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赴蒼琅:“闖!”
半個時辰前,紫氣東來閣。
“懷生道友,你平素都是如何修煉五行之術?慚愧慚愧,作為長天宗的弟子,我們自詡是蒼琅第一道宗,但在五行術上的造詣卻遠不及師妹你這個劍宗弟子。”
“初宿道友的紅蓮業火好生厲害,今日若非道友你手下留情,我定會受傷不輕。”
“松沐道友施展的可是指間浮屠之術?相傳此術乃是飛昇仙界的禪宗弟子帶回蒼琅的秘術,只可惜鮮有人能參悟其中奧妙,學成者寥寥,今日託道友的福,倒是叫我大開眼界了。”
……
大比前五涯劍山佔了其四,其中一個還是魁首。
在場修士不是沒聽說過懷生三人的名號,也知曉這三人乃是涯劍山這萬年來天資最好的弟子,卻沒想到竟厲害到能在大比裡一舉奪下前五。
三人儼然成了今日的焦點,屋子裡登時掀起論道的熱潮。然而只熱火朝天地交流了不到半個時辰,懷生便毫無緣由地吐出一口鮮血。
“懷生!”
初宿與松沐大驚,見懷生手抵額頭,知她是頭疾又犯,忙喂她一顆丹藥。懷生疼得渾身發顫,卻還是強行壓下這來勢洶洶的疼痛,目光越過半開的窗牖望向東邊。
也就在這時,屋內眾人終於發現不周山上空的異樣。
“那是甚麼?”一名長天宗的修士面露駭然之色,盯著遠天那片血光,聲音止不住發顫。
一道道身影掠至半空,神色凝重地望向不周山。
只見一朵小山大小的濃雲盤踞在山頭,鮮血般的暗紅色澤透著不詳的意味,望之便覺觸目驚心。
懷生御劍而出,定定望著那片血雲,眉心漸漸蹙起。
“血光之禍,蒼琅的天道快要支撐不住了。”姑射山山腰,封敘若有所思地眯起眼,側首看向辭嬰,“不周山百年一開,這次提前差不多七十年開山門,可是你的手筆?”
辭嬰正放出靈識搜尋懷生的蹤影,聞言只道:“怎麼?你想要助我?”
封敘淡笑道:“唯有重回天地因果,我這具虛幻之身才能召喚本體的神力,若不然我也不至於被困蒼琅二十六年。蒼琅雖生靈未盡,但到底是個放逐之地,逃不過毀滅的命數。眼下蒼琅的天道馬上便要崩塌,你既有法子開啟不周山山門,那自然是宜早不宜遲,以免遲則生變。”
封敘所說,辭嬰早已知曉。倘若不是懷生強行中斷蒼琅被獻祭的命運,以己身扛起蒼琅的因果,蒼琅恐在萬年前便已毀滅。
辭嬰更在意的是封敘說他被困在蒼琅的時間。二十六年……
辭嬰便是二十六年前撕開虛空來到蒼琅。他說他一覺醒來便出現在蒼琅,蒼琅脫離天地因果,要將一個護道者的虛幻之身送來此地絕非易事,需要一個天時地利的契機。
這個契機應是發生在他撕裂真靈將懷生送入輪迴的那一刻。
她用鳳凰木肉身封印受陣之眼,又以神魂入蒼琅的輪迴,揹負起蒼琅的因果後,她便是蒼琅天道的一部分。
之後她在蒼琅出生,四個護道者陸陸續續來到她身邊。
蒼琅孕育的生靈都在它的因果裡,而蒼琅正是因著懷生方能存活至今,是以所有從蒼琅飛昇上界的修士最終都會欠她一份因果。
也就是說,初宿、松沐還有封敘,在離開蒼琅後,皆會欠懷生一份因果。
護道者所欠下的因果,非比尋常……
辭嬰心臟重重一跳,再看封敘時,眼中不由添了幾許深意。
正要說話,神識忽然掃過懷生的身影,辭嬰長眉一皺,再顧不得其他,留下一句“記住你的真言誓”便消失了。
封敘輕觸耳骨上的耳釘,白骨慫慫地從他指尖冒出個頭,道:“主子,我這裡還存有你的力量,你若想離開蒼琅,白骨可以為你破開不周山山門。”
“有人給我們開路,何必浪費你的神力。”封敘看一眼天邊的紅光,轉身闔起窗牖,漫不經意地道,“這地方的天道撐不住了,十日內不周山必會開山門。”
-
三萬多年前,不周山上空出現一個黑洞,自此蒼琅再無日月。今日這片血光不知又要為蒼琅帶來甚麼?
