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赴閬寰:“她是弒神者。”
蒼琅宗,無憂山靈池。
溫熱的湯池白霧翻騰,池邊擺著一張矮几,几上放著個靈玉鑄造的棋盤和棋簍,封敘坐在矮几旁邊,有一搭沒一搭地把玩著棋簍裡的棋子。
白骨抱著枚棋子在湯池裡沉浮,時不時發出一聲舒服的喟嘆。
“主子,你不下來泡泡嗎?這木靈玉的靈力很是精純,真想不到一個看起來如此落魄的宗門會有木靈玉。”
一枚木靈玉能換不知多少極品靈石了,這無憂山的靈池一埋就是兩枚,如何不叫白骨喜出望外。
封敘心不在焉地應和了一聲:“喜歡就多泡會兒。”
白骨又道:“主子,你真打算留在這裡了?”
封敘將手裡的棋子一枚一枚拋回棋簍,漫不經心道:“不留下來怎麼弄清少臾和白謖出現在這裡的原因。把我丟去蒼琅的那位,說不定就是為了讓我在閬寰界遇上少臾,好攪和他們的任務。既如此,我便如他所願,徹底攪渾這一池水。”
白骨似懂非懂道:“主子跟著漂亮仙子就能攪渾這池水了?”
他雖腦袋瓜不靈活,但他了解自家主子,若不是漂亮仙子有甚麼可供算計的東西,他才不會乖乖跟她來蒼琅宗。
“她啊,”封敘微微眯起眼,露出個充滿興味的笑,“我懷疑這一池子水都是因她而起的,自然得跟緊她了。”
白骨沒聽明白,扒在靈池的玉璧,正要繼續發問,虛空中突然響起一道輕得幾乎難以察覺的“喀嚓”聲。
這聲音封敘和白骨皆不陌生,是太虛之境的結界扭曲時發出的響動。
虛空中的這道氣息……
封敘長眉一揚,頃刻便將目光望向隔壁屋子——那裡是南懷生療傷的靈池。
他散出一縷神識探入隔壁屋子,結果神識剛過牆便被一縷幽火灼燒殆盡。
封敘忙切斷那縷神識,若有所思地敲了敲手裡的玉棋。少頃,他撂下那枚玉棋,對白骨道:“看好家。”
話落,神識沉入祖竅,只見漫天飛舞的桃瓣中,一株古老的桃樹無聲靜立,上頭桃花簇簇盛開,如雲似火。
封敘緩步邁入樹中,腳下登時多了一條光怪陸離、如夢似幻的光道,光道之上飄著一個個光華流轉只有巴掌大的圓球,那是天地生靈的太虛之境。
一個又一個光球與他擦肩而過,封敘循著方才捕捉到的氣息,目不斜視地遊走其中。
倘若他沒有認錯,空間扭曲時所洩露的氣息正是誅魔劍的主人、北瀛天少尊白謖。
是誰將南懷生的神魂攝入白謖的太虛之境了?
-
月華如霜,涼風吹皺一池靜水。
懷生垂目看著倒映在水中的那張臉,腦中的第一個念頭是:她見過這張臉。
就在師兄的記憶裡,那位在逼仄潮溼的巢xue中抱住他的美人仙子,頂著的便是這張臉。
懷生不解地眨了眨眼,水中的美人也跟著眨了一下眼。她頓了頓,下意識就想抬手摸一摸自己的臉,孰料這具身體竟沉重無比,竟是沒法隨心所欲地操控。
眼見著僵硬的身體慢慢往水下沉,懷生忙凝神挪動四肢。好在殘留在這身體裡的意識本就有到岸的指令,費了好一會兒工夫,勉強控制住這具身體順順利利地上了岸。
此時她那一頭濃密的長髮如同溼透的綢緞,溼漉漉地垂至腳踝。懷生望了望掩在烏髮中的身軀,只見一身肌膚光滑似玉,猶如雪魄月魂,十分惑人。
這不是她的肉身。
她在雷劫中落下不少傷,右掌的虎口處還有數道深可見骨的口子,乃是硬接少臾那一劍所致的。短短一夜的工夫,這些傷口不可能消失。
是幻境?
蒼琅宗的靈池裡有幻陣?
不,不對。倘若這是她的幻陣,她怎會是這樣一副面孔?
