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赴閬寰:天之葬(九)
“喀嚓”——
“喀嚓”——
骨頭斷裂的碎響此起彼伏,刀光劍影在翻湧的血煞中炸出一片片靈光。
李青陸、言許御劍,琴間執刀,年雙情撥絃,四個天人境大圓滿聯手抵擋著瘋狂轟向懷生的血骷髏。
這些仙人遺骨委實難對付,骨頭碎了一地,血煞一裹便會重塑,源源不斷的血煞是他們的養分,叫它們殺不死也殺不盡。
四人不得不丟擲一件又一件靈寶,不過片刻工夫,李青陸四人的靈力便已經耗了一大半,但他們沒有退縮一步。
“我用音幻術攻擊它們的靈智,它們從前是仙人,說不定還有靈智在,只要音幻術能成功定住它們一個瞬息,你們即刻動用神隱寺的梵心符和無極宮的離火盂將它們困住。我來尋找奪天挪移大陣的陣眼!”
年雙情十指飛快撥動琵琶,蘊著靈力的透明音紋無聲飛散,在漫天瀰漫的血煞刺入血骷髏空洞的腦袋。
血骷髏不要命的攻擊霎時間慢了下來。
有用!
李青陸、言許和琴間立即飛身而上,琴間道:“我們三人攔住血骷髏,你快找出陣眼!”
年雙情點點頭,幾下兔起鶻落便凌空懸於三人之後,催動無妄眼看向地底的法陣。
只見先前四十九具仙人枯骨站立的地方現出了一個個漩渦眼,血煞在漩渦眼中湧動,濃郁得彷彿是翻沸的火巖,發出“咕隆”“咕隆”的聲響。
年雙情心頭一沉。
這些漩渦就是奪天挪移大陣的“陣石”?如此濃郁的煞氣,該如何破?
她擅長幻陣,在陣法一道上堪稱是大家,可此時看見這些“陣石”,依舊是覺得棘手。
思忖間,兩隻枯骨手臂猛地從地底伸出,迅而猛地鎖住年雙情腳踝,將她拖向地底漩渦,濃血似的煞氣眨眼間便將她的護體靈罩侵蝕殆盡!
年雙情全副心神都在操控無妄眼,雙目登時流出兩行血淚。
“年道友!”
“年長老!”
琴間幾人關切的聲音從前頭傳來,年雙情沉聲道:“我沒事!你們莫要過來!”
話落素手一翻,就要摧動本命法寶幻霄琵琶,忽聽“嗤”的一聲輕響,幾朵暗紅的火焰從空中飄落,飛快落在纏裹著她的骷髏手臂,骷髏手臂生出朵朵紅蓮似的業火。
刺耳的厲嘯從地底猝然傳出,骷髏手臂鬆開年雙情,片晌工夫便化作了一團炭灰。
與此同時,一座雪白的浮屠塔悄然浮在半空,金黃玄光如同經幡一片片垂落,將埋在地底蠢蠢欲動的枯骨鎮壓住。
“師尊!”章柔從一根長簫跳下,心急火燎地打量年雙情的眼睛,道,“塵十帶了神隱寺的淨水瓶,我去找塵十過來給你緩解眼傷!”