懷生站在人群中遠眺,冥冥中感應到支撐蒼琅的天道似乎更虛弱了,它在負隅頑抗來自上界的破壞之力,也正是它的進一步崩塌才叫她撐不住吐血的。
思忖間,體內氣機一動,辭嬰幽寒的氣息出現在她身側。
唇角一涼,辭嬰帶著薄繭的指腹揩去她殘留的血漬,道:“頭疾是不是又犯了?”
其實不必問也知她頭疾定然又犯了,蒼琅遭受的所有傷害都會加諸在她身上。
“我沒事。”懷生握住辭嬰手腕,擔憂道,“師兄,奪天挪移大陣出了變故,受陣之眼的封印在鬆動。”
獻祭蒼琅的法陣在上界,懷生在下界強行中斷陣法,這才叫蒼琅茍延殘喘了一萬餘年,眼下定是設下陣法的人在奪天挪移大陣上動了手腳。
話音剛落,冷不防兩道劍書破空而來,劍書角落刻有應家的族徽。
長天宗宗主祝綾戈踩著一朵青蓮,凌空而降,對他二人道:“應前輩請二位丹谷一敘,傳送法陣已經備好了。”
五大宗皆有傳送法陣直通丹谷,那片血光出現之時,祝綾戈便已叫人開啟了傳送法陣。
“祝宗主要帶懷生去哪裡?”匆匆趕來的初宿皺眉道,“懷生受傷,還未養好傷。”
辭嬰看一看她和松沐,忽然道:“我們去丹谷,你們一同來。”
傳送陣的終點就在丹堂,應姍正在丹堂外守著,見初宿和松沐跟來也不驚訝,面色平靜地點一點頭,道:“幾位掌門都來了,老祖宗在靈冢等候。”
蒼琅十二宗的宗主都來了,應棲禾坐在棺木裡,棺木之上懸著一塊鏡子,鏡中之像正是大半個時辰前出現在不周山上空的血光。
懷生四人一踏入靈冢,應棲禾便開門見山道:“今日出現的這片血光,二位可知因何而來?”
懷生想了想,道:“獻祭蒼琅的法陣出了變故,不周山山腳的受陣之眼正在破禁。”
應棲禾神色一凜,沉思半晌後看向辭嬰,問道:“閣下準備何時開啟不周山山門?”
這話一落,密室裡十數雙眼睛齊齊看向辭嬰。初宿和松沐面露異色,神情登時凝重起來。
辭嬰道:“你們需要多少日準備?”
這便是要儘快了。應棲禾斟酌片刻,轉眸看向何不歸,道:“何掌門,設陣的鎮山石可都備好了?”
何不歸道:“是。涯劍山、元劍宗、合歡宗、禪宗以及長天宗皆有一枚鎮山石可供設陣,明日崖方圓數百里,橫亙在不周山與桃木林腹地中央,此陣最好能覆蓋一整個明日崖。天地定位,山澤通氣,雷風相薄,水火不相射。這是我定下的五個落陣點,諸位請觀。”
何不歸點開一張陣圖,陣圖以鳳凰木為中心,輻射出五道光線,光線的盡頭正是五個靈光璀璨的星點。星點掐合五行八卦陰極昇陽之意,落在明日崖的邊沿。
何不歸望向懷生和辭嬰,眼露問尋之意,似是在等他們的意見。
懷生單手掐訣,手握六枚銅錢往空中一拋。便見六枚銅錢落入陣圖,一枚定在中心,四枚銅錢與何不歸定下的陣點重合,還有一枚卻落在了腹地的西側。
何不歸凝目看了片刻,頷首道:“落陣在腹地的確更好,一旦陣成,還可縮小腹地的範圍。只是要將陣石送入此地——”
“這一處落陣點交予我,我來將合歡宗的鎮山石送入腹地。”裴朔主動請纓,“我的音幻之術可迷惑煞獸心智,在腹地更能派上用場。”
腹地裡有數不清的高階煞獸,是桃木林最危險的地方。此番不周山開山門,除了護送四十九名弟子前往不周山以及將五顆鎮山石送入落陣點,還有一個同樣嚴峻的任務——
在乾坤鏡消失時,守住人族領地的護衛戰!
