼痕的道袍緩緩披在琴間身上,遮住她空洞的丹田。

常九木緩慢地眨了一下眼,鮮血從他左臉滑落,像是一滴血淚。

他笑了笑,道:“好,師兄先去給你探路。”

巴掌大的神像從他袖中飛出,迎風見長化作一人高,緩緩與他融為一體。

“轟隆——”

醞釀數息的雷暴轟然落下,紫霄神雷如汪洋淹沒冰藍色結界,將結界炸成數不盡的冰晶。

結界碎裂的剎那,一縷溫暖的春風從秘境中徐徐吹出。

長滿不知名小花的悠長山路在他們腳下蜿蜒,盡頭處是一座巍峨鋒利的山峰。山峰之後又是一座山峰,七座山峰猶如七把高聳入雲的巨劍,從天穹插入人間!

面上猶帶悲意的蒼琅宗弟子一臉震撼。

無雙峰、萬仞峰、棠溪峰、墨陽峰、燕支峰、承影峰和步光峰!

“我們涯劍山七座劍鋒!”王雋驚喜道。

結界一破,垣景神色微動,率先遁入秘境。空於、寒山、碧落和紅綢感應到甚麼,神色俱是一變,飛速追上垣景。

九頭青獅一隻眼睛流著血淚,但它已經感應到主人的神息,四蹄一抓便衝入秘境,勢必要跑在垣景之前找主人給它出氣!

李青陸一把攝過命劍,對年雙情道:“你留下照顧琴間,我要去守護我的宗門!”

瞭如方丈與洪練裳、瑤池仙宗宗主對視一眼,緩緩點了下頭。

血煞既然消失,他們自也沒有攔阻這些天神的必要。但他們籌謀多年,不只是為了消除血煞,還要擺脫仙神對閬寰界的操控!

否則一個天葬秘境消失了,還會有下一個天葬秘境!

李青陸御劍而起,一隻飛舟冷不丁橫於她身前,鬼閻宗宗主錢柏峒召出六隻鬼獸逼退李青陸。

“沒聽見嗎李掌門?敢壞垣景上神好事的,殺無赦!”

李青陸怒道:“他闖的是我蒼琅宗!”

錢柏峒淡淡一笑:“誰說那是你的宗門了?你說那是蒼琅宗,便真的是蒼琅宗了?”

“我說的。”

一道平靜到近乎麻木的聲音從仙盟仙舟緩緩傳出。

錢柏峒望向常九木,眼露異色,道:“常盟主,你可知你在說甚麼?這秘境有飛昇仙域的仙梯,合該歸仙盟掌管,至於哪個宗門能佔用此地,也該由紫微仙域的仙官下達指示!”

常九木攝過琴間手邊的長刀,轉身看向所有閬寰界修士,氣沉丹田,道:

“三萬年前,瀛天宗祖師華容以四十九個小千界以及小千界裡的萬萬生靈為祭,設下奪天挪移大陣!此乃逆天之舉,閬寰界自那時開始遭受血煞反噬,九道仙梯被血煞侵蝕,假以時日,仙梯必定崩斷!

“為了消除血煞,華容上仙操控飛昇至仙域的閬寰界修士下凡做‘陣石’,鎮壓血煞!閬寰界四百九十名仙人活生生被祭奠!如今沒有了血煞,閬寰界的仙梯不會消亡,你們飛昇仙域後也不必被騙回閬寰充當陣石,這來之不易的生機,你們若不想叫上神垣景毀了,便同我一起殺入秘境!若仙要毀我閬寰,那便戮仙!若神要毀我閬寰,那便——

“弒神!”

說話間,常九木的氣息節節攀升,在一眾閬寰修士驚懼的目光中一舉邁過仙人境。

他將掌上鮮血擦在長刀之上,手中長刀“鏘”然一響,化作一道凜冽刀光刺向錢柏峒。

這猝不及防的偷襲莫說錢柏峒自個,連李青陸這些做好要與常九木交手的修士都驚住了。

磅礴仙力壓制得錢柏峒動彈不得,琴間的本命刀穿過他眉心將他釘入山岩。

“所有仙盟長老聽令,隨我一同殺進去!”