話未落,旁邊忽然伸出一隻滿是血汙的手,輕輕覆上年雙情眉雙眼。
“我來吧。”懷生溫聲道,“這是被法寶和血煞同時反噬了,把血煞抽出來便可緩解。”
章柔看向懷生。
眼前少女的臉很蒼白,血色盡失,臉頰橫著幾道血汙,肉眼瞧著便知傷得很重。
但她面上毫無疲色痛色,眼睛一如既往的乾淨堅毅,彷彿劫雷帶來的駭然傷勢不能撼動她心神半分。
“你面色很不好,你的傷——”
章柔關切問道,可話說到一半,她聲音一窒,忽然便頓住了。
章柔眨了眨眼,是她的錯覺嗎?這位師妹的臉好像變得有些不一樣了。
瑤池仙宗美人如雲,章柔見過的頂尖美人數不勝數,她家師尊便是閬寰界罕見的美人。眼前的少女明明形容凌亂、一身狼狽,可不知為何,她卻是看得挪不開眼。
懷生並未察覺到章柔目光的異樣,只淡淡應道:“無妨,就是頭疾又犯了。”
說罷運轉春生術將血煞從年雙情眼底拔出,旋即垂目看向地底,神色很凝重。
剛剛恢復目力的年雙情順著她目光看了過去,也皺眉道:“這地底下還埋著好多骨頭。”
“是仙人遺骨,送來天葬秘境鎮壓血煞的仙人遠不止我們看見的四十九人。”
懷生踏入“朝天殿”的那一剎那,便已經知曉這秘境裡埋著許多仙人的屍首。
“朝天殿”的幻象十分厲害,不僅能叫人入幻,還能在修士的祖竅中種下控神術,甚至還能瞞過封敘的神識。
能設下這個幻象的神族只可能是太虛天的婺染天尊和晏琚上神。
這地方可是晏琚上神暗搓搓指引她來的,不可能會是他。
那便只能是婺染天尊了。
懷生初入朝天殿之時也中了婺染天尊的控神術,是地底裡的那道聲音令她警醒過來。
那聲音蒼老沙啞,充滿了痛苦。
他對她說:“快,逃!”
懷生將神識沉入其中,捕捉到了一個始終不肯散去的執念。
他叫左黥。
是一個曾經飛昇仙域,卻又被華容誆回閬寰界當陣石的金仙。
奪天挪移大陣帶來的血煞僅靠四十九個仙人只能鎮壓一時。當四十九具仙骨被血煞侵蝕成血骷髏後,華容便會送來新的仙人,過往三萬多年,已經有數百名被當作陣石的仙人殞身在天葬秘境。
左黥是九千多年前被送來天葬秘境的四十九名仙人之一。
他修煉過靈識秘術,神魂和靈識比尋常仙人都要強大。被控心術控制著留在秘境時,他曾短暫地清醒過。
他想要逃離,可華容卻拿他的孫女要挾他。
“你的孫女左儷馬上便要飛昇,我已經決定點她入仙官殿。”
一句話,叫左黥放棄了抵抗,選擇留在天葬秘境。
四十九名仙人裡,他是唯一一個清醒地站在陣眼裡的人。
鎮壓血煞的封印以仙人為祭,是個邪陣。左黥每日每夜都在至陰至邪的血煞中煎熬,很快便失去了靈智,只餘下一點執念支撐著他。
懷生捕捉到的這點執念殘破不堪,但她依舊從這些碎片似的念想中猜到了真相。
“哐當——”
一聲巨響在空中炸開,垂在浮屠塔下的經幡碎成星星點點的光,轉瞬便被血煞吞噬。
地上那大片大片如紅蓮綻放的業火也在頃刻間熄滅。
一縷鮮血從松沐和初宿唇角溢位,二人同時皺起了眉頭。
埋在地底的這些怨氣竟是比地面這四十九具血骷髏還要陰邪還要厲害,這裡究竟埋了多少仙人骨?
見松沐和初宿再鎮壓不住地底的陰物,懷生召出蒼琅劍,道:“年長老、章師姐,你們速去和琴間長老、胡天師兄他們匯合,我會帶領蒼琅宗弟子找出奪天挪移大陣的陣眼。陣眼一破,天葬秘境的結界也會消失,還請伏淵堂諸位替我攔下所有闖入秘境的修士。”
鎮壓血煞的封印一破,懷生便給守在山石的初宿幾人傳了音。
初宿、松沐和章柔趕來助年雙情,胡天五人前去助琴間、李青陸和言許,封敘則是留在山石佈陣,穩固秘境結界,不叫結界外的仙盟長老闖入。
年雙情一聽這話便猜到懷生曉得如何尋找陣眼,忙追問道:“你要如何找出陣眼?”