蒼琅共有八十九名元嬰修士、上千丹境修士以及數以萬計的築基和開竅,這其中元嬰和丹境修士才是中堅力量,是以每一份力量都要用在刀刃上。
裴朔是元嬰境大圓滿,一手出神入化的音殺、音幻之術,由他將鎮山石送入腹地落陣,自是比旁的人多一分把握。但腹地到底危險,便是裴朔也不是十拿九穩。
“那便有勞裴宗主了。”應棲禾道,“還望裴宗主此行多加小心,你是合歡宗宗主,對蒼琅意義非凡。”
立在應棲禾身旁的應姍掀眸看著裴朔,眉心不自覺一蹙。
裴朔微一頷首,看著應棲禾笑道:“應前輩放心。”
目光掠過應姍,他本就溫和的眸光剎那間柔軟了下來。好似在同她說,莫要擔心。
“涯劍山的鎮山石交給虞師弟,他會將鎮山石送到東崖這處落陣點。”
東崖這處同樣兇險,虞白圭主動攬下這個任務。他的實力在一眾大圓滿修士裡都排得上號,承影劍訣又是涯劍山最快的劍訣,這趟任務交予他最合適。
元秋臨道:“元劍宗的鎮山石由我來送。”
“阿彌陀佛,”見燈大師雙手合十,道,“禪宗的鎮山石由老衲親自護送。”
祝綾戈也快言快語道:“長天宗的鎮山石我來。”
加固受陣之眼的封印關乎到人族能不能守住最後的生機,這也是為何五大宗門的宗主要親自執行這個任務。
一番討論過後,他們最終定下一個最短的期限。
何不歸一捋長鬚,道:“請給我們五日時間佈置,五日後,由我帶領這一期的闖山弟子去闖不周山!”
應棲禾頷首:“五日後,我會在丹谷恭候他們,蒼琅定會傾盡全力護送他們到不周山!”
言畢,應棲禾從棺槨裡邁出,左手掐印,右手握拳貼住左肩,朝懷生和辭嬰長鞠一躬。
在她之後,十二宗宗主跟隨應棲禾一同行此禮,這是蒼琅最隆重也最古老的一個敬謝之禮。
懷生與辭嬰皆是一愣,待反應過來,應棲禾已經坐回棺槨,微笑道:“諸位去罷。”
時間緊迫,十二宗宗主當即便透過傳送陣離開丹谷。
出了靈冢,懷生站在院中並未離去,辭嬰知她是在等應姍,便道:“我們在傳送陣外等你。”
靈冢裡,應棲禾靠坐在棺槨,笑道:“都說了我如今的肉身已經恢復生機,你莫再犯倔。裴小子此行兇險,你去與他告個別罷。這小子皮相好又為你守身如玉,你儘可與他雙修,享受一下魚水之樂。想當年,老祖宗我可是——”
“老祖宗,”應姍淡淡打斷她,“裴師兄已經進傳送陣了。”
應棲禾道:“那你便去合歡宗見他,這十塊上品靈石老祖宗替你出了。”
長距離傳送陣每啟動一回都要耗費五塊上品靈石,一來一回就得十塊上品靈石了。
“眼下不宜叫裴師兄分心,待他歸來再說罷。”應姍依舊是淡得彷彿沒有情緒的神情,“懷生還在等我,我先出去了。”
應棲禾無奈嘆氣。
應姍給應棲禾點好安魂香後便離開密室,出靈冢時她手裡提著個沉甸甸的食盒。懷生一眼便看出那是應姍給她做的雲乳桃花糕,登時笑彎了眉眼,上前接過食盒。
“師伯特地給我做的?”
應姍“嗯”一聲:“我把食單給大長老了,日後到了上界,想吃了便與他說,他會給你做。”
說到這又頓了頓,道:“凡是量力而行,莫要逞強,也莫讓自己陷入險境。倘一日蒼琅逃不過消亡的命數,也非你之責。”
丹堂大長老一心要守護丹谷的傳承,懷生先前想不明白為何他要一同去不周山,眼下卻是猜到了緣由。
“大長老不必——”
似是猜到懷生要說甚麼,應姍搖一搖頭,道:“無人相逼,是大長老主動要護你飛昇上界。你是他看著長大的丹穀子弟,他捨不得你一人歷險。你記著,我們所有人做的每一個抉擇,皆是順心而為,問心無悔。”
應姍的聲音漸漸柔和下來,她抬手揉一揉懷生的頭,道:“五日後我要留守在丹谷,便不去送你了,去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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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暗了下來,初宿靜靜看著不斷亮起靈光的傳送陣,道:“你究竟是何人?”
