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赴蒼琅:只要她不會再疼就足夠了。
“噗呲”一道破空聲響,從樹梢斜刺而來的木枝精準刺入一隻長耳兔獸的眉心。這十尺高的七境煞獸登時血濺三尺,頃刻便斃了命。
懷生揉一揉隱隱發疼的眉心,靈識從妖靈裡退出,回首對王雋他們說道:“王師兄,布個天陰陣休整罷。”
王雋忙應和一聲:“好,師妹你快打坐恢復靈力。”
風馳電掣落下個天陰陣,王雋熟悉地給懷生遞去一瓶丹藥和一瓶靈露。
這是懷生開路以來的第四次休整,他眼下照顧起這位師妹來簡直是輕車熟路了。
這一路行來,懷生成功叫他們避開了三隻十境煞獸,兩隻十一境煞獸。避不開的中低階煞獸,便只能面對面硬撼了。
細算起來,他們殺死的煞獸沒有上千也有數百。
懷生師妹是開路者,自然而然殺得最多。往往一道劍光便能帶走幾隻煞獸的命。
這還是其次,在第一輪休整過後,大抵是熟知了眾人擅長的殺招,這位師妹開始一邊殺煞獸一邊排兵佈陣。
原先還怕她經驗不足過於託大,結果按照她的指令一行事,眾人還真在最短的時間內解決了所有的煞獸。
桃木林陰煞之氣肆虐,修士的靈識至多隻能探至一里的距離。
懷生師妹卻沒有這樣的桎梏,彷彿能眼觀六路耳觀八方似的。
王雋,徐蕉扇和趙歸璧都曾當過領隊,卻不到像懷生這般精準又老練。
佩服之餘,又生了幾許豔羨。
單單是她能控制妖植獵殺煞獸的能力,便十分叫他們眼饞了。
趙歸璧低聲問王雋:“你們涯劍山的築基弟子都是這麼厲害的嗎?”
王雋嘴裡說著“好說好說”,心裡頭卻直呼怎麼可能。
她也沒問懷生因何能及時發現那些高階煞獸,又為何能控制這些樹妖助她獵殺。這涉及到她的修煉機密,再是好奇,他也不會當著非涯劍山弟子的面詢問。
徐蕉扇幾人自也深諳此理,一概閉口不問。
懷生勾連那些老樹妖的妖靈十分費靈識,將那隻兔獸殺死後,她的臉色肉眼可見的蒼白,腦仁兒也在隱隱泛痛。
辭嬰指尖抵住她眉心,用靈力舒緩她的頭疾。
懷生見他神色不大好看,忙道:“我沒事。”
辭嬰才不信她這話,忍了忍,道:“頭疾沒治好之前,不要動用太多靈識。你方才動用的靈識太多了。”
她剛剛破鏡,又重新得回她的命劍。透過獵殺煞獸,圓融周身靈力,重建與命劍的心魂感應,本是無可厚非。但凡事過猶不及,她如今是脆弱的凡人之身,卻總是忘了她是修為最低的那個,沒有人需要她保護。
她從前便總喜歡保護所有人,用保護的姿態擋在所有人的前面。無論是南淮天的扶桑上神,還是在煙火城失去靈力的小神女。
現如今依舊如此。下意識地便要用共靈術替他們把潛在的威脅掃出來,殺起煞獸來亦是身先士卒,將危險的留給自己。
懷生老老實實“嗯”了聲。
莫說王雋他們了,連她自個都覺得驚訝。她似乎很擅長當領隊,彷彿從前也帶領過旁人上陣殺敵。
她垂眼看手中靈劍。
不知為何,當她握住這把劍時,總有一種她極其強大的錯覺,彷彿一劍在手,她便可劈開天地。而當她勾連妖靈之時,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這些弱小生靈對生的渴望,這樣的渴望叫她忍不住心生憐惜。
心中無端生出要用盡周身力量殺盡所有煞獸的衝動。
於是不斷地透支靈識共靈,又不斷地透支靈力殺煞獸。
