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赴蒼琅:你是我的錨點。
雖時已破曉,但蒼琅這片界域已見不著旭日東昇,只餘一點淡薄天光照亮天穹。
這點少得可憐的天光一入桃木林,便被林中濃霧吞噬。靈識在黑霧裡難以鋪展,只能依靠目力視物。
王雋是這次任務的領隊,見數十隻被鳳雛引來的低階煞獸在乾坤鏡外虎視眈眈,一點腰間長劍,邊絞殺煞獸邊絮絮道:
“先把斗篷披上,遙山裡的煞獸多如牛毛,我們儘量不要被煞獸衝散。若不幸被衝散,在無法歸隊的情況下,務必要即刻結束任務,掐碎燃眉玉符,儘早回乾坤鏡內。”
王雋、徐蕉扇與趙歸璧皆是丹境大圓滿,修為最高,在桃木林中獵殺煞獸執行任務的經驗也最為豐富,三人默契地擋在前頭,準備並肩開路。
懷生在鳳雛降落時便已經將那枚花信符收了回去。
想起從宗門出發時掌門師叔特地送來的劍書,她悄悄拉了下辭嬰袖擺,喚道:“師兄。”
辭嬰回眸看她,見她眼中隱有思慮之色,頓了頓,上前把她斗篷上的兜帽扣好,垂著眼道:“擔心甚麼,我不會受傷。”
懷生想了想,從靈臺召出命劍塞入辭嬰手中,道:“這靈木劍雖只有半截,但絕非凡品。你把它帶上,以防萬一。”
生死木乃天地靈根之一,這靈木劍出自生死木,當然不是凡品。
只是這靈木唯認懷生為主,到了辭嬰手中便如同死木,再是充沛的靈氣也像是被禁錮了一般,形同雞肋。
辭嬰反手將靈木劍壓回懷生手中,不緊不慢道:“這靈木劍唯有你才馭得動,我有重水劍,足夠了。”
說完抬手一壓她眉心,又給她傳音道:“別緊張,你祖竅有我的重溟離火,無論我身在何處,與你相隔多遠,你都是我的錨點,我會尋到你。”
懷生見靈木劍一到辭嬰手裡便裝死,只好作罷。她抬眼凝望辭嬰,“你不許逞強。”
“別隻顧著說我,”辭嬰屈指叩她額頭,認真道,“任何時候,你都要先護著自己。”
“知道了。”懷生乖乖應道。
辭嬰頓了頓,忽又與她傳音:“你沒壞我的好事,那枚花信符我本就準備毀了。”
懷生聞言愣了愣,心說他要真覺得她壞了他好事,那她也不會將花信符還他。
許是習慣使然,又或許是一點佔有慾作祟。懷生不希望他將目光轉到旁人那裡,誰都不行。
她理直氣壯地說:“既然師兄你沒覺得我在壞事,那日後都由我來處理你收到的花信符。花信符乃靈玉所制,毀了多可惜,重新煉一煉,再拿去賣不好嗎?”
冠冕堂皇說完這麼一番話,先前縈繞不去的那些個說不清道不明的憋悶倏爾一散,只覺渾身都舒爽了起來。
二人說話的片刻,乾坤鏡外的煞獸已經倒了一大片。
王雋三人率先踏出乾坤鏡,沐陽的屍鈴能引路,他自然而然地貼在他們三人之後。林悠修為最低,懷生與初宿將她夾在中央,辭嬰守在懷生身側,松沐行在末尾殿後。
他們所披的斗篷出自木槿真君之手,可以隔絕修士的靈息,與陰煞之氣融為一體。如此行在桃木林中,未開靈智的靈獸只會把他們視作低階煞獸,不會主動攻擊。
桃木林沒有靈氣,此行自是要速戰速決。一行九人斂住周身靈息,將靈力運轉於雙足,風馳電掣般朝遙山山腳掠去。
懷生從前也曾入過桃木林,但無論是木河郡還是安橋鎮,都只能算是桃木林的外圍,陰煞之氣最為稀薄。
遙山在桃木林深地,陰煞之氣十分濃厚。懷生行在其中,像是一腳扎入泥潭,再是厲害的身法也不禁大受限制。
粘稠的黑霧模糊了時間,九道身影在一幢幢樹影掠過,隨著陰煞之氣愈見濃厚,他們的速度愈來愈慢。
就在懷生周身靈力去了一小半的時候,她終於聽見王雋道:“到遙山山腳了,先休整。沐師弟,你來確定方向。”
王雋說完便摔碎陣牌起了個陰風陣陣的四極天陰陣。這陣法以陰氣為食,可隱匿氣息,是修士在桃木林最常用的陣法。
九人藏身陣內,摸出丹藥靈石快速補充靈力。
林悠往嘴裡塞了一把補靈丹,道:“這麼一程路,差點兒把我的靈力抽乾。”
正在往屍鈴打入咒訣的沐陽只比林悠好一些,周身靈力只餘兩成。催動屍鈴的同時,也在握著靈石補靈力。
王雋三人在前面開路,時不時要擊殺擋路的煞獸妖植,靈力消耗得最多,此時也只餘下三四成。
趙歸璧握住一枚墨硯,目光在掃過懷生四人時不由得一頓。
這四個傢伙怎麼瞧著還是靈力充沛的模樣?