辭嬰側眸看一眼她和松沐,不答反問:“你們會與她為敵嗎?”
這話問得初宿和松沐一愣,初宿冷下臉,道:“你這話是何意?懷生是我妹妹,我與你為敵都不可能與她為敵。”
辭嬰沒有接話,目光看向松沐,等著松沐的回答。
松沐少見地皺起眉梢,道:“我不會與懷生為敵。”
辭嬰深深看他們一眼,道:“記住你們今日說的話。”
瞥見懷生的身影,辭嬰沒再多說,轉身朝傳送陣行去。四人踏上傳送陣,不過片刻便回到了長天宗。
陳曄看見他們,一疊聲問道:“出了何事?我收到師尊傳音要我們即刻回涯劍山。”
松沐溫聲道:“我們五日後便會從桃木林出發去不周山。”
“大比才剛結束,不還得過個大半年,你們才會出發去不周山嗎?”林悠沉著臉,抬手指向東邊,道,“是不是桃木林又出異變了?”
懷生三言兩語便將受陣之眼一事說與他們聽,陳曄和林悠聽罷默然不語。
涯劍山的弟子已經啟程歸宗,他們的傳音符時不時亮起,能與懷生他們道別的時間恐怕便是現在了。
林悠很想露出一個雲淡風輕的表情,卻還是忍不住紅了眼眶,告別的話哽在喉頭怎麼都說不出口。
初宿單手掐訣,從眉心勾出兩朵羸弱的紅蓮業火,送入他二人眉心。
“這幾日便將紅蓮業火煉化了,你們一飛昇上界我便會有所感應,定會親自接你們。”
紅蓮業火凝著初宿靈力的氣息,陳曄摸著眉心,冷不丁道:“許初宿,你知道我喜歡你的吧?”
初宿面上毫無詫異或羞澀之色,只淡淡“嗯”了聲:“眼光不錯。”
陳曄說完那話,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此時聽初宿這般說,登時沒遺憾了,笑呵呵道:“那當然,我的眼光向來很好。”
說罷後退一步,瀟灑道:“師尊還在等我們,就此別過罷,我和林悠一定會去上界找你們,後悔有期。”
收到陳曄的回話,虞白圭放下傳音符,對段木槿道:“這兩個傢伙終於捨得走了,我去帶他們回涯劍山。師姐你這段時日可莫要喝酒,等我從桃木林回來,師弟我再陪你喝個夠。”
崔雲杪隕落後,段木槿消沉了好長一段時日,這段時間都是虞白圭陪在她左右。
段木槿看著虞白圭帶著促狹笑意的眸子,突然間就想起了師姐曾與她說過的話。
“小白師弟可不是誰都可以召之即來揮之則去的,也就木槿師妹你有這麼大的面子。有他在,我倒是不必擔心你了。”
師姐說完這話後又動了動唇,但遲疑良久,終究還是甚麼都沒說,只道:“罷了,你們這樣便很好。”
思及虞白圭這些時日的相伴,段木槿隱約猜到當日雲杪師姐的未竟之言是甚麼了。
她注視著虞白圭,道:“虞小白,把我的萬木潮聲鼎帶上。”
涯劍山劍主除了七把鎮山劍,還各有一件本名法寶。段木槿的萬木潮聲鼎便是她的本命法寶,其防守能力在蒼琅一眾防護法寶裡可謂是數一數二。
虞白圭是段木槿接引回涯劍山的,少時這位師姐便成日“虞小白”前“虞小白”後的喊。但自他成就金丹後,段木槿便不再這般喊他了,說要給他樹一點丹境真人的威嚴。
但虞白圭哪裡需要這勞什子威嚴。