“四十九個被獻祭的小千界只有一個還‘活著’,這個活著的小千界就是陣眼,也就是我們蒼琅。來自蒼琅的弟子與蒼琅皆有一份因果在,這份因果會指引我們從四十九個漩渦中找出陣眼。”
懷生說罷身影一晃,就要瞬移至初宿那,一朵半開的桃花冷不丁落在她身上,生生鎖住她周遭的空間。
懷生騰挪到半空的身體落回原地,她愣了愣,抬眸看著踏空而來的那道身影,詫異道:“封道友?”
封敘垂眸端詳她面上的傷痕,道:“你沒必要解決閬寰界的血煞,是他們獻祭了無辜的小千界,這是他們的因果,你真想救這個修仙界,想個法子讓天墟那些傢伙滾下來收拾殘局便是。”
他太清楚解決這些血煞需要付出甚麼代價。
北瀛天的令頤上神當初便是為了逆轉人界死境,被因果孽力侵蝕而隕落在下界的。
如若是旁的神族要幹這種傻事,封敘只會冷眼旁觀,管他們是死還是活。
時光倒退回到他們將將飛昇閬寰界之時,她若要幹這種苦活,他也絕不阻攔。
可現下卻不一樣了。
他沒法眼睜睜看她將所有因果攬下。
即便這就是舅舅想要的結果。
這還是懷生頭一回看見封敘現出這樣的神情。
“不,封道友。”懷生輕輕運轉靈力震開他落她肩上的桃花,同封敘溫和道,“這也是我的因果。我逃不開,也不會逃。”
封敘眉心一跳,竟是恍惚了一瞬,再回神時懷生已轉身散去身形,空中只餘下她含著淺淺笑意的聲音。
“你既然不願守山石,那便助我鎮壓地底的陰物,順道替我留一留晏琚上神,有勞了。”
今日她一旦毀掉天葬秘境,那便等同於要與天墟為敵。
封敘可以給天墟那些蠢貨下各種絆子,可以在太虛之境戲耍天墟的神族,卻不能與天墟正面為敵。
因他是太虛天少尊,他身後還有無數太虛天神族。
她將他留在山石設陣,不過是不願逼他捲入她與天墟的爭鬥裡。
封敘望著瞬移至初宿身旁的少女,不過片晌工夫,她新換的那身法衣再次遍佈血汙。
明明一身重傷,卻還是要義無反顧地走在所有人身前。
在蒼琅闖桃木林時是如此,如今亦是如此。
難怪南淮天那些戰將始終對她念念不忘。
封敘輕輕打了一個響指,下一瞬,他的氣息陡然一變!
謫仙令在他左腕悄然顯現,血紅的天空風起雲湧,挾著若有似無的悶雷聲,儼然是要積聚新的劫雲。
一朵盛開的桃花從封敘眉心飛出,花瓣從桃花上脫落,很快一分二、二分四地蔓延,須臾工夫,秘境裡竟下起了花瓣雨。
花瓣層層疊疊覆在地面,翻湧的血海霎時間變成了花海,從地底爬出的仙人遺骨被一寸一寸壓入地底。
連正在攻擊李青陸幾人的血骷髏都被定住了,動作變得遲緩。
初宿看了眼從她頰邊滑落的桃花瓣,飛快問道:“他能鎮壓多久?我們需要多少時間找出陣眼?”
“至多隻有一刻鐘,否則他會招來神雷之罰。但對我們來說,一刻鐘足夠了。”
初宿皺了皺眉:“神雷之罰?你是說方才落在你身上的紫色神雷?你等下可會遭受新的神雷之罰?我告訴你南懷生,你要是敢逞強——”
“我不會逞強。”懷生往初宿手中的如意珍珠打去一道靈光,笑吟吟道,“走罷,封道友堅持不了多久,我們速戰速決。”
一道道身影被如意珍珠吐出,蒼琅宗五十六名弟子一瞧見血色漫天、骷髏林立的秘境,皆是一愣。
以丹堂大長老為首的幾位蒼琅界長老第一時間走向懷生,見她一身血汙,應舶心疼道:“怎麼傷得這麼重?服丹藥了沒有?”
