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赴蒼琅:他的唇冰涼、柔軟。
微風拂過,林中緋浪翻湧,落英簌簌。
懷生目光還膠在辭嬰唇上,冷不丁聽見他這話,不禁心神微顫,忙穩住心神,抬起右手輕碰他的唇,佯裝鎮定道:“你這裡沾了點露水,我替你擦掉。”
說著往前邁了半步,腳尖抵著他腳尖,拇指指腹順著他下唇輪廓緩慢一撫。
他的唇冰涼、柔軟,與幻境中的觸感如出一轍。
懷生心中彷彿打碎了一甕剛燙好的酒,酒液潑灑,燙得心頭髮顫,滴滴答答墜地,帶起陣陣微醺之意。
辭嬰怔在原地,腦中要叮囑的話盡數消失。他靜靜盯著懷生低垂的眉眼,呼吸逐漸放輕。
冷不丁幾道腳步聲從掌教臺傳來,懷生和辭嬰聞聲皆是一頓。二人對視一眼,懷生故作淡定地抽回手,後退半步,欲蓋彌彰地撥一撥垂在肩上的頭髮。
辭嬰看了看她,很快別開視線,望向朝他們走來的幾道身影。
懷生抖完那壓根不存在的花瓣,也抬眸望了過去,瞥見行在中間的雲杪真君,瞳孔不由得一縮。
雲杪真君眉心那光團已經徹底黯淡了下去,透著一絲行將就木的腐朽氣息。
就在懷生看向崔雲杪時,崔雲杪也在認真打量站在桃樹下的少女,見她一雙杏眼清正透亮,周身氣度清澹溫煦,忍不住暗讚一句:不愧是她崔雲杪的親傳。
她沖懷生微微一笑,溫聲道:“合歡宗的明水流音臺是個風水寶地,連我都不曾去過,你能賴多久便賴多久。”
當著宗主裴朔的面,崔雲杪這話說得臉不紅氣不喘,很是理所應當。
裴朔好脾氣地笑了笑,對懷生道:“封敘在音幻一術的造詣乃是所有弟子之最,你放心入明水流音臺便是。”
懷生點點頭,先是朝雲杪真君恭恭敬敬道一句:“是,師尊。”
接著又朝裴朔感激道:“多謝裴宗主。”
裴朔緋紅袖擺微微一揚,兩枚法印從他袖中飛出,分別飛向懷生和封敘額心。
懷生只覺額頭一涼,瀰漫在桃林中的濃霧倏爾朝兩側翻湧,現出一條由無數桃花鋪就的甬道,甬道盡頭隱約可聽流水潺潺。
封敘瞥一瞥她,含笑道:“南師妹請隨我來。”
懷生“嗯”一聲,眼睛卻忍不住看向辭嬰。
辭嬰衝她點點頭,丟出一團毛茸茸的白影。那白影正是星訶,星訶打了個呵欠,輕身一躍便穩穩落在懷生肩膀。
自打在懷生肩上呆過後,星訶對於保護懷生這苦差事是一點兒也不抗拒了。
誰叫豆芽菜的肩膀比黎辭嬰的還要舒服。
星訶老神在在地趴在懷生肩膀,細長的狐貍眼卻是盯著封敘的背影,蓬鬆的毛髮微微立起,儼然一副戒備的姿態。
這傢伙的氣息很不對勁兒。
被星訶的視線盯得發怵的白骨使勁兒往封敘的頭髮裡鑽,慫慫地道:“主子,她身上有東西在盯著我們。”
封敘踩著一地桃花瓣,意態從容地道:“你的膽子還能再小一些嗎?”
白骨誠實道:“已經夠小了,再小就沒了。”
“……”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封敘淺淺一笑,“怕甚麼,不管跟來的是甚麼東西,我都能困住它。”
隨著潺潺的流水聲漸行漸近,一道璀璨的光門出現在前頭。
封敘步履不停地步入光門,旋即停在光門兩步開外,回眸看向懷生,似乎是在等她過去。
身後落滿桃花的路正緩緩消失,濃霧漫了上來。
懷生不再遲疑,帶著星訶快步踏入光門。不想過了光門後,肩上的星訶竟然不見了蹤影。
回首一望,只見星訶胖乎乎的身體掛在光門裡,一雙狐貍眼瞪得幾乎要掉出來,滿臉都是震驚。
見光門正在緩慢閉合,星訶往後一退,周身靈光一亮,再度朝光門撞去,結果又一次掛在光門之上。
他登時急得團團轉。
他是九尾天狐,還是魂體,不該有幻陣能困得住他!
“他麒麟的,這是甚麼破陣法,我堂堂九尾天狐竟然進不去!”星訶又急又怒。
眼瞅著光門只剩下一條細縫了,懷生想了想,寬慰道:“星訶前輩在此處等我罷,我結束了便來尋你。”
一道傳音剛送出去,那光縫頃刻間消失。眼前風光豁然開朗,只見輕盈妍麗的桃瓣鋪天蓋地落下,數不清的巨石浮在半空,石身遍佈細密的洞孔。洞孔漫出絲絲縷縷的音紋,音紋橫七豎八交織成網。
懷生放出靈識一觸,靈臺立時響起密羅之音。這密羅之音如雷鳴殷殷,轟隆炸耳,震得她體內血氣翻湧,唇角溢位一縷鮮血。
這明水流音臺的音攻之力好生蠻橫!