他回眸看著段木槿,剎那間便讀懂了她的情緒,忙笑道:“師姐,我一定會全須全尾回來,你想喝的酒我都會陪你喝。”
乾坤鏡消失時,她要守住斷劍崖,屆時要面對的煞獸不知凡幾,這萬木潮聲鼎虞白圭自是不肯拿,擺擺手便御著承影劍一溜煙跑了。
氣得段木槿差點讓墨陽劍出鞘。
往後幾日,各類陣盤、丹藥、符籙、法器從木河南家、慶陽應家、施水王家和雲山蕭家送往各駐地。
凡人城鎮的凡人們在修士的護送下避入宗門重地,也有凡人揹著錫牛鼓義無反顧地往駐地趕去。
“錫牛鼓正敲時可驅逐煞獸,反敲時卻可吸引煞獸。每逢不周山開,都會有凡人主動加入駐地,反敲錫牛鼓將煞獸引入提前設好的法陣裡圍殺。”
祝綾戈展開一張畫軸,畫布中央便是被乾坤鏡所護佑的人族領地,上頭清晰列著一百零八個駐地的具體方位。
“雖長天宗離不周山最近,但明日你們將會從丹谷的旗屏山出發前往不周山。為了減少攔路的煞獸,蒼琅各駐地會用錫牛鼓引走絕大部分低階煞獸。高階煞獸則由七名旁守為你們擊殺,你們的任務便是跟著領隊衝向不周山。”
祝綾戈一面說,一面用筆在畫軸裡勾勒出去往不周山的路。
“高階煞獸開了靈智,會提前埋伏在去往不周山的必經之地。蒼琅修士在過往萬年一共開闢出九條前往不周山的路徑,三十年前走的便是丹谷這一條路。這是我們頭一回連著兩次走同一條路,為的是出其不意。此路徑先過春風鎮,再過遙山東脈,最後過腹地,穿過腹地便是明日崖,過了明日崖就是不周山。”
祝綾戈說得很詳細,末了收起畫軸,對四十九名闖山弟子道:“明日卯時我會用傳送陣送你們去丹谷,今夜你們可在長天宗自由行動。”
特地給闖山弟子安排這麼一夜,便是要他們好好地道別。
懷生這幾日收到了不少秘寶,有南之行為她煉製的陣牌、應姍差人送來的丹藥、涯劍山各劍峰送來的劍符,還有蕭若水親自送來的一件天階護身法寶。
她沒有推辭,每一件秘寶都珍而重之地放入芥子手鐲。
闖山弟子有單獨的靜室,辭嬰腳不沾地忙了四日,這最後一夜卻是特地來到懷生的靜室。
他將星訶從靈臺裡召出,道:“我靈臺有傷,星訶無法長時間宿在我祖竅。你若願意,便讓星訶認你為主,去往上界後,你再將他從靈臺放出來。”
懷生只當星訶會加重辭嬰靈臺的負擔,便毫不猶豫道:“若星訶前輩願意,那便到我靈臺將就幾日。”
星訶不敢不願意,也不敢不將就。一咬牙從眉心送出一滴魂血,魂血中央裹著一枚金色法印。
“快往中間的法印滴入你的精血。”
懷生忙取出一滴精血滴入星訶的魂血中,星訶的身影旋即消失在靜室。下一瞬,懷生的祖竅中多了一團雪色狐貍,星訶安安靜靜棲在無根木虛影之下,陷入沉睡。
“星訶前輩這是睡過去了?”懷生將靈識從祖竅收回,好奇道,“他在你靈臺中可也會如此?”
這幾日她的面龐始終很蒼白,來自虛空的破壞之力令她的頭疾日益嚴重,但她不曾喊過一句疼,非親近之人都無法發現她此刻的端倪。
辭嬰目光定在她眉心,道:“等你離開蒼琅後,他便會醒來。頭疾可還能忍?”