方才她與王雋、徐蕉扇幾乎是全力運轉身法,林悠與沐陽正是為了追上他們的速度,靈力才會消耗得那般快。
這四人不僅能輕鬆跟住,靈力消耗竟然比他們還少。沒記錯的話,他們是第一回入桃木林執行任務。
唔……有點厲害。
趙歸璧空出一隻手,從背上的書簍摸出書簡和筆,在一片黑燈瞎火中奮筆疾書,嘴裡低不可聞地喃道:“這幾個傲天的實力還是低估了,得再提一提。”
懷生補充完靈力便朝高隆的山體看去。
黑沉沉的山脈一眼望不盡,站在山腳仰望只覺妖植參天,連妖草都顯得格外高壯,像巨蟒般肆意舞動。至於妖草上頭的藤枝樹椏已是不能用巨蟒來形容了,橫七豎八飄在空中便有如烏雲蓋頂,密密匝匝一大片。
懷生幼時在木河郡的桃木林曾得一老樹妖庇護,那老樹妖的樹身未被陰煞之氣侵蝕透,樹心處仍存有一點碧瑩瑩的光。
這點碧光應是老樹妖的妖靈。因著妖靈尚存,它才沒徹底淪為妖物,像旁的妖植一樣嗜殺。
此時的遙山在懷生眼中,除了不時出沒的血紅獸眼,還有不時閃動的羸弱碧光。
這些碧光無端叫懷生覺著熟悉又親切。
此時在四極天陰陣外就閃爍著這麼一點碧光。懷生試探性地放出靈識,濃稠的陰煞之氣可隔絕修士的靈識,但她的靈識卻絲毫不受阻攔,倏忽間便鑽入那碧光裡。
靈識猶如觸角,先是感受到微微的暖以及淺淺的雀躍,緊接著便撞入一片明媚的春光。
只見淡藍天幕下,早鶯爭暖樹,新燕啄春泥,揹著藥簍的老叟在林中健步如飛,簍中藥草青翠欲滴,泛著嫩綠的春色。
這是尚未被陰煞之氣侵蝕的遙山。
懷生猛一睜眼,將靈識從那碧光裡收回。
休息半晌,她摸了摸眉心,又放出靈識朝更遠處的碧光漫去。
經過幾次嘗試,懷生髮現她的靈識跟旁人一樣,也會被陰煞之氣隔絕,但卻可以勾連這些妖靈,藉著妖植的“眼”看清附近的狀況。
便比如現在,她藉著五里外一株老樹妖的眼,看見了一隻正朝著他們奔來的十境狼獸。
十境煞獸等同於人修的元嬰境修士,靈智已開,對付起來要棘手不少。
懷生忙收回靈識,悄聲道:“有一隻十境煞獸正朝我們奔來。”
眾人聞言皆是一凜,王雋更是皺起一張俊臉。
遙山裡大多是七到九境的煞獸,鮮少有十境以上的煞獸出沒,怎麼他們一來就撞上,甚麼破運氣!
王雋沒準備讓師弟妹冒險,當機立斷道:“我去引走它,沐師弟你專心催動屍鈴。徐道友、趙道友留在這裡守陣,松沐你們幾人安心打坐恢復。屍鈴一響,你們先走,我自有法子追上你們。”
沐陽咬著牙關點頭,徐蕉扇與趙歸璧對視一眼,也點了點頭。
事不宜遲,王雋作好安排,披上斗篷就要出陣,冷不丁被人攔下。
“師兄你靈力只恢復了一半,我們去吧。”
王雋一愣,看向攔住他的松沐。
他這位師弟一貫來穩重,不是愛出鋒頭的性子,也從不做力有不逮之事,會主動攬下這事,想來是有把握的。又想到律令堂特地安排他們來此磨礪,他再跟個老母雞似的護著,豈不是叫他們白來了?