常九木數步橫空,從錢柏峒眉心抽回長刀,迎著恐怖的雷壓朝山上去,染血的衣袍很快便消失在山路盡頭。

年雙情輕輕闔起琴間雙目,“你師兄替你報仇去了。”

她站起身,看著胡天六人,道:“伏淵堂不能後繼無人,這是我們天人境修士的戰鬥,你們在這裡守著琴間長老。”

她身影很快消失在原地。

李青陸卻是看向言許,“若我沒回來,你便是蒼琅宗宗主,這些小傢伙——”

她看向五十六名蒼琅宗弟子,道:“便交給你了。”

瞭如方丈看向神隱寺所有弟子,也道:“若我沒有歸來,神隱寺便由塵十接任方丈。神隱寺諸位長老,請隨我去。”

一道又一道身影消失在仙舟。

發生在山腳下的這一幕,垣景自是不知,便是知曉了,他也不在乎。

在太幽天,他的實力僅次於橫霄天尊和靈檀。下一任太幽天天尊不是他便是靈檀,倘若能在下界傷及靈檀神魂,那天尊之位便非他莫屬!

萬仞峰峰頂。

最後一點神力耗盡,懷生眉心的九枝圖騰淡去,祖竅中九道神木虛影竟同時陷入了沉睡。

疲倦潮水般漫來,懷生勉強穩住脫力的身軀,抬眸望向頭頂劫雲。

她的神色白得近乎透明,連呼吸都變輕了,但她眼中沒有分毫懼意。

初宿抱住她搖搖欲墜的身軀,眉心飛出一朵巨大的紅蓮,撐在她們頭頂,一座雪白的浮屠塔橫在紅蓮之上。

紫霄神雷再度落下,穿過漫天紅蓮和雪白的浮屠塔朝懷生轟去!

眼見神雷就要劈入懷生體內,誅魔劍飛快橫嵌在她發頂,將神雷渡入白謖體內!

鮮血將白謖蒼白的唇染得豔紅,他側身避開封敘刺來的琴絃,冰冷道:“她所有神力耗盡,九道紫霄神雷會要她的命!”

“所以我沒有阻止白謖天尊你替她擋神罰,但你別想趁機靠近她。”

封敘聲音同樣冰冷,纏裹著琴絃的五指露出森森白骨,腳下赫然是一把被神雷轟成碎片的瑤琴。

他如今也是強弩之末,不宜硬碰硬。

“還有兩道神雷,白謖天尊只要乖乖不動,我便不會偷襲於你,甚至在你扛不下神罰之時助你一臂之力,如何?”

說話間,又是一道神雷轟然落下。

誅魔劍再度出鞘,白謖露在法衣外的面板登時裂出無數細痕,他一身白衣被鮮血浸染。

這一次,他沒有再試圖靠近懷生。

見白謖不再輕舉妄動,封敘滿意地揚起唇角,“合作愉快呀,白謖天尊。”

最後一道神雷在天穹醞釀之時,懷生已經感應氣機被煌煌雷威鎖定,神雷還未落下,誅魔劍再度擊向天穹,將神雷引走。

懷生目光復雜地看向白謖。

紫霄神雷是雷澤之域最厲害的神罰,誰都不可替受罰者領罰,除非是有相同命格的天神,方能瞞過天道。

白謖,替她承下了九道紫霄神雷。

似是察覺到她的目光,白謖朝她遙遙看來。沒了神雷桎梏,他反手便將誅魔劍轟向封敘。

趁著他與封敘纏鬥的機會,懷生道:“星訶,送我入仙梯,帶上初宿和木頭。”

初宿和松沐為了護她,與白謖交手又遭神雷殃及,同樣傷得很重。

雖然跟黎辭嬰的安排有出入,但星訶此時哪還敢挑仙梯,背起懷生、初宿和松沐便朝不遠處的仙梯奔去。

眼見著馬上便要闖入光道,一隻蒼白修長的手忽然從半空襲來。

“敢偷我徒兒溯雨的天命令,你這條命一起留下!”