可事實卻是,她只要勾連妖靈,便會因透支靈識而犯頭疾。只要用靈木劍殺敵,便會因靈力一下子被抽空而變得異常虛弱。
她有異於常人的天賦,也有神兵般的命劍,但她卻發揮不出她的天賦和命劍的威力。
懷生皺了皺眉,心說這樣的感覺真不好,空有寶山而不能動之。
見她皺起一張小臉,初宿還當她是頭疾太過難受,忙給她餵了枚溫養神魂的丹藥,道:
“屍鈴響的時間越來越頻繁,我們離烏晴真君的屍身想必很近。接下來由我開路,我的符獸在桃木林可派上用場。你莫再動用靈識,以免頭疾加重。”
懷生點頭:“讓師兄和木頭與你一同開路。”
初宿對上松沐靜靜望來的目光,淡淡道:“木頭一人便夠了。”
見初宿終於肯好好搭理他,松沐溫潤的眉眼漾出幾許笑意:“好。”
懷生後知後覺地想起來,初宿到這會都還沒對松沐消氣。
松沐在法華山閉關了整整一年,順利結丹後卻沒及時回去涯劍山,反而留在禪宗跟見燈大師修習佛法。初宿素來不愛看他醉心於佛法。
手心手背都是肉,懷生不準備摻和他們的事。總歸到了最後,松沐總能把初宿哄好。
沐陽揹著木棺擠了過來,期期艾艾道:“許道友、松道友,我與你們一起開路吧。我特地煉製了一具煞獸做屍傀,便是為了在桃木林探路。”
他那具屍傀獸初宿在鳳雛裡看過,可堪一用,便點了點頭:“嗯。”
趙歸璧看著他們,默默摸出書簡和筆。
林悠見她又要奮筆疾書,好奇問道:“趙師姐,你總是在這書簡裡寫甚麼呢?”
趙歸璧眼睛都不抬:“我在記錄這次的任務細節,若我不幸隕落,這書簡可以告訴師尊和師弟妹們我是如何隕落的。我們浩然宗攏共才十六名弟子,死一個少一個。這書簡既是我的遺言,也是我留給師弟妹的警示。”
“那若是平平安安回去,豈不是浪費一張書簡了?”
“怎會?平安歸宗的話,書簡裡的記載便是我的話本素材了。”說到這,趙歸璧想起甚麼,又道,“等這次任務結束,我送你們一人一本我寫的話本。”
資深話本迷林悠詫異道:“師姐你還寫話本呀?”
“咱們蒼琅賣得最好的話本都是出自浩然宗,”徐蕉扇接過話茬,笑吟吟道,“趙師妹寫的那幾本格外受歡迎,說是一簡難求也不為過。”
林悠看向趙歸璧的目光登時一亮。
趙歸璧被林悠看得頗為不好意思,正一正頭上的四方巾,道:“過譽了過譽了,都是養宗餬口的掙靈石手段。我們浩然宗的書簡皆是透過文心雕靈術所繪,有靜心緩痛之效,比話本還要更受歡迎。懷生師妹,我回宗門後便跟師尊討兩張書簡。師尊的文心已入剔透之境,他的書簡興許對你的頭疾有療效。”
浩然宗修士走文儒之道,修的是一顆文心。最是擅長挖掘細枝末節,對懷生總是將棘手的煞獸妖植留給自個的行徑看得一清二楚。
趙歸璧是浩然宗的大師姐,從來都是她將最危險最棘手的留給自己。
懷生沒指望浩然宗宗主的書簡能治她的頭疾,畢竟這頭疾連應姍師伯都束手無策。但她對浩然宗的傳承之道頗感興趣,便大大方方道:“那便多謝師姐了。”
徐蕉扇打量著懷生的臉,若有所思道:“難怪掌教真君要讓你去明水飛流臺,飛流臺的春、夏音石有療愈神魂之效,或許能治你這頭疾,就是得配著《天音訣》方能有奇效。合歡宗裡,就數封師弟的《天音訣》修煉得最好。”
趙歸璧也道:“封師弟是‘明水派’這萬年來最有天賦的弟子,他的一曲可比我的話本難求多了,懷生師妹你切莫錯過這個良機。”
辭嬰眸光微動,轉過臉問懷生:“那《天音訣》當真對你有用?”