正思忖著,突然一道劍鳴聲由遠及近,一倏忽間便來到她身前。懷生下意識運轉靈力,卻驚覺這具肉身居然沒有分毫靈力。
雷霆劍勢轟然而至,懷生只能眼睜睜看著那柄遍體漆黑的神劍劈向她眉心。
千鈞一髮之際,樹影朦朧處冷不丁響起一道冰冷的聲音:“誅魔!”
懷生這才注意到立在樹下的那道身影。
鋒銳的劍氣無聲割開她的面板,一滴血珠凝於眉心。隔著那柄熟悉的神劍,懷生眸光微動,看向劍的主人。
那人一身霜白,長身玉立,面容俊雅至極,一雙冰冷得彷彿看不出情緒的眸子正靜靜看著她,眉心處霍然一道烏黑的血線。
四目相對,懷生只覺那雙眼黑沉得驚人,像暗夜中的妖海,輕輕一攪,便能掀起滔天海浪。
她忍不住皺眉,竭力剋制那步步行向他的本能,強行頓住腳步,一字一頓地問道:“你……是誰?”
白衣修士無聲凝視著她,目光如刀刃,寸寸擦著懷生的眉眼而過,叫她禁不住警鈴大作。
須臾,白謖拾步向她,隨著他步履逼近,周遭光影扭動,波光粼粼的冥淵之水剎那間遠去,烏雲般的樹影一點點漫上懷生,僅僅片刻工夫,懷生已經立在了扶桑木之下,與他只隔一劍之距。
白謖垂目看她,慢慢握住誅魔劍劍柄,“鏘”一聲將誅魔劍歸鞘。
風從冥淵之水吹來,他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霜白長袍無聲起落。
就在懷生以為他只是一具不會說話的幻象時,他忽然開口了:“白謖。”冰冷的聲線有著掩蓋不住的沉啞陰鬱。
白謖?
北瀛天的那個白謖?
懷生心神猝然一凜,腦海深處如有驚雷炸響,靈臺在這一刻竟痛到了極致。
冷汗從她額角滲出,一個念頭從她腦中快速閃過,懷生奮力壓住來勢洶洶且還變本加厲的頭疾,問道:“我,是誰?”
這一聲問出,白謖似乎恍惚了一瞬。
風聲漸歇,水面上的漣漪無聲散去。天地寂然,一切都彷彿回到了故事的最開端。
白謖定定注視懷生的眼,緩緩道:“扶桑,你是扶桑。”
……
封敘停在一個清輝熠熠的光球前,溫聲笑道:“找到了。”
一片桃瓣從他眉心飛向光球,太虛之境內,扶桑木靜寂的枝葉劇烈搖晃,金石聲簌簌,從樹縫漏下的月光竟一絲絲扭曲了起來。
有人在闖他的太虛之境。
白謖心有所感,誅魔劍轟然出鞘,劈向扶桑木上空的皎潔圓月,圓月中凝著一點紅,正是一片桃瓣。
兩股磅礴的力量無聲較量,赤紅桑葉簌簌墜落,冥淵之水翻騰奔湧,空氣中突然現出一個又一個針尖大小的黑洞,黑洞“騰”一下化作一根根狹長的裂縫,剎那間遍佈了一整個天地,罡風從裂縫灌入。
無數劍氣從誅魔劍爆出,悍然抵擋著外來的力量,卻攔不住太虛之境崩塌的趨勢!
面對這即將四分五裂的天地,白謖面無波瀾,不曾回頭看過一眼,濃黑的眼珠始終倒映著懷生的臉。
狂暴的風震得天地震顫,但他身前的少女卻彷彿置身在風暴之外,沒有一片葉一縷風能傷到她。
白謖抬手點向她眉心,動作迅疾如電,懷生想偏頭躲開卻是來不及了。
就在這時,那股桎梏著她的力量突然弱了下來,她沉下眉眼,靈識沉入祖竅召喚蒼琅劍。
白謖指腹碰上懷生眉心的瞬間,一縷劍氣在懷生指尖凝聚成型,刺向白謖眉心。
“轟!”——
太虛之境轟然碎裂,化作無數光點消散在虛空!漆黑的冥淵之水、月夜下的參天古木以及樹下的白衣神君剎那間消失!