“我沒事,大長老。”懷生微微一笑,輕描淡寫地道,“我只是渡了雷劫,進了個階而已。你們可有感應到甚麼?”
“感應什——”
應舶話音一頓,突然瞪大了眼。
幾乎是同時,蒼琅宗所有弟子不約而同地望向同一個地方。
那是一個小小的漩渦,因被花海覆蓋,只能看見在漩渦中起起伏伏的桃花瓣。
總喜歡板著張死人臉的應御率先道:“那個漩渦通往的是——”
“蒼琅!是蒼琅對不對!”王雋激動地打斷他,指著漩渦眼道,“我聽到了師尊和虞棠在呼喚我!”
“我也感應到了呼喚,”趙歸璧扶了扶頭頂的四方巾,笑眯眯道,“像是師尊在浩然宗催著我練字訣的聲音。”
她身旁的沐陽拍拍背上的棺木,哽咽道:“我聽見了師姐問我有沒有好好照顧師尊,她還叮囑我莫要動不動就哭,丟蒼琅弟子的臉。”
這話一落,不少弟子竟是瞬間紅了眼眶。
“我聽見阿孃問我還活著沒,她明明在我拜入宗門前便已經去世了!”
“我聽見師弟師妹問我甚麼時候回蒼琅接他們!”
“我,我也聽見了我阿爺的聲音,這些呼喚都是從蒼琅傳過來的罷!”
“沒錯,是我們蒼琅!”
他們一同闖過桃木林,一同穿過不周山,來到了與蒼琅截然不同的閬寰界。這裡有日月星辰,有馥郁的靈氣,有罕見的天材地寶。
可他們沒有一日忘記過蒼琅,忘記過他們的使命。
還有人在黑暗中等著他們。
他們一刻不停地修煉修煉修煉,便是為了讓蒼琅重現光明。奈何再努力再急切,他們也無法在短短時日內一躍成為可改天換命的大能。
此次的天葬秘境之行,縱然他們抱了必死的決心,卻依舊不敢抱任何希望。
最先從激動情緒中恢復過來的依舊是應御,懷生要他們一同前來,又將他們從空間法寶裡召出,必定是需要他們。
他掀眸看向懷生,冷靜道:“需要我們做甚麼?不必顧及我們性命,既然已經走到了這一步,不可前功盡棄。”
“對。”祝泠月也道,“只要能毀掉奪天挪移大陣,再多的犧牲都是值得的。”
“應師兄和祝師姐說得對,我們不怕隕落。”
懷生目光逐一掠過蒼琅宗的每一個弟子,心道那人果真不在了。
散修丘山。
或者說晏琚上神的虛幻之身。
當初蒼琅定下闖山人名單之時,這人無端出現在名單裡,卻無一人覺著奇怪。闖桃木林和過不周山之時,他也在他們身側,卻始終沒有人注意到他。
連封敘都不能。
他們從一開始便中了他的控心術,不會注意到他,也不會質疑他蒼琅弟子的身份。
懷生的確有許多事要晏琚上神解惑,但當務之急卻是解決奪天挪移大陣。
她收回目光,道:“我需要你們把力量給我。”
眾人一怔:“力量?”
懷生頷首:“你們身兼蒼琅的因果,你們的力量可助我再現蒼琅的通天路。”
應御沒半分遲疑,問道:“怎麼把力量給你?”
懷生反問道:“當年蒼琅的化神修士盡數隕落後,應御師伯可還記得人族是如何再現化神修士的力量的?”
應御頃刻便反應了過來:“人陣之術!”