“南師妹莫放出靈識試探這些密音石,免得要受傷。”封敘的提醒姍姍來遲。
懷生回過身看他。
少年姿容昳麗,漂亮的桃花眼天生帶著笑意,眼角一粒妖異的硃砂痣。合歡宗華麗的廣袖緋紅袍服穿在他身上,竟都遜色了三分。
他身後便是合歡宗鼎鼎大名的明水河。錦河如帶,足有百丈寬,桃花瓣一層疊一層,在水中沉浮。
封敘在河岸一處白沙地席地而坐,取出七絃瑤琴橫於膝頭,半垂下視線,對懷生笑道:“南師妹請到水中去,感悟我的琴音。”
他的聲音含著笑,語氣也溫柔,帶著恰如其分的友好,但懷生依舊能感覺到這份友好裡的疏離感。
懷生看了看他,禮貌地道:“有勞封師兄了。”
說罷便十分自覺地挑了個稍遠的河段,涉水行至中央,盤膝而坐。
河水不深不淺,恰到懷生胸膛。甫一坐下,便有一股龐大的靈壓從四面襲來。
密音石環繞的明水河,每一滴水都蘊含音攻之力。懷生身臨其中,只覺周身血液翻沸,耳膜鼓動,眉心如有鋒芒在刺。
天地間的聲音只餘下耳膜中血液流動的聲響。
懷生肉身淬體已有小成,忙閉眼運轉周天,將群山壓頂般的靈壓慢慢渡入心竅,令其遊走於經脈血肉之中。
淬體帶來的劇痛並未叫她露出半分痛色。靈壓入體後,耳膜的壓力驟然減小。懷生凝神靜聽,終於聽見來自河岸邊的琴聲。
《天音訣》乃是上古音宗傳至下界的音譜,琴音一出,便見無數靈蝶從封敘指尖飛出,空中密網般的音紋彷彿受到召喚,井然有序地黏在靈蝶的雙翼。
靈蝶揮動雙翼,黏在上頭的音紋折出一個尖角,隨著靈蝶一隻只撞向懷生,瘋狂湧入懷生的靈臺和肉身。
明水河帶來的疼痛霎時間消去,懷生只覺如沐春風如浴甘露,舒服得近乎飄飄然。靈識沉入靈臺,便見那漫天飛舞的靈蝶正化作一點點靈光箭矢般飛入一株巨樹虛影。
那株巨樹虛影淡得只有幾撇輪廓,隱約可見是一株穠麗欲燃的桃樹。
被靈蝶牽引而入的音紋散去銳氣,如柔軟的蛛絲,纏住懷生的靈識,結成一個厚厚的靈力繭,滋養著神魂。
懷生不禁沉浸其中,漸漸入定。
白沙岸邊,白骨小心翼翼地探出頭,見懷生入了定,連忙從濃密的髮絲躥出,立在封敘肩上,白森森的骷髏嘴一張一合,驚歎道:“主子,你的虛靈蝶好喜歡她,竟是一隻都捨不得遠離她,有幾隻為了飛入她靈臺還打起架來!”
倘若封敘只是一名尋常的明水派修士,此時合該運轉周天,引音紋入瑤琴,入定修煉音幻之術。
然而封敘壓根沒想入定,慢悠悠彈完幾遍《天音訣》,待得懷生徹底入定後,琴音陡然一轉,從春風化雨般的天音變作似有若無、虛實交替的太虛希聲。
九枚道印從封敘眉心飛出,封敘放下瑤琴,緩步走向明水河。
滔滔奔流的河水如遇巨力,往兩側一分,露出一條兩步寬的乾燥河床。白沙河岸之上,孤零零的七絃瑤琴琴音不絕,竟是自主撥彈了起來。
封敘踏著河床,半跪在懷生跟前,緋紅衣襬逶迤在地,九枚道印連出一個圓形法陣,如夢似幻的靈光從法陣落下,將他二人籠罩其中。
懷生長睫靜靜垂落,對發生在外界的這一切無知無覺。
少年昳麗的面容再無笑意,桃花眼噙著幾許薄涼之意,仔細端詳她的臉。
在他的視野裡,懷生眉心凝著一團血霧,數不清的血色細線深埋其中,靈識一旦沉入,便有無數孽力反噬,神魂如遭萬蟻啃噬,疼痛難當。
這是因果孽力。
因果孽力與心魘共生,通常孽力越深,心中的魘魔便越厲害。但奇怪的是,封敘在懷生身上只看見孽力,卻不見魘氣。
“因果孽力纏身,竟能做到半點心魘都不生,還真是世所罕見。我來看看她的太虛之象。”
封敘伸出兩根手指掐住懷生下頜,薄唇微張,一片桃花瓣從他唇間飛出。
白骨張著兩隻空洞的眼睛,定定望向那片桃花瓣。
孽力如此深重之人,她的太虛之象恐怕比九幽煉獄乃至荒墟都要可怖。白骨有些害怕又有些好奇。
然而懷生身上的氣息實在是太過好聞,最終好奇壓過害怕,便見他變作一粒沙礫沾上桃花瓣,隨著封敘清風般的靈息一同飄向懷生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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