懷生猛吸一口氣,在溫熱的湯池坐直了身。池水蕩起層層漣漪,揉皺了倒映在水中的一張芙蓉面。
懷生盯著水面倒影,下意識摸向眉心,那裡竟多了一枚火焰圖騰。
方才白謖觸向她眉心時,一股冰冷霸道的神力從他指腹湧入她祖竅,為了在她神魂留下烙印,他甚至不躲她的劍氣,硬生生扛下她的那一劍。
她眉心的九枝圖騰就要浮現之時,一縷熟悉的幽寒之力從無根木虛影裡飛出,替她擋住了白謖侵入的神力。
懷生摩挲著眉心的圖騰,眼中流露出一絲眷戀。
這枚火焰圖騰是辭嬰留給她的神力,離開蒼琅的那一日,他將她推向不周山時便悄悄往她靈臺注入了這縷神力。
或者該說,是他的真靈。
神族得天地造化而生,神力天授,真靈便是神族的神力之源。辭嬰給懷生留下這一縷真靈,便是為了遮掩她的九枝圖騰。
懷生將靈識沉入祖竅中的無根木虛影,透過那道虛影,她看見了靜靜矗立在蒼琅的那道樹影。
明明他不在她身旁,卻還是用他的方式在默默守護著她。
出神片晌,懷生從靈池出來,撤掉結界,端坐在洞府裡等待來客。
一個時辰後,她的洞府果真迎來了一人。封敘上下打量懷生一眼,有些意外於她竟毫髮無損,笑著問道:“你早就猜到我會來?”
方才打破白謖幻境的果然是封敘。
在她身邊能及時察覺到她的異樣且還能破開一個上神幻境的,除了他這個太虛天少尊,不做他選。
懷生開門見山道:“你與白謖也有私怨?”
這位不知是敵是友的神君眼下瞧著不大妙,原本昳麗俊美的面容褪去了所有血色,氣息更是虛弱,像是大病了一場。
他在紅衫谷便已經受了不輕的傷,方才轟碎白謖的幻境想必也遭受到了不小的衝擊。若不是與白謖有私怨,怎可能會如此拼命?
封敘嗤一聲笑了:“戰神白謖乃是九重天出了名的高嶺之花,我與他不曾有過接觸,何來私怨?”
他說著開啟手裡的摺扇,慢悠悠地搖了起來:“當然,他與太子少臾乃是至交好友,看在少臾的份上,我給他下下絆子便當是日行一善了。不過今日我會出手,乃是為了給你解困,畢竟我欠你一份因果不是?總不能冷眼旁觀你在白謖的太虛之境中被殺。”
“太虛之境?”捕捉到這四個字的懷生眉心不由得一鎖。
“你不知道那是白謖的太虛之境?”
封敘挑一挑眉,露出個意外的神色,緊接著便好脾氣地解釋道:“太虛之境乃是天地生靈的本我之心,任何心魘、惡念、執念在太虛之境中皆會無所遁形。我們太虛天的使命便是誅殺所有被魘魔吞噬而墮魔的生靈。”
魘魔?
懷生眸光一動,想起幻境中白謖不由分說劈向她的那一劍,他是將她當成魘魔了?
幻境中的那具身體似乎有著特定的指令,連她都無法控制,若不是封敘將幻境轟開一條裂縫,她恐怕只能依照那身體的指令行事。
幻境中的她,或許真的是一隻魘魔,只是有人將她的神魂拘在了那隻魘魔體內。
懷生尋思片晌,問道:“我的神魂被拘在一具魘魔的身體裡,有何法子可以從它體內離開?”
“哦?”封敘來了興致,桃花眼泛出瀲灩的波光,道,“懷生師妹可知那魘魔幻化的是何人?”
“不知。”懷生平靜道。
封敘靜看她一眼,無比惋惜地嘆息道:“那真是可惜了。”
想了想,又道:“被拘在魘魔體內的生魂想要離開並非易事,唯有太虛之境消失方能歸魂。懷生師妹若是信我,我倒是有法子將你的神魂從魘魔體內抽離。”
“是何法子?”
封敘掌心一翻,便多了一朵開得正豔的桃花,“把這朵桃花帶入太虛之境中,想離開了就往裡頭注入靈力。”
懷生沒有拒絕封敘遞來的這一朵桃花,她望著封敘,道:“多謝封道友,將我神魂拘入太虛之境,可是太虛天神族才會有的手段?”