人陣之術乃是蒼琅修士為了應對桃木林裡的煞獸創造出來的陣法,九人一陣,其中八人的力量渡入作為陣眼的修士,便可將他的力量強行提升一個大境界。
人陣中貢獻力量的人越多,力量便越強大。
入桃木林執行任務的弟子們都得提前學會這陣法,應御一說,所有蒼琅宗弟子自行列陣,連應唯、秦桑這些飛昇多年的蒼琅宗弟子都沒有忘記。
言許與李青陸對視一眼,當即便瞬移至懷生身後,踏入陣法中。
初宿與松沐正要入陣,卻聽懷生道:“你們不必入陣,給我們掠陣便可。”
初宿和松沐微微一愣,懷生卻已轉身踏入陣中,將蒼琅劍扎入陣眼的位置。
“我的命劍便是陣眼,把靈力注入陣眼,起陣!”
陣中所有蒼琅宗弟子同時掐訣一點眉心,靈力從靈臺湧出,在半空匯聚,慢慢流向位於陣眼的蒼琅劍。
封敘懸立半空,左手五指微張,掌心朝下,鎮壓蠢蠢欲動的血骷髏。
左腕的謫仙令微微發燙,從他體內釋放的神力始終介於神罰的臨界點,劫雲聚了又散,散了又聚。雷聲不時低吼,像不耐煩的巨獸,想殺而不得殺。
白骨坐在他耳尖,望著懷生的背影關切地道:“蒼琅宗弟子的力量那麼弱,為何懷生仙子還是要他們設人陣之術?”
封敘道:“她這是要給他們一場大造化,一個本該隕滅的放逐之地起死回生了,你猜蒼琅重回天地因果後會帶來多大的功德?當然了,她最大的目的還是為了切斷他們和她的因果。她一人扛起了蒼琅的因果,每一個蒼琅弟子與她和蒼琅都有一份因果在。因果一斷,天墟的神族便不可能追溯到這些飛昇弟子了。”
閬寰界到底是天墟的屬域,這些蒼琅宗弟子想要飛昇仙域還有一段漫長的路要走,為免被天墟透過蒼琅的因果找到他們,她要趁著這個機會斬斷他們的因果。
“那初宿仙子和松沐道長呢?”白骨好奇道。
“他們?”封敘淡淡道,“她不願斷了她與他們的因果。”
“那主子你呢?”白骨鍥而不捨地問道,“莫不是懷生仙子也不想斷了與你的因果?”
他?
封敘輕笑:“她覺著蒼琅重回天地因果後,我一定會主動斷了與她的因果。”
“那主子你會斷了與懷生仙子的因果嗎?”
封敘眯眼看著遠處那被靈光包圍的少女,沒有應話。
白骨等半日沒等來自家主子的回話,便也不問了,張著空洞的眼看向懷生。
少女縱身躍起,纖細的身影猶如一把出鞘的劍,柔白明亮的光縈繞在她周身,遠遠望去,像是一把扎入血中的利劍。
便見她單手掐訣,駢指抵眉心,將一截如烈焰般光豔璀璨的鳳凰木從祖竅硬生生拔出。
當年用來重塑肉身的這截鳳凰木乃是鶴京親自從神木鳳凰的樹心取下的,蘊含了豐沛的鳳凰神力,眼下殘存在裡頭的神力十不存一,但作為接引仙梯的“種子”卻是足夠了。
懷生握著鳳凰木的手指微微發顫,冷汗從額角滴落,連渡三重雷劫,又硬抗了紫霄神雷破開封印,她體內五臟六腑幾度碎成肉泥。
倘若不是生死木虛影不停地給她渡入春生之力,她不知要昏厥多少次。饒是如此,疼痛與疲憊仍舊無孔不入地侵蝕著她。
全憑一股意志支撐著她。
這一刻,懷生無端生出一股熟悉感。從前她率領戰部前往荒墟之時便是如此,無論多疼多累,她都不會倒下。
因為她身後站著的同伴。
今日同樣如此。
不管是為了身後那些將力量源源不斷渡給她的同伴,還是為了駐守在黑暗中卻依舊嚮往光明的守山人,她都不會讓自己倒下。
她今日便要叫蒼琅重現光明!