認出是垣景的聲音,初宿神色一冷,從星訶背上跳下,業火紅蓮在半空綻放,化作一隻大手,意欲攔住垣景。

纏鬥得如火如荼的誅魔劍和琴絃掉轉方向,紛紛護在懷生身前。

懷生卻是神色一白,飛快道:“蒼琅!”

靈光黯淡的蒼琅劍出鞘,朝初宿的業火紅蓮劈去。

“晚了!”垣景眼中閃過一絲笑意,反手抓住業火紅蓮,帶著刀山獄的磅礴神力藉著業火紅蓮渡入初宿祖竅!

千鈞一髮之際,一片七葉菩提從初宿眉心飛出,初宿的身影猝然消失,她消失的地方,另一道身影現出。

是松沐!

這是垣景的全力一擊,刀山獄一轟入松沐靈臺,他的凡人肉身登時兵解。他朝初宿望去最後一眼,眸中情潮翻湧,似有無奈與不捨。

“木頭!”

“蓮藏佛君!”

比垣景慢了一步的空於慌忙丟擲手中銅缽,碎裂的戒鍾感應到松沐的神息,剎那間恢復原狀,飛至松沐兵解的肉身之下。

戒鍾變作一朵潔白玉蓮,輕輕托住松沐半透明的肉身。

眉眼溫潤的少年長髮脫落,清秀的五官彷彿有一隻無形的手在雕刻著,逐漸褪去松沐的痕跡,化作一張更加溫和俊秀的面容,眉心赫然一點殷紅。

他望著初宿的眸眼漸漸變得平靜,彷彿無悲無喜。

初宿望著出現在松沐眉心的硃砂痣,一時間愣住了,連垣景瞬移至她身後都不知。

“小殿下!”

蓮藏聽見這聲呼喚,長聲一嘆,浮屠塔從空中落下,將垣景困在塔中。

“別過來!”初宿望著飛奔向她的碧落和紅綢,道,“我不是你們的小殿下,離我遠一點!”

說罷冷冷盯著蓮藏,道:“把松沐還給我。”

曾經在無相天的菩提樹下,她也曾說過這樣的話。

蓮藏平靜如水的眸子有暗流湧動,但很快便被他壓下,他對上初宿冷漠的目光,頷首一笑,溫和道:“好。”

抬手一點眉心,暗紅的硃砂痣從他眉心剝離,凝成一顆水滴狀靈珠,緩緩飄向初宿。

“這是小和尚松沐的那一縷神魂,我入輪迴便是為了替你找回他。小殿下,日後他便是你的了。”

神魂剝離後,蓮藏佛君的神魂顯而易見地淡了下去。

空於和寒山面露憂色。

蓮藏回眸望一眼懷生,微笑道:“緣起緣落,緣落緣起。我與蒼琅的因果,便在今日了斷。”

一截菩提根從他掌心飛出,種入棠溪峰,空中登時落下一道銀河般璀璨的仙梯。

懷生對上蓮藏的目光,默然良久,道:“多謝了,蓮藏佛君。”

種下仙梯後,蓮藏的身影愈發透明瞭。

“我送你一程。”他看著懷生道。

懷生看一眼初宿,緩緩搖頭。

蓮藏頷一頷首,雙目疲憊一合,身影徹底消失。白玉蓮變回一隻戒鍾,飛回空於手中。

空於心疼地託著戒鍾,與寒山匆匆步入種在棠溪峰的仙梯。

他們的神息一消失,被困在浮屠塔的垣景破塔而出,浮屠塔化作虛影消散在虛空。

垣景看著被碧落和紅綢一左一右護著的初宿,神色陰冷。

“蒼琅!”

懷生眉心飛出一滴魂血撞入蒼琅劍,蒼琅劍黯淡的劍身驟然一亮,朝垣景劈去!