懷生見他一臉嚴峻,不願他擔心,便笑道:“當然能,不過一點小頭疾而已。”
“等你離開蒼琅,頭疾便不會再犯了。”辭嬰說著微微一頓,像是在斟酌措辭,“我本想再給你慶賀一次生辰再離開。”
她的生辰在除夕,辭嬰原是計劃除夕過後再開不周山山門,如此便能為她多點一盞長明燈。
懷生道:“到了上界再給我慶賀生辰也不遲。”
辭嬰看著她沒說話,半晌道:“重回天地因果後,你一旦動用神木的力量便會被某些存在感應到。我會在你靈臺落下一個封印,九枝圖騰再次出現在你眉心之時,這道封印會遮掩住你的氣息。”
說罷咬破左手食指,用精血在懷生眉心繪下一個古老的法印。法印成型的瞬間,懷生只覺祖竅一暖,無根木虛影的樹梢處赫然多了一個幽藍色法印。
落下這個法印後,辭嬰的神色剎那間蒼白起來。他垂手掐了靈訣,正要張唇,卻被懷生猛地扯開手腕,剛凝聚在他指尖的天地靈氣倏忽一散。
很難說清那點奇怪的違和感因何而來,但懷生就是不允許他完成這一個封印。
“等我們順利離開蒼琅後再給我落封印。”
她眼眸清亮,語氣決絕,望著辭嬰的目光卻帶著點探尋。
辭嬰與她四目相對,終是順從道:“好。”
懷生歪頭打量他,見他神色如常,到底是壓下心底那點違和感,闔目入定。
明日便要啟程去不周山,今夜的長天宗靜得只剩下風雪聲。翌日天色未亮便有執事弟子前來敲門,請他們前去傳送陣。
涯劍山在闖山人大比裡奪下了四個名額,因大宗門至多隻能奪七個名額。這四個名額涯劍山只留下兩個給本宗弟子,餘下的名額分別贈給丹谷以及一位名喚丘山的散修。
至此,五大宗皆有七名闖山弟子,其餘七宗和三大世家則至少有一名闖山弟子。
段木槿站在傳送陣外,目光緩慢掠過涯劍山的九名闖山弟子,道:“這是我與元劍宗柳華真君、長天宗玄英真君、合歡宗梅烽真君,禪宗古奘法師共同煉製的匿行法衣,可抵禦陰煞之氣的侵蝕,並隱匿你們的氣息。”
這一身法衣與從前入桃木林時穿的斗篷十分相似,只是從前懷生他們穿的斗篷只有一個“涯”字,眼下這套法衣繡著的卻是“蒼琅”二字。
法衣封著五道法印,分別存有段木槿和柳華真君的劍氣、玄英真君的風雷術、梅烽真君的音攻術以及古奘法師的明王印。
能承載住五個元嬰境大圓滿全力一招的法衣已是蒼琅最頂階的防禦法寶,段木槿甚至沒法煉製出多餘的法衣給虞白圭他們。
一行人穿上匿行法衣,快步邁入傳送陣,片刻光景便到了丹谷。
何不歸守著靈冢大門,瞥見段木槿的身影,便笑道:“餘下的交給我,木槿師妹你這就回涯劍山,辛覓師妹正等你歸去。”
何不歸是這次的帶隊旁守,段木槿眼眶一熱,道:“掌門師兄你放心,我們一定會守住蒼琅守住涯劍山。”
何不歸頷首一笑,鄭重道:“辛苦你們了。”
十二宗宗主、四世家家主並四十九名闖山弟子齊聚在靈冢。
魂夢石中的記憶再一次重現,懷生數年前便已看過蒼琅的這一段歷史,此時再看一遍心中依舊震撼。
幽暗的石室裡,唯一回響的便是那一句——
“願蒼琅長存!”
三萬多年前的滅頂之災,多少人以命相搏方搏下一線生機,如今這一線生機便系在這一群即將闖不周山的弟子上。
聲聲泣血的吶喊中,有人紅了眼眶,有人熱了血。及至魂夢石落下最後一幕,密室裡依舊一片死寂,只餘一道道沉重的呼吸聲。
封敘往四周慢悠悠掃了眼,心說應家這老傢伙倒是挺擅長操弄人心。
蒼琅這段血淚歷史最是適合用來鼓動人心,不僅能激出闖山弟子的血性,一往無前地闖過桃木林。日後離開蒼琅飛昇上界後,還能叫他們時刻銘記回來拯救蒼琅於水火。
應棲禾抬手攝回魂夢石,溫和地看著即將離開蒼琅的這一批弟子,道:
“你們看完蒼琅的這段過往,心中定然激盪不已,恨不能飛昇上界成仙成神,好早日歸來拯救蒼琅。但我們將這段歷史完完整整呈現給你們,卻不是為了給你們套上枷鎖。蒼琅是你們的根,不是你們的重擔,我們不需要你們回來拯救蒼琅。還望諸君銘記——”
應棲禾放緩語速,一字一句地道:“你們,便是蒼琅的未來!你們在哪裡,蒼琅便在哪裡!
