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赴蒼琅:南懷生,你在看哪裡呢?
虞白圭拎著一乾坤戒的酒回到掌教臺。
為彰顯合歡宗對真君們的尊重,外事長老屈瀟特地安排他們在掌教臺的客居洞府裡歇腳,與元劍宗那幾人分別宿在掌教臺的一東一西。
段木槿輕車熟路地給大家分酒。
“青竹釀清冽爽口,是辛覓師姐的最愛。甘釀最是溫和,陸師弟你酒量差,先喝這個。虞師弟你已經灌了一肚子黃湯了,便與我分一罈梨白。桃釀香甜醇厚後勁兒最大,給雲杪師姐!”
段木槿將幾壇桃釀一股腦給了崔雲杪。
崔雲杪自打入了化衰期後,她這一群師弟師妹總是拘著不叫她吃酒。她都多久沒暢暢快快痛飲一番了,眼下幾壇桃釀落手,登時笑開了眉眼。
“應小子,今日難得我們一堆師叔師伯相聚,我多喝點酒不過分吧。”
應御冷著臉看了看她脖子上遮都遮不住的幾道黑線,不吭聲。
崔雲杪權當他答應了,喜滋滋揭開酒封,萬分陶醉地吸了一口酒香氣。
“就差掌門師弟一人了,等回涯劍山,我們再在萬仞峰喝一頓。哦,忘了萬仞峰已經給那小子了。咱們換個山頭,去棠溪峰。”
三言兩語,便又給自己多安排了一頓酒。洞府裡沒一人反對,連成日管著崔雲杪的應御都不說話了。
虞白圭率先笑道:“好啊,師姐想喝甚麼酒同我說,我便是偷也給你偷來!”
崔雲杪微微一笑:“就咱們五穀豐登樓的酒便夠了,喝了這麼多酒,還是我們涯劍山的最好喝。”
涯劍山幾位真君個個好酒,從前不管誰出任務回來,總要聚在萬仞峰一起喝酒。崔雲杪過往兩百年幾乎不怎麼回宗門,已經許久不曾與她的師弟師妹們喝酒了。
夜濃酒酣,九個半人高的酒罈慢慢見空,也慢慢有人醉倒。
崔雲杪看向唯一清醒的虞白圭,感嘆道:“依舊是咱們兩人清醒到最後。”
虞白圭笑道:“能同師姐再次喝酒,師兄師姐們這是太高興了,醉得比從前都快。”
一面說,一面小心翼翼地抽出段木槿手裡的空酒盞。
崔雲杪的目光不由得變得悠遠,像是回憶又像是緬懷。
“你與危行年歲相當,當初為何毫不猶豫便破丹結嬰?是因為木槿師妹嗎?”
每一個修煉至丹境大圓滿的修士都有兩個選擇,要麼成就元嬰留在蒼琅做守山者守護蒼琅,要麼壓制修為等待不周山開山門,去闖一條不知生死的路,做闖山人將蒼琅的香火傳承帶出去。
崔雲杪從開心竅那日起便決定了要留在蒼琅,與蒼琅共存亡。然饒是如此,她入丹境大圓滿後,也花了足足兩年的時間叩問本心,以免他日後悔卻再無回頭路。
虞白圭是她見過的最快便下定決心的弟子。
他性子張揚跳脫、素不沉穩,高階丹境大圓滿後,她與掌門師弟特地勒令他閉關一年,叩問本心後再做決定。結果他第二日便跑去斷劍崖引動雷劫了。
虞白圭將杯盞裡的幾滴餘酒倒入口中,旋即放下杯盞,看著崔雲杪坦坦蕩蕩道:“的確是有木槿師姐的原因在,我喜歡她,想長長久久陪在她身邊守護涯劍山守護蒼琅。這是我選擇做守山人的初衷,但不能說是因為她。我做這個選擇是為了滿足我的私心,是為了我自己。”
他說到這便笑了笑,唇角勾出一絲譏諷之意。
“若有人信誓旦旦說他是因你才選擇做守山人,師姐你可別信這鬼話啊。男人那點劣根性我最是清楚,不過是太過貪心,甚麼都想要,還非要尋個冠冕堂皇的藉口。師姐,做選擇的人是他,與你無關。”
崔雲杪笑吟吟地點頭,很是贊同虞白圭的話。會有這麼一問,不過是不希望再出現一個“尉遲聘”。木槿師妹與她不一樣,她是真的會傷心自責的。
“辛覓師妹要掌管律令堂,分身乏術。木槿師妹雖修為在你之上,但心腸太軟,不適合做暗劍。日後涯劍山的暗劍便由你來做。”
虞白圭一愣,很快便低笑出聲:“敢情師姐方才是在考驗我啊!”