垣景冷笑,張手托住一隻翻沸的油鼎,就要汙掉懷生的蒼琅劍。

就在這時,他腳下冷不丁竄出七根琴絃刺入他四肢,誅魔劍緊隨而至,將他右手連手帶油鼎斬落。

蒼琅劍穿過他眉心的瞬間,四把長刀突然從他丹田刺出。

常九木一手各握著兩把長刀,神色森冷。

他的手指已經出現皸裂的痕跡,他的肉身承不了太久神像裡仙力,面板撐得幾欲透明,已經有了爆體的跡象。

可對常九木來說,這時機剛剛好。

他笑了笑,在垣景耳邊道:“去死吧,神。”

“轟”的一聲巨響,常九木的肉身炸成一團肉泥。

他到死都不知,他的自爆只能給垣景這具分身帶來一點輕傷。

真正傷到他的,是懷生以魂血為祭的那一劍。蒼琅劍橫穿垣景眉心,琴絃縛住他四肢,他被釘在半空不可動彈,一道又一道靈擊從他身後襲來,是趕來峰頂的所有天人境修士。

凡人的攻擊對垣景來說與撓癢癢無差,但被凡人如此羞辱,他陰烈的臉登時變得陰沉,鮮血汩汩流出,垣景冷冷看向懷生,“你會後悔的。”

話落,他的分身轟然兵解,化作一團濃墨般漆黑的水,緩慢蒸發在地面。

封敘奇怪地看一眼白謖,道:“白謖天尊怎麼這般配合?不做偷雞摸狗的事了?”

白謖沒有搭理他的譏諷,只一言不發地看著懷生。

懷生上前握住初宿的手,卻被紅綢一把彈開,她警惕道:“你要做甚麼?你與無相天那群禿驢可是一夥?小殿下消失萬年與你有沒有關係?”

懷生沒有回紅綢的話,只看著初宿道:“初宿,我們一起走。”

松沐已經消失了,但初宿還沒有。只要她的肉身還沒兵解,她就依舊是初宿。

初宿緩緩抬起頭,忽然道:“懷生,我的頭好疼。”

一句話剛說完,她雙目一閉,竟是徹底陷入昏厥。

一點璀璨的白光隨之凝於她眉心。

碧落慌忙上前抱住初宿的身體,驚喜道:“小殿下歷劫結束了!”

懷生望著初宿眉心那點刺目的光,只覺頭疼欲裂,眼前陣陣發黑。

紅綢見她面色蒼白得嚇人,不由得有些心軟,也不訓斥她的無禮了。

“這蒼琅宗既然是小殿下歷劫時的宗門,怎麼也不能太寒磣。”

說罷取下頭上髮簪隨意一種,一道仙梯轟然落下,直直種入墨陽峰!

九頭青獅馱著初宿、碧落和紅綢消失在墨陽峰仙梯。

星訶跳上懷生肩上,低聲道:“南懷生,我們去大荒落找黎辭嬰。他說了——”

話未竟,誅魔劍出鞘,轟然劈向封敘。與此同時,六面冰牆拔地而起,化作一抬冰棺將懷生困住。

白謖一步橫空,攝過冰棺,腳下“轟”地現出一道通往北陸仙域的仙梯。

被誅魔劍纏住的封敘終於反應過來,這狗屁天尊竟是故意放鬆他的警惕,悄悄種下仙梯!

“白骨!”

小骨人化作一把桃花骨傘,往仙梯中央一插,傘下的仙梯登時多了一層如夢似幻的光,封敘眉心驟然亮起一枚桃花圖騰,神力瘋湧而出!

他竟是要將這一段仙梯扯入太虛之境!

眼見著仙梯不斷虛化,白謖沉下眉眼,喝道:“誅魔!”

誅魔劍朝桃花骨傘重重劈去,兩個護道者的本名神器拼盡全力的一擊引得神雷轟然落下!