“乾坤鏡內,你們每一個人都肩負著某個宗門的傳承。但須記乾坤鏡外,你們只是蒼琅的傳承人。你們無宗無門,只來自一處地方——蒼琅!
“蒼——天之色!琅——日之彩!從此刻開始,你們便是蒼琅界修士,只是蒼琅界修士!不管蒼琅各宗門世家之間曾有過何種齟齬,都請將這些齟齬留在這裡!從今往後,蒼琅修士同氣連枝、休慼與共!還請諸君以道心立誓,絕不背叛蒼琅背叛所有與爾共進退的蒼琅修士!”
應棲禾發自肺腑的一席話,在闖山弟子腦中轟然一響,恰到好處地激起他們無懼無畏的一腔熱血。
應御左手掐印一抵心竅,道:“蒼琅修士應御,願以道心立誓,絕不背叛蒼琅背叛蒼琅界修士。他日若有違此誓,必將道心崩塌,身隕道消!”
“蒼琅修士王雋,願以道心立誓,絕不背叛蒼琅背叛蒼琅界修士。他日若有違此誓,必將道心崩塌,身隕道消!”
……
封敘聽著一個又一個闖山弟子立下道心誓,唇角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白骨期期艾艾道:“主子,你要起誓嗎?這道心誓對你可有約束之力?”
封敘瞥一眼站在陰影中面容冷峻的辭嬰,長睫一垂,跟在懷生、初宿、松沐後頭,左手一抵心竅,不緊不慢地立下了道心誓。
待得最後一個弟子落下道心誓,應棲禾在應姍的攙扶下顫顫巍巍邁出棺槨,來到一眾掌教家主的中間。
他們這些人或是一宗之主,或是一族之長。此時此刻,他們卻只有一個身份——守山人。
他們代表著蒼琅最後的堅守。
長袖肅然一蕩,十八位守山人雙手交握於身前,朝前一拱。
應棲禾蒼老的聲音凜然如刃:“守山人應棲禾——”
“守山人何不歸——”
“守山人元秋臨——”
……
“守山人應姍——”
“守山人蕭若水——”
“在此恭祝諸君,此一去,天高海闊!揚我蒼琅之名!續我蒼琅之香火!”
-
三月十九,大雪漫天,一束火光從丹谷上空射出,在蒼茫的天穹裡炸出一片金光。金光落下的瞬間,規律整齊的鼓點在一百零二個駐地同時奏響。
“咚!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咚!”
錫牛鼓正敲驅獸,反敲引獸。一百零八個駐地,除掉闖山人小隊以及運送鎮山石的五個小隊,餘下的一百零二個駐地每個駐皆設有一千個錫牛鼓。
錫牛鼓只能由凡人奏響,一百零二個駐地共有十萬兩千架錫牛鼓,此時共有十萬兩千個凡人站在駐地修士身後,為他們奏響了獨屬於蒼琅的戰歌。
從肌肉迸發的力量傳遞到每一個鼓點,在風雪裡漸漸匯成一片激烈昂揚的鼓聲,穿越風雪,潮水般漫入桃木林。
幽暗的密林裡,一隻只血紅色眼珠被鼓聲激出兇性,揚起四蹄循著鼓聲奔去。
旗屏山山腳,懷生回眸望向掩映在風雪裡的旗屏山。
這裡的獵戶曾揹著錫牛鼓,鬥志昂揚地與她道:“今日道長為我殺煞獸,明日我為道長擊鑼鼓!”
此時此刻,懷生終於聽見了這片鑼鼓聲。
重而有力的鼓點猶如不屈的心跳,響徹天地。
一個時辰後,一百零二個駐地接連亮起啟動法陣的靈光。蒼琅終年陰沉的天被這一片片靈光照得恍如白晝。
何不歸抬眸盯著乾坤鏡後的桃木林,棠溪劍出鞘,發出一聲清越的劍鳴——
“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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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啦,本來以為一萬字能把剩下的內容寫完,結果還是超了五千多字~後面還有一章,改好後我就放上來,大概晚幾個小時。分兩章停在這裡是想告訴你們下一章有一丟丟軟刀子,但還是建議你們別跳,畢竟是蒼琅卷的最後一章,很重要的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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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定位,山澤通氣,雷風相薄,水火不相射。”出自《易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