封敘微微一笑:“是,我也很好奇究竟是誰將你送入白謖的太虛之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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鮮血滴滴答答從眉心墜落,很快便洇溼一片雪白的衣襟。
在太虛之境中遭受的所有傷害皆應在元神中,若非白謖神魂強大,幻境破碎與那道劍氣帶來的傷害頃刻便可叫他疼暈過去。
往常他只要殺死所有魘魔,被魘氣侵蝕的太虛之境便會自動消失。今日的一切紕漏,皆是因他不願殺她。
白謖面色白得驚人,鮮血在他眉心和鼻尖蜿蜒出一道觸目驚心的血跡。但他面上看不出一點痛色,只神色如常地盯著拇指指腹。
那裡殘留著一團血漬,是她眉心被誅魔劍劍氣割破時湧出的那一滴血。
鮮紅的血滴離開太虛幻境後已變成一團漆黑的魘氣。
她……果真是魘魔?
自他入魘後,殺死的魘魔以千萬計,沒有一隻魘魔能有她的神韻,但方才那一隻魘魔……
白謖摩挲了下指腹,淡聲道:“誅魔。”
誅魔劍發出一聲劍鳴,劍氣如細針般刺向指腹,將那團魘氣絞殺殆盡,旋即“鏘”一聲歸鞘。
四下裡陷入一片死寂。
白謖依舊不錯眼地盯著指腹,魘氣消失後,他指腹上仍殘留著一陣灼痛。
是他在太虛之境中帶出的傷。
當他試圖在她身上留下他的烙印時,一股森寒的力量從她眉心湧出,悍然抵抗他的入侵。
蒼藍色冰霜慢慢覆上白謖指腹,不片刻那陣灼痛便消了下去。掌心一翻,一支碧瑩瑩的神木笛出現在手中。
白謖垂眸凝視神木笛,思緒穿越數萬年時光,一下回到了冥淵之水水畔。
“白謖,你說冥淵之水的水底裡真的有封印嗎?”
漆黑的冥淵之水平靜如鏡,映著北瀛天終年不化的雪峰和兩張稚嫩的面孔。
面容清雅的小帝姬蹲在水畔,指著冥淵之水認真問道。
白謖望著甚麼都看不清的水底,輕輕頷首:“母神說過,水底的封印唯有修習過九磐定魂引的護道者方能看得見。”
葵覃尋思片刻,取出一支木笛,問道:“待我修習好九磐定魂引便能看見了?”
白謖平靜道:“你是神木生死的護道者,只要能用神木笛吹出九磐定魂引,便一定能看見水底的封印。”
葵覃握緊了手中的神木笛,又將目光沉入水底,好奇道:“令頤上神說水底封印著那位,冥淵之水奇寒無比,連神族都難以忍受,她……會有知覺嗎?”
“她是弒神者,若不將她封印在冥淵之水,九重天將會毀在她手中,既然是敵非友,那便該收起你那不必要的仁慈。她有無知覺、難不難受又與我們何干?”
小神君俊雅的面容猶帶稚氣,說話的語氣卻十分淡漠。
葵覃從冥淵之水收回目光,側首望向白謖,輕輕笑了笑,道:“難怪父神說你比少臾更像一個合格的帝嗣。”
小神君聞言眉頭一鎖,道:“莫胡說,我是北瀛天少尊,少臾才是帝嗣。”
葵覃掩嘴一笑,片刻後又斂去笑意,垂首撫摸手中的神木笛,鄭重道:“我定會與你還有少臾好好守護九重天,不會叫任何人把九重天毀了。”
說罷復又看向冥淵之水,稚氣的面龐再不見半分不忍,她問道:“弒神者……是甚麼樣的存在呢?可是有三頭六臂滿是殺伐之氣?又或者魘氣、孽力纏身?”
白謖第一次在冥淵之水看見扶桑時,腦中響起的便是幼時葵覃問的這一句話。
葵覃好奇了許多年的弒神者沒有三頭六臂,也沒有縈繞不散的魘氣與孽力。
相反,她有著這世間最乾淨的一雙眼。
魘魔因他心中的執念而生,便是一根頭髮絲,都是挖掘他內心深處最隱秘的記憶捏造而成。但再是厲害的魘魔,都無法捏出她那雙眼。
然而方才遇見的那隻魘魔,卻與她有著雙一模一樣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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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