“轟隆”——

神雷灌頂,白謖五指一麻,懷中冰棺無聲脫落。

萬仞峰上空突然現出一眼細長的裂縫,一團濃墨般的陰影從仙梯下支起人形,抱著脫落的冰棺墜入空間裂縫!

-

蒼琅界,丹谷。

清月高昂的鳳凰清唳聲從遙遠的不周山傳來。

應姍推開丹房木窗,朝東邊望去。只見神鳥鳳凰如同一輪火焰在空中燃燒,拖著一條常常的光柱墜入桃木林。

“轟”的一聲又沉又重的悶響砸得一整個蒼琅的地面都在輕輕晃動。

應姍望著那天柱般的光道,緩緩蹙眉,清冷的眸子閃過一絲震驚和疑惑。

丹堂外漸漸傳來凌亂的腳步聲和激動的說話聲,一道道劍光停在半空。

“那是甚麼異象?”

“我剛剛是不是看見了鳳凰?”

“等,等一下,天空的顏色是不是變了?”

“快,快看!那裡,那裡是出現一輪旭日?”

應姍抬眸望向灰濛濛的天,明亮的日輪在她瞳孔映出一點微光,“喀嚓”一下,神魂深處有甚麼桎梏在這一剎那碎裂。

隨著桎梏消失,應姍眼中的震驚和疑惑倏忽不見。她的氣息陡然一變,清冷的眉眼多了一絲恍然。

良久,她微微一笑:“終於重回天地因果,辛苦了,蒼琅。”

“族長,老祖宗請你過去!”丹堂長老匆匆推開丹房木柵,聲音裡難掩激動。

“嗯,我馬上過去。”

應姍笑著應道,待得丹堂長老一走,她抬手朝虛空一攝,一道愉悅的聲音從遙遠的姑射山傳來。

守衛東陵多年的長天宗鎮宗之寶青蓮臺緩緩收攏,化作一點碧光遁入虛空,出現在應姍手中。

這是她本體混沌青蓮的一片花瓣。

這片花瓣守佑蒼琅以及被獻祭的其餘四十八個隕界三萬多年,幾乎耗盡了所有神力。

“那是鳳凰神木樹心所化的仙梯,能引靈氣入蒼琅,去吧,你去守護仙梯。”

青蓮花瓣的最後一點力量,應姍用來穩固尚不穩定的仙梯。

花瓣在她掌心緩緩轉了幾圈,之後方化作一點碧光飛向不周山。

應姍推門離開丹房,朝靈冢行去,沿路的玉芙蓉輕輕搖曳,花香瀰漫。

應棲禾已經等了許久。

應姍一進靈冢,她便推開棺蓋,坐起來問道:“方才可是出現了甚麼異象?”

應姍上前給應棲禾輕車熟路地點起安神香,道:“奪天挪移大陣已破,蒼琅重回天地因果。方才那動靜,是嶷荒天的鳳凰神木在蒼琅種下仙梯所致,日後蒼琅修士的修為一高階元嬰,便可飛昇到閬寰界。”

應姍的聲音一出,應棲禾面上那點激動登時一散。她靜靜望著應姍,微笑道:“閣下是?”

應姍將香爐放到棺木角落,道:“等我離開靈冢後,你所有與我有關記憶都會消失。如此你也想知道我是誰嗎?”

應棲禾呵呵一笑:“當然,至少這一刻的我是知道答案的。”

應姍輕輕頷首:“我是南懷生的師尊,南淮天天尊——孟春。”

應棲禾從來睿智的眼眸罕見地現出一縷震驚。

“應氏一族的人丹之術是我帶來的,”應姍左掌輕輕覆上應棲禾的額頭,道,“你們辛苦了。”

應棲禾只覺一股春日暖陽般的力量落在她脆弱的神魂深處,叫她因肉身枯竭而起的痛苦散去了一大半。

她眨了眨眼,道:“應姍還會回來嗎?”

“會,她是我的一縷神魂所化,我這縷神魂的魂力撐不了多久。她大概還有十年的時間。”

應棲禾頷首,又道:“蒼琅的未來?”