燃燒著鳳凰真火的神木一紮入漩渦眼,被桃花瓣鎮壓的漩渦眼登時捲起一陣狂風。一股強大的陰煞之力從漩渦湧出,撕碎了散在四周的桃花瓣,死死抵抗鳳凰木的入侵。
靈力從懷生手中瘋湧而出,注入鳳凰木中,兩股力量不斷絞殺著。
颶風吹起懷生衣袍,她凝視著漩渦盡頭的那點幽藍光芒,眼中殺意驟起!
“真火化靈,去!”
光焰從鳳凰木剝落,化作一隻巴掌大的鳳凰神鳥衝向漩渦眼。只聽“啵”的一聲,像是一根樹枝沉入水底,鳳凰木刺破濃郁的陰煞之氣,火紅光焰頃刻覆蓋一整個漩渦眼。
懷生神色凜然,舌綻春雷,道:“天地六合,萬炁一根,通!”
鳳凰木靈光一熾,從底部生出一根條細長的根鬚,往漩渦最深處延伸,直到它觸及盡頭處的幽藍光芒。
就在這一剎那,一聲鳳凰清唳響徹九霄!
-
嶷荒天,小次山。
鶴京掀眸望著神木鳳凰,只見挨著樹心的一片鳳凰葉緩緩現出“閬寰界”三個古金篆字。
“原來是閬寰界。”
鶴京眼中閃過笑意,往神木鳳凰輕輕打入一道神訣,肅聲道:“天地六合,萬炁一根,通!”
一隻鳳凰神鳥從樹梢飛出,銜起刻有“閬寰界”三字的鳳凰葉,撕裂虛空,眨眼便消失在小次山。
神鳥一消失,一面水鏡即刻在空中飛快凝結,晴雙的聲音從鏡中傳出。
“上神,你可是要往閬寰界種下仙梯?我們嶷荒天的重明仙域已經在閬寰界的崇無道宗種了仙梯,這個大千界是天墟的屬域,嶷荒天的仙梯一條足矣。”
“晴雙,她在那裡。”鶴京笑了笑,愉悅道。
“誰?”
晴雙四隻瞳孔閃過一絲困惑,剛發出疑問,身後忽然冒出一張清秀的臉,急急問道:“可是扶桑上神?”
晴雙也反應過來了:“她在閬寰界!”
鶴京頷首:“她不走崇無道宗的仙梯,而是要我種下新的天梯,定然是因為她無法從崇無道宗的仙梯走。”
“莫不是天墟的仙官們為難她了?”烏騅急聲道,“上神,往下界種仙梯之時,仙官無需天命令,僅憑仙官令便可下凡。我,我想去迎接她!”
晴雙撇撇嘴,彆扭道:“我也去!烏騅嘴笨,跟人吵架吵不過!”
鶴京笑道:“去罷!你們切記不可喚她從前的名字,如今的她已經不是扶桑上神了。”
晴雙與烏騅鄭重地點了點頭:“是!”
水鏡散成萬千水滴消失在空中,鶴京偏頭看往天墟的方向,眼中笑意緩緩散去。
鳳唳聲從天際遙遙傳來,神隱寺正在敲動梵鐘的年輕和尚抬眸望向撕破虛空的神鳥鳳凰,詫異道:“空於師叔,那是嶷荒天的鳳凰神木?”
名喚空於的老和尚放下手中茶盞,慈祥雙目難掩驚詫,“沒錯,是神木鳳凰。”
話音落,兩位佛君便見一隻浴火鳳凰從天空墜落,它身後拖著一條細長的光道。
那光道華光之璀璨,火焰之熾烈,絲毫不遜色於浮島上的九條仙梯。
鬼閻宗御獸堂,正在安撫九頭青獅的碧落倏然抬眼,眺望那條正在從虛空生出的仙梯,沉吟道:“是嶷荒天鳳凰仙域的仙梯。”
紅綢順著望去,道:“這仙梯種得太突然了罷,連鳳凰仙域的仙官都沒來。”
就在這時,一道“喀嚓”輕響從鳳凰神鳥的墜落之地傳來,那聲音十分清脆,像是琉璃碎裂的聲響。
隨著這聲脆響落下,濃郁的血霧悄然出現,濃霧之下,一朵巨大的如夢似幻的桃花虛影緩緩綻放,無聲纏裹著血霧。
血霧凝而不動,打眼望去,竟像是一顆嵌在花心的暗紅寶石。
“哐當”——
玉瓶從紅綢手中掉落,她霍然看向那片濃郁的血霧,顫聲道:“碧,碧落神官,是殿下的神息!”