“好,你們萬事小心,動靜莫要太大,免得引來更多煞獸。”
王雋以為松沐口中的“我們”是他與初宿,或者他與辭嬰。
結果他話才說完,就見懷生站起身,看著辭嬰、松沐和初宿,道:“我想試一下我的命劍,你們替我困住它。”
又丟擲三面陣旗遞給他們,“先去擺個隱匿陣,把打鬥的氣息藏住。”
辭嬰三人竟是勸都不勸,接過陣旗就默契地出了天陰陣。
王雋實在放心不下,乾脆跟了出去。
那隻狼獸從西邊而來,一雙血紅眼珠戾氣橫生,卻無癲狂之意。這片地域是它的領地,這一路奔來氣勢彪悍跋扈,四隻蹄子踩得塵土紛飛。
突然,空氣中響起幾道極細微的摩擦聲,像是荒草扎入溼土的響動。
這點窸窣動靜被忽忽而過的風聲掩蓋,但還是叫這狼獸捕捉到了,眼中閃過一絲警惕,它急忙停住腳步,卻還是晚了。
天地間忽然就靜了下來,連山中永不停歇的風聲葉聲都聽不見。
它腳下無聲湧出一片紅蓮,倏忽之間便將它四肢纏住。
狼獸憤怒地發出一聲低吼,朝紅蓮噴出一縷黑焰。這縷黑焰還未墜地便被一豆幽藍火焰吞噬,狼獸心中一驚,四足發力,正要用蠻力扯斷紅蓮,突然額心一涼,腦中猝不及防響起一道震耳欲聾的古剎鐘聲。
鐘聲浩瀚飄渺,從虛空而來,撞得狼獸心魂一麻。
就在它分神的剎那,一點碧光凌空劈來,疾如雷快如電,狼獸剛意識到那是道劍光,忽覺眉心一痛,連何人擊出這劍光都未能看清,電光石火間便丟了命,龐大的獸身轟隆倒地,血紅獸目猶有驚怒。
紅蓮褪去,幽藍火焰將獸身一裹,頃刻間便燒成了灰燼。
一切都發生在瞬息間。
王雋看得目瞪口呆。
天陰陣裡,林悠剛塞入兩顆新的補靈丹,便聽見一道聲音問道:“你不擔心他們嗎?”
意識到徐蕉扇是在問她,林悠眨了下眼,道:“師姐是說懷生他們?”
“嗯,你王雋師兄一臉緊張,你倒是泰然得緊。”
林悠不甚在意地道:“王雋師兄沒跟他們出過任務,這才緊張兮兮的。放心,他們很快就會回來。”
她說的“很快”是真的很快,林悠嘴裡的兩顆補靈丹剛化開,懷生幾人便回來了。
四人神色從容,身上毫無半點打鬥過的痕跡,一回到天陰陣便入定打坐補充靈力。
趙歸璧打量他們半晌後,又默默摸出書簡和筆,一邊修改一邊碎碎道:“傲天們的實力……有點可怕。”
懷生的靈力消耗得最多,靈木劍比她所期待的還要厲害,一擊必殺,卻也差點兒把她掏空。吃下一整瓶補靈丹,又廢了好幾顆中品靈石才勉強恢復七成靈力。
“叮鈴,叮鈴——”
被沐陽催動半天的屍鈴終於有了回應,少年一抹額上冷汗,高興道:“師尊回應我了,她就在遙山的東脈!”
東脈……
王雋、徐蕉扇和趙歸璧聽見這話,面色同時一沉。
桃木林越往東,便越是驚險,煞獸的修為也只高不低。也就是說,他們極有可能會遇見十境以上的煞獸。
但再是險峻,他們也不可能退縮。
王雋理了理身上的斗篷,道:“準備準備,我們往東去!徐道友、趙道友,還是我們開路。”
雖已見識過自家師弟妹的實力,但他們到底是第一回來桃木林,王雋老母雞本能又犯,下意識就攬起開路的重任。
懷生放出靈識細細勾連妖植,“看”了片刻後便道:“王師兄,這次由我來開路吧。十數里外有兩隻十境煞獸出沒,我知道如何避開它們。”
說完她不由得朝東邊看了眼。
短短十幾裡便出現三隻十境煞獸,是巧合嗎?還是說,桃木林這些年又多了不少十境以上的煞獸?
懷生與林悠在這一行人裡修為最低,王雋心裡多少有些不放心。
“還是我來開路吧,懷生師妹你與我傳音如何走便是了。”
懷生道:“王師兄放心,有辭嬰師兄陪我。”
辭嬰正望著瀰漫在外頭的黑霧,聞言便頭都不回地道:“好。”
王雋心說辭嬰還不是頭一回來,啊,不對,臨出發前,師尊曾特地交代過他,遇事不決便聽辭嬰師弟的。
王雋面露古怪之色,想了想,還是點了點頭。
懷生放出靈識勾連妖靈,輕聲道:“兩隻十境煞獸分佈在不同的地方,我們先北行後東行,繞過它們後再按照屍鈴的指引潛行。”
說完又停頓片刻,回眸看了看其餘八人,道:“初宿與沐師兄並行,跟在我之後。松沐與林悠在他二人之後。趙師姐狼毫筆一字成符,鎮山臺威力無窮攻守兼備。蕭師姐音攻之術卓絕,四季音石可殺敵亦可致幻,請你二人與王師兄留在末尾殿後。”
趙歸璧與徐蕉扇聞言皆是一驚,懷生說的恰恰是她二人最厲害的殺招,在來遙山的這一路,她們只使用過一兩回。
懷生將兜帽緩緩披上,道:“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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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雋:咯咯噠,師弟師妹快到我身後來!
以後都晚上更新吧,大概十點~我這邊和國內差十三個小時,這樣我醒來後,可以趁著腦袋清醒改一下稿子再發。我手速慢,大概時速五百,每天只能碼三千多字,這一波大情節估計要好些章節才能寫完,寶子們可以屯著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