頓了頓,又斂去面上笑意,鄭重道:“我知道了。”
指定好暗劍的人選,崔雲杪眼下便只餘下最後一個牽掛:“葉師弟如何了?”
虞白圭摸了摸下巴,斟酌道:“瞧著還不錯,我夜裡把他灌醉了,約莫能醉個三兩日。只要不叫他遇見秦子規,葉師弟的心魘便不會被激發。”
崔雲杪頷首:“雖是治標不治本的法子,但在他堪破心魘前,也只能這樣了。”
虞白圭對葉和光卻是顯得信心滿滿,“師姐不必擔心,我們這些師弟師妹可都是獨當一面的劍主了,葉師弟一定能對得起他手中的步光劍。我倒是比較好奇,那小子究竟是甚麼來歷?”
後頭那句話,虞白圭用的密術傳音,顯然是不想叫人聽見。
虞白圭目光看向窗外雨霧中的一點昏黃燈光。那燈光從隔壁一間洞府裡漫出來,正是辭嬰歇息的地方。
辭嬰離開裴朔洞府後,提出了要看桃木林異變後的所有掌門手劄,尤其是關於萬年前那位天外來客的記載。
蒼琅諸宗關於這部分內容的記載大同小異,崔雲杪乾脆叫何不歸燒錄在一封劍書裡發給辭嬰。
掌門手劄記載的都是秘辛,涯劍山裡只有掌門、律令堂首座以及暗劍才能看。
虞白圭想看還得何不歸同意,結果那小子一句話落下,師姐和師兄馬不停蹄地便將掌門手劄燒錄下來給他。
無怪乎他覺得蹊蹺。
崔雲杪理所應當地道:“還能有甚麼來歷,自然是涯劍山的弟子萬仞峰的劍主,你只需要記住他這個身份便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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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團幽光從劍書射出,形成一面光幕,密密麻麻的字鋪展在光幕裡,全是關於桃木林的記載。
辭嬰手執劍書抬目凝望,一個字一個字地看過去。及至光幕黯淡,化作虛無,方放下手中劍書。
三萬四千多年前,桃木林起異變,陰煞之氣從不周山湧出,九隻從天而降的煞獸開始肆虐蒼琅。
那一日正是飛昇日,蒼琅諸宗將將目睹完一批飛昇修士踏入來自寰宇界的接引天梯。
彼時蒼琅只要十名以上的化神大圓滿修士引動天契,便可在不周山召來接引天梯。南聽玉是這批飛昇修士中的一員。
這是蒼琅最後一次引來接引天梯,再往後便是長達兩萬四千多年的混亂與黑暗。
九隻煞獸實力強大,蒼琅無數化神修士以身為祭,也只能重創,無法滅殺。然而最令人膽寒的是,桃木林中的陰煞之氣滋生出越來越多的煞獸,並一寸寸吞食靈氣濃郁的人族領地。
一萬年前,就在人族失去九成領地之後,一位天外來客從天而降,一劍殺死八隻煞獸,還特地為碩果僅存的人族領地起了乾坤鏡。
人族得以喘息,在往後的一萬年裡休養生息。
“三月初九。”
辭嬰目光越過半開的窗牗和雨霧,定定望向天幕下的乾坤鏡。
萬年前的三月初九,南淮天的扶桑上神自散真靈,隕落於無涯山。同一日,蒼琅迎來了一位天外來客。
她在自散真靈之時,便已決定要來蒼琅了。只是在她殺死八隻上古煞獸為人族設下乾坤鏡後,蒼琅各宗的掌門手劄裡卻再無她的記載。
這整整萬年的時光,她在哪裡?又是如何在二十年前轉生到南家?