血霧漫出的剎那,神隱寺的撞鐘聲倏然一停。
年輕和尚不可置信地眨了下眼,道:“空於師叔,是蓮藏佛君!”
仙盟浮島,白謖從仙梯緩步行出,正欲前往盟主洞府,冷不丁一抬頭,目光銳利地盯向凝在半空的血煞。
——“秘境的結界破了!”
天葬秘境裡,胡天發出一聲高亢的吼叫。
伏淵堂六名弟子動作劃一地看向琴間,琴間卻是沉眸不語,只死死盯著被神鳥環繞的少女。
少頃,她決然回過頭,一步橫空,踏出封敘落下的桃花虛影,停在秘境的入口處,道:“誓死守住秘境,不可讓任何人闖入!”
年雙情瞥一眼站在李青陸身側的言許,回眸對伏淵堂六名副堂主道:“如今正是關鍵的時刻,快給你們家長輩發信,仙盟馬上便會來人!”
說罷身影一消,瞬移至琴間身旁。
胡天六人彼此對視一眼,幾道劍書送出的剎那,他們的身影也出現在秘境入口。
那裡已經站著幾名長老,為首的孫長老一見琴間,登時怒火中燒:“琴間!這是你做的好事!盟主已將秘境裡的異動告之華容祖師,你等著領罰!”
他的聲音難掩驚駭與恐懼,言許皺了皺眉,道:“紫微仙域的仙官殿有不少仙人,他們都聽華容號令。”
“那又如何?”李青陸淡然道,“頂多不過一死,只要能破奪天挪移大陣,我李青陸便是隕落,今日也是死得其所。”
言許看了看她,半晌,輕點了下頭,道:“我陪師姐。”
李青陸唇角勾起一絲笑意:“言師弟,這些年辛苦你了。”
言許一愣,又聽李青陸道:“方才年長老與我傳音,說她將你還我了,你的那顆心太冷,她捂不熱,只好物歸原主。”
言許嘴唇動了動,正要說話,突然“轟隆”一道撼動心神的巨響從漩渦眼炸出。
翻湧在漩渦眼的陰煞一點一點褪去,來自鳳凰仙域的仙梯貫穿漩渦眼,穿過一片幽暗無光的天幕,穩穩紮入被無根木鎮壓的另一眼漩渦!
鳳凰真火從懷生手中漫出,化作四十八條光索,朝覆在花瓣下的四十八個漩渦轟然擊去。
“當”——
虛空中竟傳來了鎖鏈扯斷的刺耳聲響,湧動著血煞的四十八個漩渦眼像是被甚麼力量拖拽著,竟一點點縮小,從地面消失無蹤。
陣破!
四十九個被獻祭的小千界,蒼琅界是唯一活著的小千界。餘下的四十八個小千界皆已隕落,一旦陣破,便會化作幽暗,朝荒墟飄去。
懷生盈盈立在仙梯之下,漩渦眼一消失,她便再看不見那點幽藍的光。
那是重溟離火,是師兄落在蒼琅的結界。
腳下的颶風捲起了她的衣袍,掌心被鳳凰真火灼燒而寸寸剝落的血肉散在風中。她卻像是不覺痛一般,靜靜望向李青陸和一眾蒼琅宗弟子。
“今日蒼琅在此立宗!從今日起——”她抬手一指身後的仙梯,肅容道,“這便是我們蒼琅宗的仙梯!”
————————
明天更下一章,大概六千字,估計你們已經猜到為甚麼夏夏要說最後這點收尾內容會比較刺激了[狗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