孟春細細想了想,搖頭道:“我亦不知。我給她尋了一些助力,但結果如何,我卻是推演不出。”

應棲禾很快便反應過來她說的“她”是何人,還想再問,孟春卻是輕輕覆上她雙目。

“睡罷,睡醒了應姍便會回來。”

隨著她這一聲話落,應棲禾竟是不自控地闔起眼,沉沉睡去。

下一瞬,孟春突然望向窗外,指尖微動,她的身影重新出現在丹房。

那裡正靜靜坐著一人。

青年氣度高雅,面容俊逸,著一襲緋紅衣裳,正是合歡宗宗主裴朔。

見孟春歸來,他將剛沏好的茶緩緩推了過去,道:“你在句芒山的天宮也種了一大片玉芙蓉,看來你即便封住了自己的記憶,有些喜好依舊改不了。”

孟春看了看裴朔,在他對面坐下,微笑道:“那你的喜好變了嗎,晏琚?”

晏琚垂眸一笑,沒有回她這個問題,轉而問起其他。

“為了遮掩天機,你的真靈還有你的本體恐怕所剩無幾了。”

倘若不是孟春出手,那小姑娘如何能那麼順利地離開九重天,安安生生地養出人魂而不被他們察覺。

孟春淡道:“暫時還隕滅不了。”

聽見隕滅二字,晏琚握茶盞的手微微一頓,半晌,他抬眸看她,道:“十一萬年前,你在太古神殿究竟看到了甚麼?”

孟春依舊沒有回答,只道:“你為何要將浮胥送來蒼琅?”

晏琚倒也習慣她的避而不答了,呷一口茶便道:“我給他一個自己做抉擇的機會,不是他母神,也不是我,而是他自己做的選擇。你將蒼琅的天機遮掩得密不透風,若不是九黎天那小子撕開了蒼琅的空間,我又放了一具虛幻之身在你身邊,我恐怕還不能將那臭小子順順利利送過來。”

孟春想到甚麼,忽然笑了笑,道:“你另一具虛幻之身竟是叫丘山,晏琚,你不怕嶽華尋你麻煩?”

晏琚從容道:“他頂著我太虛天神族的名號到處招搖撞騙,你確定他敢尋我麻煩?”

說罷,他垂一垂眼,又云淡風輕地笑道:“若他知曉我們封印記憶後會對彼此有意,應當會來尋我麻煩。”

應姍與裴朔,的確是兩情相悅。

空氣頓時一寂。

孟春慢悠悠地喝著茶,晏琚也不再說話,待得杯中茶見底,孟春冷不丁道:“你可以吞噬我這一片神魂,雖然魂力所剩無幾,但總比我的血好用。你不是想要奪走太虛天的天尊之位嗎?”

婺染有方天碑和贏冕相助,晏琚若想要從她手中奪走天尊之位,他這具虛幻之身不能再留在蒼琅。

晏琚淺淺一笑,冷不丁一探身,越過茶几抬起孟春的臉,道:“你那片蓮花瓣還能支撐‘應姍’活多久?”

孟春一怔,下意識對上他眸子。他眼底深處彷彿暈了墨,慾望在蔓延。

“不到十年。”

晏琚用指腹輕輕摩挲她的唇,笑道:“我會繼續封住我的記憶,孟春,我想看看應姍和裴朔會有怎樣的結局。”

話音落,青年的身影化作一片桃花瓣,消失在丹房。

孟春垂眸摸了下唇,很輕地笑了。

————————

終於寫完了,久等了。凌晨四點起來碼的這一章,一直碼到現在,總算寫完,還有一個小彩蛋等我吃完晚飯回來加上,不多,大概幾百字,然後這一章的一些細節我回來再磨一下~

兩章加起來字[撒花]接下來要騰出三天好好準備終卷的大綱,下一更是週四。

終卷就是咱們劍主的主場啦[加油],某白、某封蹦躂太久,再不讓劍主出來,怕你們都忘了正宮是誰了[菜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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