想起封敘那曲《天音訣》結束時那如沐春風的舒暢之感,懷生下意識點頭:“去明水飛流臺是應姍師伯同裴掌教討的機會,為的便是治我的頭疾。我在裴真君洞府淺試過一回,的確有用。”
辭嬰看著她蒼白的臉。
她的頭疾隨著修為提升而變得日漸嚴重,莫說應姍,便是他這位天族少尊都無計可施。只能以靈力減緩她的痛感,但也收效甚微。
倘若《天音訣》真能治好她的頭疾,是別的男子為她淬體又有何關係?
只要她不會再疼便成。
辭嬰道:“既然有用,那便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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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番休整過後,一行人披上斗篷繼續往東疾行而去。
雖有陰符獸和屍傀獸探路,但他們的速度還是漸漸慢了下來。速度一慢,不可避免地就撞上好幾撥煞獸。
好在這些煞獸只有八、九境,眾人又被懷生訓練出了默契了,倒也有驚無險地渡了過去。就這般且殺且休整了好幾個回合,他們終於進入到遙山的東脈。
沐陽那枚屍鈴自打進了東脈後便沒再停過,饒是懷生他們沒修習過屍傀術,也能從這鈴音裡感受到類似“焦灼”的情緒。
“就在這附近了。”沐陽握著屍鈴激動地四處走動,聲音不自覺地帶了點哭腔,“師尊定是被困在甚麼地方,這才無法順利歸宗。”
懷生朝四野望去,東脈這頭的桃樹被陰煞之氣侵蝕得極為厲害,竟是一株生機尚存的樹妖都尋不著。
沐陽將屍鈴放在耳邊細細聆聽,片刻後,他抬手指向山腰,“那裡。”
那山腰黑霧繚繞,樹影深處橫亙著一團線條筆直的陰影,瞧著竟像是一角屋簷。
王雋運轉靈力於雙目,道:“我怎麼覺得那裡藏著一幢建築?”
“是幽蘭寺。”松沐定定望著那屋簷,道,“我在法華山看過蒼琅的地方誌和廟宇,遙山這片山脈除了山中獵戶所建的屋舍,便只得一座幽蘭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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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蘭寺曾是一座香火極旺的寺廟,共有一座主殿和六座偏殿。每一座殿宇都足有三十餘丈之高,寶相莊嚴,雕樑繡柱,氣勢極為宏偉。
然再是巍峨恢宏的廟宇,一旦被桃木林吞噬,便只能剩下一具陰森可怖的廟殼子,供奉在殿中的佛像早已碎成了齏粉,殿中再無神佛,唯餘遊蕩在人間的魑魅魍魎。
大殿空蕩寂寥,牆壁凹凸不平,刻著數不清的神佛羅漢。此時那一雙雙或怒目或含笑的眼珠子,正隨著殿中央的一具屍傀緩慢轉動。
那屍傀周身僵硬,長髮復面,稀碎的道袍下竟只剩下一條腿,正“篤篤”“篤篤”地跳著。
偏偏不管她跳往何處,都有一面無形的牆阻擋她離去。
她鍥而不捨地在大殿橫衝直撞,似無頭蒼蠅,又似困獸,腳步聲愈演愈急,撞起一片詭異的回聲。
在又一次碰了個遍體鱗傷後,那屍傀忽然仰頭一嘯,烏黑長髮滑落,露出一雙乾涸無神的眼,兩道清淚從眼角流出。
“唉。”
長長的嘆息聲接過那悲嘯,在壁畫裡幽幽響起。
面容英俊的青年修士一步跨出壁畫,從容笑道:“你徒弟馬上便會來接你歸宗,如此快樂之事,烏晴你何苦悲傷?”
話剛說完,又有一道嘶啞蒼老的聲音從畫壁傳出:“還有,多久……”
青年修士把玩著一張武將軍面具,目光轉向殿外,微微笑道:
“沒有意外的話,再過一日他們便能尋到幽蘭寺。以我對崔雲杪的瞭解,她必定會潛行在附近,好伺機殺我。我們的人這幾年隕落了不少,蕭前輩的目標既然只有南懷生,那便只抓她一人。至於旁的弟子,留下一命會少許多麻煩。”
“……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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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了來了~手速太慢沒寫到我想寫到的情節,特別卡,先發出來吧
明天週四不更嗷,我正好修一下這幾章~咱們週五見