二十年前……恰也是他出現在蒼琅的時間。
辭嬰摩挲著腰間的傳音符,忽然很想聽見她的聲音。指尖往傳音符注入靈息,懷生的聲音立時出現在他耳邊——
“師兄,我在徐師姐的洞府,明日她會帶我去掌教臺。”
少女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明快悅耳,辭嬰輕輕握住傳音符,想要給她傳音,轉念想到她這會正熱熱鬧鬧地與徐蕉扇她們相聚,又壓住了那點衝動。
九重天裡誰都知道扶桑上神喜歡熱鬧。因格外受南淮天諸神族的喜歡,她的抱真宮每日都是花團錦簇,歡笑不斷。
自她隕落後,她的師姐望涔上神再度成為南淮天戰部的戰主,南淮天戰部也再度成為十二戰部中的弱部。
二十七域的仙人有更換戰部的自由,但除了叛出南淮天戰部的三名戰將,她招來的戰將無一人離開。逢三差五便要去無涯山給生死樹鬆土澆靈液。
雖不曾見過作為扶桑上神的她,但辭嬰已能想象到她在戰部裡有多受歡迎,有她在的地方又會有多熱鬧。
此時徐蕉扇的洞府,定也是熱鬧極了。
辭嬰垂下眼睫,緩慢鬆開腰間的傳音符,在洞府裡安靜等待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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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生聽故事聽得一宿未眠,待得天明便與徐蕉扇前來掌教臺。
明水流音臺和清夢潭雖在“一夢笑春風”內,但需要專門的玉符開啟陣法方能入內,只得先在桃林等候裴朔過來開陣。
懷生遠遠便看見守在桃林入口處的那道身影。
驟雨初歇,樹上的桃花瓣馱著未逝的雨水,沉甸甸壓在枝頭。林中濃霧瀰漫,深深淺淺的桃花瓣飄浮在霧中,如夢似幻,宛若仙境。
辭嬰一身玄衣落拓,身量頎長,比尋常男修都要高上半頭,瞧著丰姿如翠,如玉樹映風。
懷生素知他生得俊美,也不是第一日知曉他有一副好皮囊。但今日再看他,卻有些不一樣了。
像是一塊傳世美玉,從前只知它美,卻不知它具體哪裡美。如今卻如撥雲見日、醍醐灌頂,一下便看到了它所有撩撥人心的細節。只覺無一處不合心。
懷生不自覺地看向他沒甚麼血色的薄唇,心說他在幻境中的唇色比現實中要紅潤不少,被她吮咬過後更是紅得像櫻果。
腦中某些不請自來的畫面叫懷生心虛地挪開了視線。
早在她與徐蕉扇出現在桃林時辭嬰的目光便望了過來。徐蕉扇輕輕推她肩膀,笑道:“去尋你師兄罷,我去屍傀宗了。”
佛家的某些法門可祛除屍傀上的怨氣,松沐昨日便去了屍傀宗,花了一宿的工夫助沐陽將烏晴真君的屍身修復好。初宿和林悠她們已經過去屍傀宗看烏晴真君去了。
懷生抬腳朝辭嬰行去,視線總忍不住朝她“輕薄”過的地方看,反應過來後又悄悄挪開眼。
慢騰騰磨蹭到他身旁,還未開口說話,忽然額心一涼,竟是辭嬰叩了下她額頭。
“躲甚麼?”辭嬰垂眸看她遊移不定的眸子,疑惑道,“昨夜喝酒了?還未酒醒?”
懷生昨夜在徐蕉扇洞府的確喝了酒,但那點酒意早就散了。之所以要目光躲閃,不過是為了不叫自己心猿意馬。
她定一定神,強逼著自己迎上辭嬰的目光,點頭“嗯”了聲。
辭嬰只當她的異樣是酒意未醒,抬手一點她眉心,用靈力給她化去酒氣,一面說道:“清夢潭與明水流音臺相隔不遠,出甚麼事了便給我傳音,我讓星訶前輩陪你進去,有他—在——”
他的話音倏爾一頓。
辭嬰盯著懷生眼睛,烏黑長睫順著她目光朝下一壓,瞥向自己的嘴唇。
半晌,他掀了掀眼皮,問道:“南懷生,你在看哪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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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